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一个周六,北京平谷区的一处社区小型雪场里,零下6度的冷风刮得人脸疼,我见到齐雪菲的时候,她正蹲在雪地里给一个穿粉色滑雪服的小女孩系固定器,脸颊冻得通红,额前的碎发上还沾着雪粒,刚把小女孩扶上雪板,旁边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啪叽”摔坐在雪地上,她又赶紧跑过去扶,还没等她开口,小男孩先从口袋里掏出个暖宝宝塞到她手里:“齐老师,我妈妈给我带的,给你捂手,你刚才帮我捡雪板手都冻红了。”
她攥着那个还带着小孩体温的暖宝宝,站在白茫茫的雪场上笑的时候,你很难把眼前这个裤腿上沾满雪、手上磨出好几个茧子的“孩子王”,和2016年站在自由式滑雪空中技巧世青赛最高领奖台的世界冠军联系到一起,而这正是齐雪菲退役6年来,最骄傲的身份转变:“我之前当运动员,是站在最高的地方让大家看到中国冰雪的实力;现在我蹲在社区雪场里,是想让更多普通人伸手就能摸到雪、踩上板,这两件事在我心里一样有分量。”
站在领奖台的那一刻,我就想过“以后要让更多人摸得到雪”
齐雪菲和雪打了快20年交道,7岁被滑雪队选中的时候,她老家辽宁抚顺的滑雪场还只有两条初级道,每次去训练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家里条件不算好,父母省吃俭用给她买的第一套雪服,她穿了整整4年,洗得都发白了还舍不得扔。“那时候我就总在想,什么时候滑雪能像滑旱冰一样方便,下楼就能滑,不用坐那么久的车,也不用花那么多钱。”
19岁拿世青赛金牌那天,她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终于成世界冠军了”,而是“要是当年老家的小朋友都能像我一样有机会滑雪,说不定还有更多人能站在这里”,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没多久,一场重伤就给她的运动员生涯按下了终止键:2017年冬运会预选赛,她跳三周台落地时重心偏移,脚踝粉碎性骨折,医生看完片子直接告诉她,以后别说跳台了,连长时间走路都可能疼。
“那段时间我真的觉得天都塌了,把所有滑雪装备都塞到衣柜最顶层,连电视上播滑雪比赛都赶紧换台,觉得自己这辈子和滑雪的缘分就这么断了。”齐雪菲说,那段低谷期她在家待了三个月,直到启蒙教练来找她,扔给她一套儿童雪板:“你练了12年滑雪,难道就只为了那一块金牌吗?现在好多小孩想学滑雪找不到专业教练,你就愿意把这身本事烂在家里?”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做大众滑雪推广,是2018年冬天的一次社区公益活动,她去郊区的一所小学给小朋友讲滑雪知识,提问的时候有个小男孩举着手问她:“姐姐,雪板真的比我书包还重吗?我只在电视上见过滑雪,从来没摸过真的雪板。”那天活动结束,她把自己随身带的纪念版雪板挂坠送给了那个小男孩,回家就翻出了尘封的装备:“当不了跳台上的冠军,我就当给小朋友开门的人,让更多人能摸到雪、爱上雪,这不比我自己拿金牌意义还大?”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运动员的价值判断,太久以来都被“金牌”两个字绑定了,好像拿了冠军的运动员才算成功,退役之后要么进国家队当教练,要么进体制内安排工作才算“有好去处”,可齐雪菲的选择恰恰戳破了这种偏见: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飘在最高领奖台上的国旗,更是落在每个普通人生活里的乐趣和力量,能让更多人接触到运动的快乐,本身就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夺冠”。
雪场上的“糗事”一箩筐,才是大众体育最鲜活的样子
刚在社区雪场当教练的时候,齐雪菲特别不适应。“当运动员的时候,教练对动作的要求是零误差,空中转体的角度差1度都不行,落地的位置差1厘米就要重练。”她笑着说,最开始教小朋友滑雪的时候,她总忍不住用专业队的标准要求,结果小朋友被说哭了好几个,还有家长私下找她:“齐老师,我们就是让孩子来玩的,不用滑得那么标准,开心就行。”
真正让她转变观念的,是60岁的学员张阿姨,张阿姨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年轻的时候跳广场舞扭过腰,听说社区开了雪场,特意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报名,学犁式刹车学了8节课还没学会,每次刹车都坐得屁股上全是雪,自己还乐呵得不行,第9节课终于能稳稳刹住的那天,张阿姨特意给她带了一罐自己腌的糖蒜:“小齐你别嫌阿姨东西便宜,我下周就跟老姐妹去哈尔滨滑雪,到时候我滑给她们看,就说我是世界冠军教出来的徒弟!”
