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在体育论坛里搜“上冠”两个字，跳出来的内容大多是“某队季后赛调整上冠阵容”“00后小将有望冲击世锦赛上冠”，好像从始至终，“上冠”这两个字，从来都绑定着职业运动员的身份，绑定着聚光灯、奖金、流量这些标签，和我们这些平时只能在野球场出出汗、下班绕着小区跑两公里的普通人没什么关系，但我做了快8年的体育行业内容，见过太多职业赛场的高光时刻，反而越来越觉得，“上冠”的真正含义，从来都不只是拿个顶级职业赛事的冠军那么简单。
从野球场到市运会领奖台：32岁外卖员的“上冠”路
去年我去杭州做群众体育调研的时候,认识了外卖骑手张勇，他刚好是那年杭州市运会三人篮球群众组的冠军队成员，32岁的他皮肤晒得黝黑，手腕上常年戴着磨得起球的运动护腕，外卖箱的最内层，专门留了个放金牌的小夹层，送单累了的时候就掏出来摸两下。 张勇的篮球梦从初中就开始了，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专业球鞋，他就穿着几十块钱的帆布鞋在学校的水泥球场打球，后来高中辍学出来打工，搬过砖、当过餐厅服务员，不管多累，每天都要抽时间打半小时球，当外卖骑手的这5年，他更是把时间挤到了极致：每天早上6点先去家附近的公园球场练40分钟运球和定点投篮，然后才打开跑单软件开工；午高峰过后如果单量少，他就专门挑有球场的商圈等单，趁没单的间隙换上放在车筐里的球衣，打10分钟半场，手机揣在运动臂包里，一响就立刻冲回去取餐。 有次他送单到一个商业球馆，刚好里面的业余比赛缺个替补，主办方看到他穿着印着球队logo的球衣，就问他要不要上来凑个数，张勇把外卖箱往门口一放，换了双随身携带的球鞋就上场，全场投进8个三分，拿了单场最高分，比赛结束后主办方要给他发200块的替补红包，他摆了摆手说不用，“给我瓶功能饮料就行，我还有3单要送，超时要扣钱的。” 去年春天，社区工作人员给他发消息，说杭州市运会首次开放了群众组三人篮球的报名，不限职业不限专业背景，问他要不要试试，张勇当天就拉了两个一起打球的球友组队：一个是附近站点的快递员，一个是小区的保安，三个人都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就挤在张勇10平米的出租屋里刷CBA的比赛视频学战术，每周二、周四晚上等下班之后，去免费的灯光球场练到11点。 决赛那天的对手是一支由体育老师组成的队伍，身高和技术都比他们好，最后3秒的时候双方打平，张勇接到队友的传球，在三分线外跳投出手，球擦着篮筐滚了进去，绝杀夺冠，领奖的时候，张勇的工服都没来得及换，口袋里还揣着没送完的两单外卖的取货单，他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笑的时候，台下的队友和特意过来加油的骑手兄弟们喊得比职业赛场的观众还响。 我当时问张勇，会不会觉得这个群众组的冠军比不上职业赛事的金牌有分量？他挠了挠头说：“我这辈子肯定打不了CBA，也不可能进国家队，但这个冠军是我每天早起练球、挤时间磨技术赢来的，是我活了32年拿到的第一个实打实的荣誉，我觉得比啥都金贵。” 我的观点是，很多人总把“上冠”定义为金字塔尖的少数人才能拿到的荣誉，但体育的魅力本来就不该只属于职业运动员，普通人把热爱熬成看得见的奖杯，把细碎的坚持拼成领奖台上的光，这本身就是对“上冠”最接地气的诠释。 野球场上的绝杀、业余赛事的奖杯、甚至是今天比昨天多进了三个三分的小进步，这些没有聚光灯的胜利，分量一点不比奥运金牌轻。
坐轮椅的她，用羽毛球拍“打”出了自己的上冠时刻
我之前采访过的轮椅羽毛球选手李萌,对“上冠”的理解更戳人，28岁的李萌18岁那年遭遇车祸，高位截瘫，之后的7年时间她几乎没出过家门，连跟亲戚吃饭都要躲在房间里，总觉得“自己坐着轮椅出去，别人都在看我笑话”。 2019年的时候，当地的残联组织残疾人运动体验课，家人半劝半拉把她送了过去，她第一次摸到了轮椅羽毛球拍，刚开始练的时候难度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普通轮椅转向不灵活，为了接网前球她要整个人往前探，好几次重心不稳差点翻倒；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创可贴贴满了手指，握拍的时候疼得直冒汗；为了练上肢力量，她每天在家举2公斤的哑铃200次，练到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稳。 那时候父母都反对她练球，说“你一个女孩子，坐轮椅出去打球抛头露面的，别人说闲话”，李萌就偷偷攒钱买了二手的运动轮椅，每天趁父母上班的时候，自己滑40分钟的轮椅去球馆训练，直到去年她拿到全国残疾人羽毛球锦标赛群众组女单冠军，父母才第一次去现场看她比赛，领奖的时候李萌没有让志愿者帮忙，自己转动轮椅滑到领奖台最高处，把奖牌挂在了轮椅的扶手上，台下的妈妈抱着她哭，说“之前不知道你原来这么厉害”。 