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7月的粤西罗定,傍晚6点的太阳还晒得人后颈发疼,我在县城中心的青年篮球场边见到黄达明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校服的小男孩系鞋带,藏蓝色的汗衫背后洇出大片汗渍,左胸口印着的“罗定少年篮协”字样已经洗得发白,听见我喊他,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站起来,伸手跟我握的时候,我摸到他掌心厚厚的一层老茧——那是27年里,磨过篮球、拌过水泥、握过哨子留下来的印记。
很多人对黄达明这个名字陌生,他没打过CBA,没拿过全国冠军,甚至连正式的体育局编制都没有,但在罗定,只要提到“黄教练”,从刚上小学的孩子到年过六十的老球友,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我这次专程过来找他,就是想看看,一个没名气、没资源的基层体育人,到底是怎么把一个曾经连像样球场都没有的小县城,变成了广东有名的“篮球之乡”。
从省队淘汰的毛头小子,把烂泥地改成了县城网红球场
黄达明的篮球梦,19岁那年就“碎”过一次,1996年,身高1米92的他在广东省青年队试训了8个月,眼看就要留队,一次对抗训练里崴了左脚,韧带撕裂养了三个多月,回来之后位置已经被别人顶了,拿着淘汰通知坐了4小时大巴回罗定的时候,他抱着自己的篮球在车站哭了半小时,觉得这辈子和篮球的缘分就算到头了。
那时候的罗定,全县城只有一个公共篮球场,还是泥地,下雨之后坑坑洼洼积满了水,晴天一刮风就是满脸灰,黄达明回来之后在体育局当临时工,一个月工资300块,每天下班就泡在那个泥球场上打球,有时候打一半球滚进水坑里,捞出来满是泥。“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有个塑胶场地就好了,孩子们打球也不用摔得一身泥。”
1999年,他攒了三年攒了12000块,拉着三个一起打球的哥们凑了8万块钱,打算把那个泥球场改造成塑胶场,没钱请工人,他们四个就自己干,每天下班之后扛着铁锹去平场地,拌水泥,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就缠上胶布继续干,连续干了40天,黄达明整整瘦了12斤,场地铺完那天,周围围了两百多居民,有个上高中的孩子抱着新篮球在场上跑了三圈,边跑边喊“终于不用摔泥坑了!”。
我之前在网上见过不少人说,中国体育的根在职业联赛,在奥运金牌,只要国家队能拿好成绩,基层怎么样无所谓,但那天站在那个已经用了20多年的塑胶球场上,看着周围跑跳的孩子,我突然觉得不对:要是没有黄达明当年凑钱修的这个球场,这些孩子可能连摸篮球的机会都没有,国家队的苗子难不成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我们总说要建体育强国,可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是千万个像黄达明这样,愿意蹲在泥土里给普通人修球场的人啊。
被家长堵过门的教练,终于等来了那句“我家孩子想打职业”
球场修好了之后,黄达明就开始免费教周边的孩子打球,一开始没人信他,家长们都觉得“打球能当饭吃?耽误学习”,有好几次他在球场教孩子,家长找过来当着他的面把篮球扔了,拉着孩子就走,最严重的一次,有个家长直接堵在球场门口骂了他半小时,说他“不务正业,耽误孩子前途”。
2015年的事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当时有个叫阿凯的初一孩子,身高已经长到1米82,学习成绩不好,经常逃学来球场打球,有次他爸妈找到球场来,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把阿凯的篮球扔到了球场旁边的河里,说“你再打球我就打断你的腿”,黄达明当时想都没想就跳下去捞球,7月份的河水刚下过雨凉得刺骨,他追了两公里才把球捞上来,当天晚上就发烧到39度,第二天他烧还没退就抱着球去阿凯家家访,跟阿凯爸妈说:“你们给我半年时间,孩子每周来练3次球,我每次留40分钟给他辅导作业,要是期末成绩没进步,我以后再也不找他。”
他自己初中毕业辅导不了初中的功课,就特意找了读师范的妹妹来球场给孩子们补作业,每次训练完先写作业,写完了才能回家,半年之后阿凯期末考从年级倒数第20名,进步到了年级中游,家长会那天他爸妈特意跑到球场给黄达明鞠躬,说“黄教练,以前是我们不对,孩子交给你我们放心”,现在阿凯已经进了广州龙狮的青年队,去年过年回来,给黄达明带了自己的第一件职业队队服,上面签着名,写着“黄导,我没给你丢脸”。
还有个叫小宇的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生活,以前性格特别内向,见了人连头都不敢抬,2020年他奶奶带着他来球场,说孩子就喜欢看别人打球,但是家里交不起培训费,黄达明当场就免了他所有的费用,还给他买了新的球鞋和球服,练了三年,去年小宇代表罗定打广东省青少年篮球联赛,拿了U14组的最佳控球后卫,领奖的时候他拿着话筒第一个感谢的就是黄达明,站在台上哭着说“黄导让我知道,我也有能做好的事”。
