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陪10岁的侄子去杭州拱墅区一家社区文化站参加少儿象棋赛,推开门的瞬间我有点恍惚：没有印象里棋类赛事严肃得落针可闻的氛围，走廊里飘着冰美式和珍珠奶茶的香味，穿洛丽塔的小姑娘蹲在台阶上和人复盘五子棋，染着蓝发的男生举着手机给刚下完围棋的朋友拍合影，前台签到板上印着四个明黄色的字——棋士联盟，我原本以为这是哪个官方协会的新赛事，直到现场负责人走过来打招呼，我才认出这是以前跟我哥一块下过围棋的阿凯，以前是职业围棋二段，退役之后销声匿迹了好几年，原来他就是棋士联盟的发起人之一。
那天我在赛场待了整整一下午,看着十来岁的小孩跟六十多岁的爷爷对坐落子，外卖小哥趁着等单的间隙坐下来跟人杀两局，散场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印着联盟logo的小周边，有象棋钥匙扣，有围棋造型的解压球，没有输了棋垂头丧气的人，大家凑在一块讨论的都是“下周联赛你报不报名”“刚才那步我要是跳马就赢了”，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印象里“小众、高雅、门槛高”的棋类运动，早就被这个叫棋士联盟的组织，玩出了烟火气的新模样。
从5人群聊到全国IP，最懂“业余棋士”的娘家
阿凯跟我说,棋士联盟最早就是2018年他拉的一个5人微信群，群里都是当年跟他一块学棋、后来因为各种原因没走职业路线的朋友：有省象棋队退下来后来做了程序员的，有学了十年国象后来当了老师的，还有他这种退役之后找不到对口工作、一度转行做了半年销售的，那时候大家周末没事就约在公园的石桌上下棋，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可惜了，要是有个地方能让我们这些半吊子也能参加比赛就好了”。
这话真不是矫情,我以前接触过不少业余棋类爱好者，大家普遍面临的困境都是“无赛可比”：官方举办的正规赛事要么只邀请职业棋手，要么要求单位开证明、交几百块报名费，拿到的证书对普通人来说也没什么实际用处；民间的比赛要么是公园大爷的“街头争霸”，要么是商家搞的引流活动，规则混乱不说，赢了最多拿个大米食用油，不少人学生时代拿过省市青少年赛的奖，工作之后就再也没碰过棋，不是不爱了，是找不到同好，也找不到坚持的意义。
群里的外卖员大刘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大刘今年32岁，17岁的时候拿过河南省青少年象棋赛季军，本来有机会进省队，但是父亲生了病，他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送外卖送了8年，平时唯一的爱好就是中午等单的时候在公园跟退休大爷下棋，去年棋士联盟办第一届城市业余棋王赛，报名费只要20块，前八名都有现金奖励，群里的朋友怂恿他报名，他犹豫了好几天才报，比赛那天他的蓝色外卖服还放在后台的角落，手上还有搬餐箱磨出来的茧，一路杀到决赛拿了冠军，奖金5000块。
领奖的时候大刘在台上说：“我上次拿奖还是15年前，我爸那时候说下棋不能当饭吃，让我别做白日梦，今天这个奖，我想告诉他，我没白喜欢象棋这么多年。”现在大刘已经成了棋士联盟的签约象棋讲师，业余时间给小朋友上网课，一个月的收入比送外卖还高，他最近还在准备考象棋裁判证，打算以后专职做棋类推广。
阿凯说,棋士联盟成立的初衷，从来不是要培养多少世界冠军，而是要给所有喜欢下棋的普通人一个“娘家”：你不用是职业棋手，不用拿过什么大奖，只要你喜欢落子的那种感觉，就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短短5年时间，联盟的注册棋士已经超过了12万人，覆盖了全国30多个城市，从三岁的小朋友到八十岁的爷爷，都能在联盟的赛事里找到对应的组别，拿到属于自己的荣誉证书。
打破“棋手刻板印象”，棋盘前没有“该有的样子”
