第一次见到毛伟杰,是在浙江丽水庆元县松源街的老巷子里,傍晚六点的天色刚擦黑,巷口废旧仓库改的篮球馆已经亮了灯,穿洗得发白的藏蓝色运动服的男人正叉着腰站在场边,哨子叼在嘴里,黑黝黝的脸上挂着笑,看着满场跑的小屁孩喊:“传啊!愣着干嘛!你那手里的球是烫手吗?”
那天的风裹着巷口卖梅干菜饼的香气飘进球馆,小孩的喊叫声、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哨子的尖锐声响成一片,我站在门口看了十分钟,才反应过来这个笑起来露出虎牙、看起来比学员大不了几岁的男人,就是在庆元县城做了7年少儿篮球培训、教过1200多个山里孩子打球的“毛教练”。
从摔断腿的体育生,到守在县城的“篮球疯子”
毛伟杰的篮球梦,最开始是碎了的,2014年他读高二,是学校体育队的种子选手,已经拿到了北体大校招的初试资格,所有人都觉得他能顺顺利利去北京读书,以后要么打职业要么当专业教练,前途一片光明,结果冬训的时候跳栏架踩空,整个人重重砸在塑胶跑道上,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医生拿着片子拍着他的腿说:“以后跑跳都得注意,职业运动员肯定是别想了。”
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三个月,不敢看以前的训练视频,把所有的篮球装备都塞到了衣柜最顶层,出院之后拄着拐去小区楼下晒太阳,经常能碰到邻居家的小男孩浩浩拿着个瘪了的橡胶球乱拍,浩浩有多动症,坐不住,上课十分钟就要跑出去,家长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一点用没有,毛伟杰闲着没事就教他怎么拍球、怎么跨步,没成想一个月之后,浩浩妈妈专门拎着一篮土鸡蛋找上门,说孩子现在居然能安安静静坐满40分钟的课了,“这小子现在天天念叨要跟你学打球,饭都多吃了一碗”。
也就是那时候,毛伟杰忽然觉得:哪怕自己打不了职业,能把打球的快乐带给别人,好像也挺有意义的。
后来他考上了丽水学院的社会体育指导专业,毕业的时候杭州一家连锁健身机构给他开了一万二的底薪,包住宿,同班同学都羡慕他找了个好工作,他收拾行李回了趟庆元老家,逛了三天整座县城,愣是没找到一个正经的少儿篮球培训班,巷子里的小孩放学了要么蹲在路边刷短视频,要么三五成群往网吧钻,乡下亲戚家的孩子长到十岁,连标准篮球都没摸过。
“我当时就想,城里的孩子能学游泳学篮球学击剑,凭啥我们县城的小孩就只能抱着手机玩?”他跟爸妈说要留在庆元开篮球班,他妈当时就把他的行李箱扔出了门:“你是不是脑子有病?放着一万多的工作不干,回来喝西北风?”
他没听劝,租了老体育局的室外场地,一年租金八千,掏光了大学四年攒的所有奖学金和兼职钱,第一个月招生,印了五百张传单在小学门口发,人家问他多少钱一节课,他说25,一个月200,好多家长翻个白眼就走:“25块钱一节课?能教啥好东西?不会是骗子吧?” 最后招到7个学员,3个是亲戚家硬塞过来的小孩,还有4个是平时跟在他屁股后面玩球的邻居家孩子,第一个月赚了1400块,连房租的零头都不够,冬天的室外球场刮风能把人冻透,他给小孩做示范的时候手都裂了口子,拍球的时候血沾在球上,他就偷偷在衣服上蹭掉,怕吓着小孩。
那时候全庆元的人都知道有个疯疯癫癫的大学毕业生,天天在露天球场带着一帮小屁孩拍球,下雨了就跑到体育馆的屋檐下接着练,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作秀,他也不反驳,就抱着球站在球场边上,有人来问就笑着跟人介绍。
巷子里的灯光球场,装下了1200个山里孩子的体育梦
2019年,毛伟杰攒了三年钱,又找亲戚借了八万,把松源街巷子里的废弃供销社仓库租了下来,改造成了庆元第一个室内少儿篮球馆,刷墙、画标线、装篮架全是他自己干,连续熬了半个月,手上磨了三个大泡,开业那天,半个县城的小孩都挤到巷子里看热闹。
也就是开业那天,他注意到了扒在栏杆上看的玲玲,那姑娘10岁,爸妈在温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身上穿的外套是表姐穿剩下的,洗得发白,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她连续看了三天,每次上课都站在门口,毛伟杰走过去问她要不要进来玩,她往后躲了两步,小声说“我没有钱交学费”。 毛伟杰当时就把她拉了进来,塞给她一个儿童篮球:“不用钱,你想来就来,毛教练免费教你。” 现在的玲玲已经是丽水市青少年篮球锦标赛U12女子组的主力控卫,去年拿了全市亚军,领奖台上她举着奖杯第一个给毛伟杰打视频电话,哭着说:“毛教练,我做到了,我以后要打WCBA。”挂了电话毛伟杰坐在球场边上哭了半小时,比自己当年拿到体育比赛奖状还激动。
这些年他的球馆越做越大,学员从最开始的7个人变成了现在的1200多个人,其中200多个是留守儿童,要么全免学费,要么只收一半的成本费,2021年他组织第一届“小巷杯”少儿篮球赛,没有主席台,就用两张旧课桌拼,裁判是他以前的高中体育老师,奖品是书包、篮球和新华书店的购书卡,来了16支队伍,其中3支是下面乡镇小学的队伍。 那些山里来的小孩,连专业的篮球鞋都没有,有个小男孩穿的是洗得发黄的回力帆布鞋,跑的时候鞋底都开胶了,用橡皮筋绑着,比赛结束之后毛伟杰自己掏了三千多块,给12个乡镇来的小孩每个人买了一双篮球鞋,那时候他刚交完球馆的房租,兜里只剩八百块钱,连续吃了半个月的泡面配榨菜。