李萌跟我说，她之前觉得“上冠”是电视里那些站在领奖台上、国歌响起来的时候的人才配有的经历，直到她赢下第一场比赛、拿到第一个市级比赛的奖牌、最后站在全国比赛的领奖台上，才明白：“上冠不一定非要站着拿，坐着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冠军，我赢的不是对手，是那个之前连家门都不敢出的自己。”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成功”定义太窄了，窄到只有拿了职业冠军、破了世界纪录才算数，但对于那些被困在身体局限里的人来说，能走出家门拿起球拍，能赢下人生中第一个球，能敢站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这本身就是足够有分量的“上冠”时刻。 体育的包容性，从来都不是体现在产出了多少个顶级冠军，而是体现在它能给每个愿意伸手触碰热爱的人，同等的获得成就感的机会。
别把“上冠”绑上功利的枷锁：爱体育的人，一辈子都走在“上冠”的路上
我爸今年62岁,退休之前是个连爬三层楼都要喘半天的办公室职员，退休之后突然迷上了跑马拉松，我妈笑他“一把年纪了瞎折腾”，他也不管，自己对着短视频学跑姿，跟着跑团的年轻人练耐力，从最开始跑1公里就要歇半天，到能跑5公里、10公里、半马，去年他61岁的时候，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全程马拉松，净成绩5小时47分钟。 跑完全马之后他自己在网上定制了一块金牌，正面刻着“61岁全马完赛冠军”，背面刻了他的名字和完赛时间，挂在客厅最显眼的地方，家里亲戚来吃饭笑他“又不是专业比赛的冠军，还当个宝贝似的”，他特别认真地反驳：“我跟去年那个爬三层楼都喘的自己比，我赢了，我就是自己的冠军，这金牌怎么就不金贵了？” 现在我爸还组建了小区的老年跑团，带着20多个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每天跑5公里，今年他们还打算一起报名北京马拉松的老年组，我爸说“我跑到70岁，就要做70岁组的冠军，跑到80岁就做80岁组的冠军，这一辈子我都在拿冠军”。 这几年我接触过不少送孩子来学体育的家长，很多人一上来就问教练“我家孩子练多久能拿冠军？能不能走特招？能不能考大学加分？”好像如果拿不到冠军，花在体育上的时间和钱就都白费了，我之前认识一个少儿篮球教练，他跟我说过一个孩子的故事：那个孩子天生协调性不好，跑都跑不稳，练了两年篮球，连班级比赛的替补都打不上，但是孩子特别喜欢，每次训练都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去年校运会，孩子主动报了100米，拿了第三名，他妈妈给教练发消息哭，说之前孩子特别自卑，连体育课都不敢上，现在敢站在跑道上跟别人比赛了，拿不拿篮球冠军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赢了自己了。 我始终觉得，把“上冠”和功利绑定，是对体育最大的误解。“上冠”的本质，从来都不是战胜别人，而是战胜那个懒惰的、退缩的、不敢尝试的自己。 职业运动员的上冠是为国争光，是突破人类极限，值得所有人鼓掌；但普通人的上冠，是今天比昨天多跑了100米，是这次打球比上次多进了3个三分，是生病之后重新站回跑道，是敢第一次拿起球拍走进球场，这些没有聚光灯的“上冠”时刻，才是体育真正渗透进生活的意义。 这几年我见过太多普通人的“上冠”时刻：上海的业余足球联赛里，由程序员、医生、个体户组成的球队拿了冠军，所有人抱着奖杯在球场上庆祝到半夜，奖品只是每人一件定制球衣，但大家都觉得比拿了年终奖还开心；腰旗橄榄球的业余赛场上，刚毕业的女生打满全场拿了MVP，发朋友圈说“这是我今年拿到的最好的礼物”；甚至我家楼下的广场舞队，去参加市里的广场舞比赛拿了金奖，阿姨们穿着统一的演出服举着奖杯拍了几十条抖音，比出去旅游还高兴。 其实拆分“上冠”两个字就会发现，“上”是永远向上的姿态，“冠”是对自己的认可，从来没有任何规定说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配叫冠军，也从来没有规定只有职业赛场的胜利才叫“上冠”，你今天坚持跑了3公里，赢了昨天躺平的自己，就是上冠；你这周打球终于投进了之前一直投不进的三分，赢了之前技术粗糙的自己，就是上冠；你哪怕第一次走进健身房，第一次拿起球拍，赢了之前不敢尝试的自己，也是上冠。 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向上的力量，拿到属于自己的人生冠军，我们每个人，只要愿意为了更好的自己多走一步，就永远走在“上冠”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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