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在北京东四环的一家室内球馆打业余排球联赛，我们队打到第三局12:16落后的时候，所有人都快绷不住了：前排主攻的胳膊已经因为连续扣球肿得通红，每跳一次都要扶着腰缓两秒；二传喊战术的嗓子哑得几乎出不了声，场边替补席的备用水都喝空了三瓶，对面的队伍越打越顺，扣球专找我们前后排衔接的空档，好几次球砸在场地中间的盲区,我们前后排的队员撞在一起都没接到。
就在大家都觉得要输的时候，站中排的小宇突然“开了挂”：先是鱼跃救起了对方副攻砸向空档的快攻，胳膊蹭得全是橡胶地的黑灰，把球稳稳垫到三号位给副攻扣了探头；紧接着对方故意吊了个前后排结合部的短球，他已经往前冲准备补拦网了，硬是急刹转身单脚踮着把球挑回了位；甚至后面对方主攻抡圆了胳膊砸的重扣，正好砸在他胸口，他闷哼了一声还是把球垫到了二传手边，就靠他连续三轮的稳定保障，我们连追7分反超，最后以21:18拿了决胜局。
下场的时候所有人都围着主攻夸他最后几个扣球帅，直到队长把全场MVP的奖牌挂到小宇脖子上，大家才反应过来：今天能赢，最大的功臣根本不是站在前排出尽风头的人，是这个整场跑前跑后、连个正脸镜头都没捞到的中排队员。
没人在意的中排，藏着排球局里最多的“隐性工作量”
很多刚接触排球的人可能都搞不清“中排”到底是个什么位置：毕竟排球规则里明明白白只分前排和后排，所谓的中排，其实是大家默认的“前后排衔接区域站位”的统称——通常是接应、自由人或者后撤的二传站这个位置，不上网拦网、很少有主动扣球的机会，干的全是“擦屁股”的活。
我刚学排球那会，对中排的偏见特别大：每次组队都抢着站前排四号位，觉得能跳起来扣球才是全场最靓的仔，要是教练安排我站中排，我能撅嘴闹半小时情绪，觉得这就是给技术不好的人留的“凑数位置”，站在那里连存在感都没有，直到有一次打友谊赛，我们前排的扣球连续三次被对方拦回，球都冲着我站的中排位置掉，我下意识垫了三个调整球，反而给前排创造了三次扣球得分的机会，下场的时候教练拍着我肩膀说：“你今天要是站在前排，咱们这局早就输了。”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没人在意的位置,藏着多少看不见的工作量。
打了五年排球我见过太多业余局的矛盾，十次有八次都是因为没人愿意站中排：大家都想当前排扣球的明星，没人愿意接一传、防吊球、救那些砸在身上疼得要死还没人夸的重扣，甚至很多人觉得站中排的人就是技术差，“扣不了球才去站中排”，但真的懂球的人都知道，一个好的中排，要求比主攻高多了：你得预判对方的扣球线路，比后排队员先一步判断对方是要扣还是要吊；你得懂全队的跑动战术，知道前排的人下一个球要跑什么战术，提前给二传留出调整的空间；你还得心态够好，接飞了一传要马上调整不能影响后面的球，救了好球也没人夸你,所有的功劳最后都会算到扣球的人头上。
上个月我去看一场大学生排球联赛，有个队的中排姑娘整场救了11个险球，最后她们队赢了比赛，最佳球员给了拿了18分的主攻，姑娘下场的时候抱着水瓶坐在台阶上哭，我过去递纸巾才知道，她前一天训练崴了脚，打了封闭上场的，整场跑下来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但是教练和队友甚至都没问过她脚疼不疼。“大家都觉得中排干的就是该干的活，没什么好夸的。”她擦着眼泪说那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每次我们队赢球，小宇都默默坐在角落收拾球的样子：他打了三年排球，从来没站过前排，手机里连一张自己扣球的照片都没有,全是救球的时候队友拍的糊得看不清脸的背影。
我见过最好的中排，从来都不是“凑数的”
很多人对中排的误解，本质上是对“团队项目”的误解：大家总觉得得分的人才是最重要的，但是任何一个团队项目，决定上限的是前排的明星，决定下限的,永远是站在中排补漏洞的人。
2016年里约奥运会中国女排夺冠，所有人都记得朱婷的暴扣、惠若琪的决胜探头，但是很少有人注意到，决赛打到第五局13:11领先的时候，塞尔维亚的重扣砸到了我们中排的空档，是当时站在中排的龚翔宇鱼跃把球救了起来，才有了后面的反击得分，才有了最后张常宁的发球绝杀，我后来翻当时的技术统计，龚翔宇那场比赛得分不到朱婷的三分之一，但是她的防守起球率是全队最高的，一共救了9个险球,其中7个都转化成了得分。
后来郎平指导在采访里说过一句话：“我们队没有不重要的位置，你站在那里，就要对得起你站的地方。”很多人以为中国女排的成功靠的是出了几个天才主攻，但是只有真的懂球的人才知道，中国女排最厉害的地方，是我们永远有世界顶级的中后排保障能力——不管是之前的林莉、王梦洁，还是现在的龚翔宇，这些站在中排的队员，把所有的漏洞都补上了,前面的主攻才能放心跳起来扣球。