我去采访的时候刚好碰到他收拾东西要去乡下的小学上公益课,副驾驶座上堆了满满当当的篮球和文具,要去的荷地镇小学在山里,开车要两个小时,路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下雨天还容易滑坡,他跑了三年,已经给8个乡镇小学建了篮球兴趣小组,每周雷打不动去上两次课,有一次下大雨,路上遇到落石,石头砸在车引擎盖上砸了个大坑,他吓得一身冷汗,还是咬着牙把篮球送了过去,那天十几个小孩站在学校门口等了他两个小时,看见他的车就一窝蜂跑了过来。
别让“体育是城里人的特权”,困住山里孩子的脚步
我之前看过一份《中国县域青少年体育发展报告》,里面说县域青少年的体育参与率比一二线城市低47%,62%的乡镇学校没有专业的体育老师,超过一半的农村孩子从来没有上过一节正规的体育兴趣课。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成了“有钱人的消费”:城里的篮球课一百多一节,游泳课两百多,击剑、马术更是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项目,好多人说“普通家庭就别让孩子搞体育了,烧不起那个钱”,但是毛伟杰偏不信这个邪,他的篮球课到现在还是25块钱一节,比城里一杯网红奶茶还便宜,他说“我就是要让普通人家的孩子,甚至山里的孩子,都能打得起篮球”。
好多人劝他涨价,说现在物价都涨了,你涨个十几二十块也没人说啥,他每次都摇头:“涨十块钱,可能就有一个打工家庭的孩子上不起课了,没必要。”去年有个全国连锁的体育培训机构找他加盟,开价300万要收购他的球馆,让他把学费涨到150一节,走高端路线,他当场就拒绝了:“我要是想赚大钱,当年就去杭州了,何必在这守着一帮小屁孩?我要是把学费涨到一百多,那些山里来的孩子怎么办?”
我一直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错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金牌,不是培养多少奥运冠军,也不是有钱人用来彰显身份的消费项目,它应该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权利:是内向的小孩在球场上找到自信的快乐,是调皮的小孩在训练里学会团队合作的成长,是放学之后放下手机跑跳出汗的畅快,是遇到挫折的时候去球场上发泄一场的底气。 毛伟杰经常跟他的学员说:“我不指望你们所有人都能打职业,都能拿冠军,我就希望你们能有个爱好,以后遇到难事了,别憋着,去球场上打打球出一身汗,什么坎都能过去,有个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你看那些跟着他打球的孩子:以前不敢说话的留守儿童,现在敢站在球场上喊着要队友传球;以前体质差三天两头生病的小孩,现在跑全场都不喘气;以前天天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的“熊孩子”,现在放学了第一时间就往球馆跑,这就是体育最朴素的意义,它从来都不应该被城市和乡村、有钱和没钱划分界限。
在功利的时代,“慢”的热爱才最值钱
现在的毛伟杰,在庆元县城依旧是个“怪人”,他身上的运动服还是三年前买的,用的手机是iPhone11,屏幕摔碎了两道缝都舍不得换,但是给小孩买篮球买球鞋的时候,几千块钱眼睛都不眨就掏出去了,他的球馆墙上贴着所有学员的照片,其中有一半是留守儿童,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叫得出来。 上次我去他球馆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个学员的奶奶拎着一篮子青菜和土鸡蛋往他手里塞,说“我家孙子现在也不玩手机了,上次运动会还拿了跑步第一名,真的谢谢你啊毛教练”,他推辞半天没推掉,收下之后转头就给小孩塞了一套全新的篮球装备,那天他跟我说,这就是他留在这里的意义,“比赚一百万都开心”。
其实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大家都在想着怎么赚快钱:搞网红教练流量变现,开天价培训班收割中产阶级,搞资本加盟快速扩张,好像所有人都在往前跑,生怕慢一步就赚不到钱了,但是毛伟杰这样的人,就像扎根在泥土里的树,守着小县城的一方球场,慢腾腾地做着看起来“没什么收益”的事,但是恰恰是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的根基。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提升全民身体素质,这不是靠多拿几块奥运金牌就能实现的,也不是靠城里开多少家高端健身馆就能实现的,要靠无数个毛伟杰这样的人,把篮球带进县城的小巷,把足球送到山里的学校,让每一个普通的孩子,都有机会摸到球,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离开庆元的那天傍晚,我又去了巷子里的球馆,毛伟杰正带着一帮小孩做游戏,满场的笑声裹着风飘出巷子,门口的宣传栏上贴着他写的一句话:“每个孩子都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篮球梦。” 夕阳落在他的脸上,他笑着吹哨子,脸上的汗珠闪着光,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光芒万丈,而是藏在县城小巷的灯光里,藏在孩子们拍球的咚咚声里,藏在这些普通人滚烫的热爱里,而毛伟杰这样的“傻子”,才是这个行业里最珍贵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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