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8月1日的东京国立竞技场上,我相信所有看了男子跳高决赛的观众,都会记住那个历史性的瞬间:23岁的希腊选手尼科拉欧斯和意大利选手坦贝里双双跳过2米39的成绩,三次冲击2米41全部失败后,裁判走到两人面前询问是否要进入加赛决胜负,原本应该剑拔弩张的对手,对视了三秒钟之后突然笑了,坦贝里挑了挑眉问:“我们能不能拿两块金牌?”尼科拉欧斯几乎是立刻点头,伸手和对方重重击了个掌。
那是现代奥运会百年历史上,第一次出现田径项目共享金牌的场景,两个大男孩披着各自的国旗抱在一起蹦跳的画面,成了那届奥运会最动人的名场面,后来很多人问尼科拉欧斯,会不会遗憾没有拿到独属于自己的金牌,他笑着耸耸肩:“我和詹马尔科(坦贝里)都花了十年才站到这里,为什么要让其中一个人空手而归?这不是输,是我们都赢了。”
从雅典郊区的野孩子,到跳高架下的“异类”
尼科拉欧斯的人生起点,和大多数我们印象里的“天才运动员”完全不一样,他出生在雅典北郊一个只有三千多人口的小镇上,父母开了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社区面包店,主打蜂蜜吐司和葡萄干面包,在小镇上口碑很好,12岁之前,尼科拉欧斯的生活轨迹特别固定:早上6点半爬起来帮父母揉半小时面,7点半去上学,下午放学先回面包店帮着收两个小时的银,偷摸拿两颗柜台里的葡萄干塞嘴里,被妈妈发现了就绕着面包架跑。
他第一次接触跳高,完全是个意外,初二那年学校运动会,原本报了跳高项目的同学摔了腿没法参赛,体育老师看着班里个子最高的尼科拉欧斯,临时把他拉去凑数,那时候他连专业的跳高鞋都没有,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助跑、起跳、落地,一套动作毫无章法,却跳出了1米58的成绩,比第二名整整高了10厘米。
赛后体育老师专门跑到他家的面包店,和他爸妈聊了两个小时,说这孩子是跳高的好苗子,应该接受专业训练,他爸妈一开始死活不同意,面包店本来就缺人手,送去练体育不仅赚不了钱,还要搭进去不少训练费,最后还是老师主动提:“我每天放学陪他练2小时,练完他立刻回店里帮忙,训练费我先垫着,等他拿了奖再还我都行。”
我一直特别喜欢尼科拉欧斯这段早年的经历,它太像我们每个普通人的人生缩影了:没有早早规划好的康庄大道,没有不计成本的资源倾斜,人生的第一个转弯,往往就是某次“临时凑数”的意外,甚至还需要和生活的一地鸡毛做妥协,尼科拉欧斯后来回忆那段日子,说他最幸福的时刻就是训练结束回面包店,妈妈会把刚烤好的、还带着热气的面包边塞给他吃,“那时候我从来没想过能拿奥运冠军,我就想多跳高点,早点拿奖金给我爸妈换个大点的面包烤炉。”
跟腱断了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摸不到横杆了
尼科拉欧斯的职业生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2019年多哈世锦赛前两个月,他在一次常规训练中落地不稳,直接摔在了垫子外面,队医过来检查之后给出的结果是跟腱完全撕裂,至少要休息一年半,那时候他刚刚打破希腊全国跳高纪录,是世锦赛金牌的热门候选,这个消息几乎直接给他的职业生涯判了死刑。
手术之后的第一个月,他根本没法下地,每天坐在轮椅上在面包店里帮忙收钱,遇到相熟的老顾客问他什么时候去比赛,他就笑着说快了,转头就躲到后面的仓库里哭,他说那时候他最害怕的事就是听到跳高架落杆的声音,手机里所有和跳高相关的视频全部都删了,甚至连路过大门口的学校操场,都要绕着走。
转机来自坦贝里的一条私信,尼科拉欧斯闲着没事刷社交平台的时候,刷到了坦贝里的比赛动态——坦贝里在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也遭遇过跟腱断裂的重伤,花了整整两年才重返赛场,尼科拉欧斯鬼使神差地给坦贝里发了一条消息,说“我现在和你当年一样,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跳不了了”,他本来没指望能收到回复,结果半小时之后就收到了坦贝里的消息,是一张坦贝里脚踝的纹身照片,上面纹着他跟腱手术的日期,后面配了一句话:“等你好了,我们在奥运赛场上见,到时候我们一起拿冠军。”
那段康复期的日子,两个人几乎每天都要聊天,交流康复训练的进度,吐槽康复师的训练量太大,甚至会互相分享自己家的美食照片,坦贝里是意大利人,家里开披萨店,尼科拉欧斯家里开面包店,两个人开玩笑说等比完赛,就合伙开个“披萨面包店”,全世界连锁。
我其实特别能共情尼科拉欧斯那段低谷期的感受,我们每个人人生里都有过这样的时刻:觉得自己这辈子都爬不起来了,觉得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我们总说对手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但体育最动人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只有胜负,那些和你站在同一条赛道上的人,最懂你摔疼的时候是什么滋味,这种跨越国籍、跨越竞争关系的共情,比任何一块金牌都要有重量。
那两块共享的金牌,是体育给所有普通人的礼物