我采访的时候问过黄达明,教球这么多年最有成就感的是什么?他说不是教出了多少能打职业的孩子,是看着那些以前自卑的、找不到方向的孩子,在球场上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们总说体育要育人,以前我觉得“育人”是个很高大上的词,直到见了黄达明我才明白,所谓的体育育人,从来不是说要拿多少冠军,是让每个普通的孩子,都能在运动里找到自信,找到活着的奔头,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
办了18年的草根联赛,赢球的奖品是一只土鸡
很多人都以为贵州的村BA是全国最早的草根篮球联赛,但其实黄达明在2006年就办起了罗定的“镇村篮球联赛”,到今年已经18年了,这个联赛没有报名费,没有商业赞助,赢球的奖品也很有意思:第一名三只散养土鸡,第二名两袋10斤装的大米,第三名一筐本地荔枝,打完比赛大家一起蹲在球场边吃盒饭,比拿了几万块奖金还开心。
去年的决赛我在网上看过直播,是太平镇对阵罗城街道,现场来了两万多观众,连球场旁边的屋顶上、树杈上都站满了人,还有不少在外打工的罗定人,特意开车几百公里回来给老家的队加油,最后1.2秒,太平镇的球员阿强投了个三分绝杀,全场瞬间就疯了,所有人都喊着阿强的名字,把他抛起来扔了好几次,我后来问黄达明才知道,阿强是个外卖员,平时白天跑单,晚上抽两个小时练球,一个月赚四千多块,还要供妹妹读大学,他说自己活了28年,最风光的就是那天站在领奖台上抱着土鸡,全镇的人都给他鼓掌,他给妈妈打电话的时候,他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话都说不出来。
办了18年联赛,黄达明一分钱都没赚过,有时候钱不够还要自己贴,2022年疫情的时候联赛办不了,他自己掏了五万块,给每个参赛队买了防疫物资和新篮球,送到各个村镇去,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拉点赞助,把联赛办得“高端”一点,他摇了摇头:“拉了赞助就要听商家的,要给商家打广告,还要设置高额奖金,到时候大家打球就不是为了开心,为了给村里争脸了,就变味了,现在这样挺好,大家打球都是因为热爱,奖品不重要,赢了脸上有光比什么都强。”
我见过太多商业赛事,动辄几百万的奖金,场地修得富丽堂皇,但是球员眼睛里的光都没了,打球就是为了赚钱,但是在罗定的联赛上,我看到那些皮肤黝黑的农民、外卖员、老师、个体户在球场上拼得满头大汗,场边的观众喊得嗓子都哑了,那种纯粹的热爱,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黄达明守着这个联赛18年,哪里是守着一场比赛啊,他是守着几万普通罗定人的体育梦,让每个热爱篮球的普通人,都有上场的机会。
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穷人家的孩子也能打得起球
现在的黄达明已经46岁了,头发白了一半,膝盖因为年轻的时候受伤,现在一变天就疼,但他还是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晚上10点等最后一个孩子走了才锁门回家,现在罗定已经有12个免费的公共篮球场,32所中小学都开了篮球课,他的少年篮协有2000多个注册小球员,去年还出了两个国家一级运动员,但他还是不满足,说现在还有不少山区的小学,连个像样的篮球架都没有,孩子们只能对着墙打球。
今年他给自己定了个目标,要凑钱给罗定所有的山区小学都装一个篮球架,送10个篮球,每个月去支教一次,教孩子们打球,我问他现在收入怎么样,他挠了挠头笑,说现在一个月工资5000多,老婆是小学老师,孩子在读大学,日子过得不富裕,但够花,之前有好几个校外培训机构找他,开一年50万的年薪请他去当总教练,他都拒绝了:“我要是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我走了,这个联赛谁来办?”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球场的灯全都亮了,几百个孩子在场上跑啊跳啊,喊叫声传出去老远,黄达明靠在球场边的铁丝网上,看着那些孩子笑,他从兜里掏出来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孩子的情况:“阿明,左脚容易崴,每次训练要提醒戴护踝”“小宇,家里条件不好,今年的培训费免了”“阿凯,下次回来记得带他去复查膝盖”……
我之前总在想,什么样的人才算是真正的体育人?是拿了奥运金牌的冠军,还是年薪千万的职业球员?那天站在罗定的球场边,我突然有了答案:黄达明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的脊梁,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要拿多少金牌,得多少冠军,是要让每个想打球的孩子,都有地方打球,每个热爱体育的普通人,都有上场的机会,黄达明守了27年的,从来不是一个篮球场,是千万个普通人的梦想,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
走的时候我给黄达明买了瓶冰可乐,他拧开喝了一大口,冰得嘶了一声,跟我说:“你下次再来,刚好赶上我们的暑期联赛,到时候我带你去吃我们罗定最正宗的土鸡,就是联赛奖品那种,特别香。”我看着他脸上的笑,突然觉得,有这样的人在,中国体育的未来,永远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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