我在赛场见到02年的小棠的时候,她穿着带蕾丝边的洛丽塔裙子，头上别着个五子棋造型的发夹，正在给几个小朋友讲五子棋的“三三禁手”规则，她现在是棋士联盟华东区的五子棋推广大使，B站账号有20多万粉丝，专门做五子棋入门教学，每条视频的播放量都有几十万。
小棠跟我说,她高二的时候就拿了全国业余五子棋公开赛的亚军，但是以前参加正规比赛的时候没少受委屈：“有次我穿洛丽塔去参赛，裁判说我穿得太花哨，不尊重赛事，给了我一个警告，还有人说我是来蹭热度的，不是真的喜欢下棋。”后来她经朋友介绍参加了棋士联盟的比赛，报名的时候工作人员看到她的洛丽塔裙子，第一反应是“你裙子上的棋格子图案好可爱，能不能给我们周边做参考”，没有任何人觉得她的穿着“不符合棋手的身份”，那次比赛她拿了亚军，联盟的官方账号还专门发了她的采访，标题就叫“穿洛丽塔的五子棋亚军，一样能赢”。
现在小棠的视频里,她每次都穿着不同的洛丽塔裙子讲棋，评论区最多的留言就是“原来下棋也能穿得这么好看，我也想去学”“以前以为下棋的都是戴眼镜的老头，现在我也想报名参赛”，去年她靠自己的影响力，给联盟拉了3000多个年轻的注册棋士，其中80%都是以前从来没接触过正规棋类赛事的95后、00后。
除了“不看穿着”，棋士联盟最让我感动的一点，是他们真的在给少数群体留位置，去年联盟办全国业余围棋赛的时候，专门设了视障组别，给每个视障棋手配了免费的读谱志愿者，29岁的视障棋士阿明拿了视障组的冠军，阿明从小就喜欢下围棋，以前参加比赛，主办方一听说他是视障，需要专人读谱，大多都嫌麻烦不愿意接收，他只能在网上跟人下盲棋，这次比赛他带着导盲犬来的，赛场专门给导盲犬留了休息的位置，领奖的时候他说：“我看不见棋盘，但是我能感觉到大家的掌声，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拿全国比赛的冠军。”
我一直觉得,很多体育项目之所以越来越小众，从来不是因为没人喜欢，而是制定规则的人给它加了太多没必要的门槛：下棋的人必须穿正装、必须严肃、必须符合大家印象里“棋手”的样子，不然就是不尊重项目，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筛选“合格的参与者”，而是让每个喜欢它的人都能享受到快乐，棋士联盟最牛的地方，就是把这些所谓的“门槛”全都拆了：你可以穿洛丽塔，可以染头发，可以是视障人士，可以是外卖员，只要你想下棋，就能坐下来落子，没有人会对你指手画脚。
被骂“不务正业”又怎样？让热爱能当饭吃才是硬道理
去年棋士联盟和王者荣耀做了一次联名活动,推出了弈星主题的围棋周边，还办了“王者棋友赛”，赢了的人能拿弈星的限定皮肤，当时不少老棋迷在评论区骂他们“不务正业”“糟蹋传统文化”，说棋类这么高雅的运动，怎么能跟游戏扯到一块。
我问阿凯会不会觉得委屈,他笑了笑说：“以前我爸骂我下围棋不能当饭吃的时候，我也觉得委屈，现在我要是能让100个喜欢下棋的年轻人不用被家里骂‘不务正业’，就算被骂两句算啥？”他跟我算了一笔账：这次联名活动上线一周，就有10多万年轻人通过游戏知道了棋士联盟，其中有2万多人报名了联盟的入门体验课，“如果守着‘高雅’的架子，我们可能要花10年才能拉到这么多新爱好者，现在花1个月就做到了，有啥不好的？”
阿凯说,他做联盟这几年，听过最多的质疑就是“你们这么商业化，是不是变味了”，但他始终觉得，“让热爱能当饭吃，才是对爱好者最大的尊重”，以前不少业余棋士棋下得好，但是没有变现渠道，要么去培训机构当老师赚死工资，要么干脆放弃下棋转行，现在联盟专门做了“棋士扶持计划”：有水平的可以当签约讲师，喜欢表达的可以当赛事解说，时间多的可以当兼职裁判，哪怕你只是普通爱好者，也可以报名当地“联盟棋点”的志愿者，赚点零花钱。
98年的国象棋手林林就是这个计划的受益者,她以前在一家培训机构当国象老师，一个月工资4000块，房租就要交2500，一度想放弃国象去做电商运营，去年联盟帮她对接了线上直播课的资源，还邀请她当联盟国象赛事的解说，现在她一个月的收入能到2万多，最近还把老家的爸妈接到了杭州。“以前我妈总说我学国象没用，现在她天天在朋友圈转发我解说的比赛，比我还骄傲。”林林跟我说。