东京奥运会决赛那天的细节,尼科拉欧斯后来在很多采访里都提到过,当他和坦贝里都跳过2米39之后,他的教练冲上来抱着他哭,说“你已经赢了,不管后面怎么样,你都是我心里的冠军”,裁判过来问他们要不要加赛的时候,他转头看了看坦贝里,对方的脚踝上还露着那个纹身,他突然就想起了两年前那条私信里的话,“我们一起拿冠军”。
所以当坦贝里问出“我们能不能拿两块金牌”的时候,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就点了头,裁判确认规则允许之后,两个人当场就蹦了起来,抱着对方转了好几个圈,坦贝里还把自己的意大利国旗披在了两个人身上,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爱心。
后来有很多媒体批评他们“不尊重竞技体育的规则”,说竞技体育就应该分个胜负,共享金牌是对其他运动员的不尊重,我反而觉得,这才是奥林匹克“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的最好诠释,规则制定出来是为了维护公平,不是为了抹杀人性里的温柔,两个人都拼尽了全力,都达到了自己的最好成绩,为什么一定要逼其中一个人当失败者呢?
尼科拉欧斯回到希腊之后,没有把金牌放在保险柜里,而是摆在了面包店的收银台旁边,谁来买面包都可以摸一摸,有一次一个单亲妈妈带着自己天生腿有残疾的儿子来买面包,小男孩坐在轮椅上,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金牌,说“我也想当运动员,我也想拿金牌”,尼科拉欧斯当场就把自己14岁第一次拿全国少年跳高锦标赛的奖牌拿出来送给了他,说“金牌不一定非要在奥运会上拿,你今天能自己推着轮椅走到这里,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这件事我后来在很多场合都提到过,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游戏,是专业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风光,是遥不可及的金牌和纪录,但尼科拉欧斯让我们看到,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胜负,是给人希望,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从中获得力量,是告诉你哪怕你出身普通、哪怕你受过伤、哪怕你和别人不一样,你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金牌”。
跳得再高,我还是那个爱啃葡萄干面包的小尼克
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尼科拉欧斯跳出了2米36的成绩,拿到了铜牌,坦贝里拿了银牌,冠军是韩国选手禹相赫,赛后三个人站在领奖台上,互相把奖牌挂到对方脖子上,举着三个国家的国旗一起合影,成了那届奥运会的又一个名场面,有记者问尼科拉欧斯,没拿到金牌会不会遗憾,他笑着说:“我2019年的时候以为自己连赛场都回不来了,现在能站在巴黎的领奖台上,我已经赚了。”
回到希腊之后,尼科拉欧斯的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每天早上6点半起来帮父母揉半小时面,烤几炉面包,然后再去训练馆训练,周末的时候会去社区的少年体校当志愿者,教小镇上的小朋友跳高,他不用专业的跳高架,就用两根竹竿架着一根塑料杆,让小朋友穿着普通的运动鞋跳,他说“我当年就是这么跳的,不用一开始就追求专业,先爱上跳起来的感觉就好”。
去年他来中国参加商业活动,主办方给他开了七位数的出场费,他转头就把全部的钱捐给了国内的留守儿童体育公益项目,他说他小时候家里也穷,有时候面包店生意不好,连晚饭都只能吃面包边,他知道那种想要什么却得不到的滋味,“我现在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的小朋友有机会接触体育,有机会感受跳起来的快乐”。
我见过太多成名之后就飘了的运动员,住豪宅开豪车,把自己和普通人隔得远远的,张嘴闭嘴都是商业价值和个人IP,但尼科拉欧斯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真正的英雄主义,从来都不是你站在领奖台上有多风光,而是你走下领奖台之后,还能记得自己是谁,还能回归到最普通的生活里,把自己的光分给更多的人。
我现在遇到工作瓶颈、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就会翻出东京奥运会那个共享金牌的视频,看两个大男孩抱着跳的样子,就觉得好像又有了力气,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都是要争第一,要赢,要比别人强,但尼科拉欧斯的故事告诉我们:人生从来都不是只有赢和输两种答案,你不一定非要比别人跳得高,只要你每次都比上次的自己多跳一厘米,只要你永远记得自己为什么出发,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了。
毕竟,跳高架上的横杆有高度,但人生的高度,从来都没有上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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