还有患自闭症的小男孩浩浩,刚来雪场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连雪都不敢踩,齐雪菲蹲在雪地里陪他堆了半个小时的小雪人,他才敢伸手碰一下雪板,第一次自己从初级道滑下来的那天,浩浩没说话,滑到终点就跑过来抱了抱齐雪菲,浩浩妈妈站在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尝试一件新的事,还做成了。”现在浩浩每周都来雪场,已经能熟练滑中级道了,每次来都会给齐雪菲带一朵自己折的纸雪花。
“以前我觉得动作标准、滑得快才叫滑雪,现在才知道,有人学滑雪是为了比赛,有人学滑雪就是为了摔两跤乐呵,有人是为了圆年轻时候的梦,有人是为了治病,只要站在雪场上的那一刻是开心的,那滑雪的意义就达到了。”齐雪菲说,她现在的雪板上贴满了小朋友给她画的贴纸,有歪歪扭扭的太阳,有画得像小鸭子的雪人,还有好几张写着“齐老师最棒”的小纸条,滑的时候掉了她都要捡回来重新贴上:“这些贴纸比我当年拿的金牌还珍贵,这都是普通人实实在在的快乐啊。”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说法,我们的体育宣传太久以来都太强调“苦”和“赢”了,总说“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总说“一定要拿第一才算成功”,可体育本来就不该是少数人的竞技游戏,它应该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摔个跤没关系,动作不标准没关系,跑得慢也没关系,只要你动起来了,感受到快乐了,这就够了,那些雪场上的糗事、笑声、不那么标准的动作,才是大众体育最鲜活、最有生命力的样子。
别让“冰雪运动是高端运动”的偏见,挡住普通人的脚步
做大众滑雪推广这几年,齐雪菲听到最多的话就是:“滑雪是不是特别贵啊?一套装备就要几万块,去趟崇礼就要几千块,我们普通人玩不起。”每次听到这种话她都要耐心解释半天:“你刚来学滑雪根本不用买装备,雪场的雪板雪服都能租,我们社区雪场半天体验课才80块钱,还包装备,比你带孩子去游乐场玩一下午还便宜。”
去年冬天有个农民工大哥带着儿子在雪场外面站了半个多小时,问完票价之后拉着儿子就要走,说“太贵了,爸爸下次带你去崇礼滑”,齐雪菲看到了赶紧把人喊进来,给小孩免了一次体验课,小孩第一次踩上雪板的时候乐得直喊,滑了一圈又一圈,临走的时候跟爸爸说“我以后每周都要来”,现在那个小孩已经是雪场的“小明星”了,上次参加北京市青少年滑雪比赛还拿了丙组第三名,领奖那天特意把奖牌挂到了齐雪菲脖子上:“齐老师,要不是你让我进来滑,我都不知道我滑雪这么厉害。”
“现在好多人都觉得冰雪运动是‘富人运动’,是小圈子的爱好,其实哪是那么回事啊?我现在穿的雪服还是当年队里发的,一百多块钱的雪裤我穿了三年,照样滑得好好的,装备从来都不是门槛,偏见才是。”齐雪菲说,北京冬奥会之后大家对冰雪运动的热情高了很多,但很多热度都是一过性的,要想把冰雪运动真正普及开,不能光靠建大型滑雪场,还要多建这种家门口的社区雪场、冰场,让普通人下楼就能玩,花几十块钱就能体验,“要是每次滑雪都要花几千块跑几百公里,那普通人哪有机会接触啊?”
我一直觉得,我们建设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要建多少个顶级场馆,拿多少块奥运会金牌,而是要看普通人能不能方便地找到运动场地,能不能花很少的钱就体验到运动的快乐,那些动辄几十万的 membership、几万块的装备,从来都不是体育的必需品,把门槛拆下来,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参与进来,才是体育普及最该做的事,齐雪菲做的事,就是在拆门槛:她没有在顶级雪场带专业学员,而是蹲在社区雪场里,把滑雪的乐趣送到普通人的家门口。
我不是什么“前世界冠军”,我就是雪场上的“齐老师”
现在齐雪菲每天早上7点就到雪场,先绕着雪道走一圈,检查有没有冰疙瘩、有没有不平的地方,然后给教练开15分钟的早会,反复强调“千万不要凶学员,开心最重要”,中午就在雪场的食堂吃15块钱一份的盒饭,一荤两素,她总说“比当年队里的营养餐还好吃”,晚上没事的时候她会开直播,给网友讲滑雪入门的基本知识,直播间里最多的时候有几千人,好多人给她留言:“看了你的视频我才敢第一次去雪场,原来滑雪没有我想的那么难。”
之前有个还在役的队友来找她,看着她在雪场里给小孩系鞋带、拍雪,特别不理解:“你好歹也是世界冠军,在这种小地方教小孩,不怕掉价吗?”齐雪菲当时就跟她说:“我当世界冠军的时候是为中国冰雪争光,现在我一年教100个小孩学会滑雪,未来说不定里面就有下一个世界冠军,就算没有,这100个小孩这辈子都爱运动,身体健健康康的,这也是为中国冰雪争光啊,有什么掉价的?”
“很多人见了我还喊‘前世界冠军’,其实我特别不爱听,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就是雪场上的齐老师,是阿姨们嘴里的小齐,是小朋友眼里会堆雪人的齐姐姐,这些身份比‘世界冠军’重要多了。”齐雪菲说,现在好多退役运动员说转型难,其实难的不是没有机会,是能不能放下所谓的“世界冠军”的身段,看到大众体育这片更广阔的天地。“专业队的教练岗位就那么多,但是全中国有多少想滑雪的小孩、想体验冰雪运动的普通人?我们这些退役运动员有专业能力,沉下来到普通人身边,能做的事太多了。”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看着齐雪菲带着一群小孩在雪道上滑,小孩们叽叽喳喳地喊着“齐老师你等等我”,她滑在最前面,故意滑得慢一点,时不时回头给小朋友竖个大拇指,阳光落在雪场上,亮得晃眼,我突然想起那个塞给她暖宝宝的小男孩,上次拿了奖之后跟她说“齐老师我以后也要当世界冠军”,齐雪菲当时摸着他的头说:“你不用非得当世界冠军,只要你一直喜欢滑雪,一直开心,就够了。”
是啊,我们的体育早就过了只盯着金牌数的时代了,当越来越多像齐雪菲这样的退役运动员愿意沉下来,走到普通人身边,当越来越多的人能在家门口的雪场、球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我们的体育事业才算真正扎下了根,毕竟,能让每个普通人都拥有运动的乐趣,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也是体育强国最扎实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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