现在联盟已经和全国200多家奶茶店、桌游吧、社区超市合作，设了“联盟棋点”：每个棋点都放了免费的棋盘，顾客等餐的时候就能坐下来下两局，赢了店里的工作人员就能免单，店里的工作人员要是赢了联盟的注册棋士，还能拿到联盟给的额外补贴，去年一年这些棋点办了超过1万场线下对弈，好多本来只是来喝奶茶的年轻人，等餐的时候玩了两局五子棋，就成了新的爱好者。
我特别认同阿凯的一个观点：“很多传统项目的人总说要‘传承’，但你连让爱好者吃饱饭都做不到，连让年轻人愿意了解都做不到，传承就是一句空话。”如果一提到棋类，大家只能想到仙风道骨的老人、严肃的职业赛场、拿世界冠军的顶级棋手，那99%的普通人都会觉得这个东西和自己没关系，棋士联盟做的，就是把“高高在上”的棋，拉回了烟火气里：你下班之后喝奶茶的时候能玩，周末遛弯的时候能玩，哪怕你只是个刚学会规则的新手，也能找到跟你水平差不多的人对弈，这才是最好的传承。
32厘米的棋盘，装得下每个普通人的英雄梦
今年五一的时候,棋士联盟在杭州奥体中心旁边的广场办了第一届全国民间棋王争霸赛的总决赛，露天的赛场，没有门票，路过的游客随便进，现场还有解说实时讲棋，那天有好几万逛奥体的游客停下来看比赛，不少人拿出手机拍视频发抖音，还有大爷蹲在台阶上跟人打赌谁能赢。
决赛是大刘对一个12岁的小学生浩浩,浩浩学象棋才3年，是一路从少儿组杀上来的，最后大刘以一步之差赢了，他站起来摸了摸浩浩的头说：“你这步下得比我好，明年再来，我肯定赢不了你。”浩浩拿了亚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举着奖杯对着台下的爸妈喊：“我以后要当全国冠军！”台下的掌声响了快一分钟。
那次比赛还有个72岁的张爷爷,拿了老年组的象棋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拿着奖杯给远在国外的孙子打视频，声音特别大：“你爷爷我也拿全国冠军啦！等你回来我教你下棋，咱们爷孙俩一块参赛。”张爷爷以前每天都在公园跟人下棋，子女总说他不务正业，这次拿了奖，他儿子专门在小区里摆了两桌酒请邻居吃饭，说“我爸这下棋，下出个全国冠军回来了”。
我经常听人说,现在的体育赛事越来越“高大上”了，镜头永远对着顶级运动员，普通人永远只能当观众，但棋士联盟的存在，让我看到了体育的另一种可能：32厘米的棋盘很小，围棋只有361个落子点，象棋只有9条竖线10条横线，但它足够装下每个普通人的英雄梦，你不用有天赋，不用拿百万年薪，不用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上，只要你认真落子，就能拿到属于你的掌声，就能靠自己的热爱赚到钱，就能让身边的人知道“下棋不是没用的爱好”。
那天我侄子拿了少儿组的第三名,奖品是个印着棋士联盟logo的滑板，还有半年的免费象棋课，他以前总觉得下棋是“老头玩的”，现在天天把联盟的徽章别在书包上，跟同学炫耀自己是“注册棋士”，每天放学回家都要拉着他爸下两局，我看着他趴在餐桌上认真摆棋子的样子，突然明白棋士联盟最珍贵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它没有改变棋盘的规则，但是它给了每个喜欢下棋的人一个家，那些以前藏在公园树荫下、手机屏幕里、课间课桌上的热爱，终于有了被看见的机会。
棋盘上的光,从来不是只照给拿世界冠军的人，它也照给每个认真落子的普通人，照给外卖员大刘，照给穿洛丽塔的小棠，照给72岁的张爷爷，照给10岁的我侄子，照给每一个愿意坐下来，把棋子放在棋盘上的人，而棋士联盟要做的，就是把这束光，擦得更亮一点，照得更远一点，让更多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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