我认识的最厉害的中排，是我们球馆的一个退休的老教授，今年62了，跳不高跑不快，扣球连网都过不了，但是只要他站中排，我们队从来没输过业余局，有一次我问他有什么秘诀，他说他打了40年排球，年轻的时候也想当前排主攻，后来一次比赛摔断了腿，再也跳不起来了，就练了20年的中排：“我知道对方扣球喜欢扣哪个位置，知道你们前排的人跳起来之后哪里会有空档，我站在这里，你们就只管跳，漏了的球有我。”去年我们球馆打联赛，决赛最后一个球，对方扣球砸在网带上弹到了中排的死角，老教授直接扑出去救球，脸都蹭到了地上，把球垫起来之后我们主攻扣了绝杀，所有人都围过来庆祝的时候，他坐在地上擦脸上的灰,笑得特别开心。
他说他这一辈子，拿过的所有排球比赛的奖状，从来没有“最佳主攻”“最佳扣球”，全是“最佳防守”“最佳接应”，他把这些奖状都贴在家里的墙上，比他拿的学术奖项还骄傲：“很多人觉得站中排没面子，但是我觉得，能让队友放心把后背交给你的位置，才是最重要的位置。”
中排思维，才是普通人玩体育最该懂的逻辑
我写体育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造星游戏”，不管是打什么球，都想当最出风头的那个：打篮球要当得分后卫，一场投20个球哪怕一个不进也不愿意抢篮板；踢足球要当前锋，哪怕跑不动也不愿意当后腰干脏活累活；打排球要当前排主攻，哪怕扣球十个有八个出界也不愿意站中排接一传，但是大部分人都忽略了一个事实：我们绝大多数人都不是天才，成不了聚光灯下的明星，能把“中排”的活干明白,就已经很厉害了。
我之前看CBA的采访，有记者问韩德君，作为一个顶级中锋，每场比赛抢十几个篮板，得分却不如后卫的一半，会不会觉得不甘心，韩德君说：“我要是也想着得分，那谁来抢篮板？谁来给队友挡拆？球队需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赢球比什么都重要。”你看，不管是职业赛场还是业余赛场，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些想着自己怎么出风头的人，是那些愿意站在中排,给团队补漏洞的人。
这种“中排思维”，其实放在生活里也一样适用：你在职场做项目，总有人要当那个上台汇报的“前排”，但也总有人要做整理资料、对接需求、补各种漏洞的“中排”，没有后者，前者的汇报再精彩也都是空的；你在家里过日子，总有人要当那个在外赚钱、看起来更风光的“前排”，但也总有人要做家务、照顾老人孩子、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中排”，没有后者,家根本撑不起来。
我们这个时代太喜欢追捧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人了，所有的鲜花和掌声都给了得分的人，但是我们忘了，一个团队能走得远，从来不是因为前排的人跳得有多高，而是因为站在中排的人,把所有的后路都给你铺好了。
上次赢了比赛之后我们去吃烤串，小宇坐在角落，还是不怎么说话，我们轮流给他敬酒，他脸都红了，说自己其实特别喜欢站中排：“我从小就不是那种出风头的人，读书的时候成绩中等，工作了也是普通员工，但是站在中排的时候我就觉得，我是被需要的，我多救一个球，我们队就多一分赢的机会，这种感觉特别好。”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小宇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教自己的孩子打排球，不会逼孩子当前排扣球的明星，会先教他怎么站中排：“我想告诉他，不是只有得分才叫厉害，能当团队的隐形脊梁，才是真的厉害。”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站中排的时候：你可能不是项目里最出风头的那个，不是班级里成绩最好的那个，不是家里赚钱最多的那个，但是没关系，你站的位置，就是最不可或缺的位置，那些你默默补上的漏洞，默默扛下来的压力，默默做好的小事，最终都会变成整个团队往前走的底气，就像排球场上的中排，没人注意到你,但是所有人都离不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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