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知道“馵”这个字,是去年春天在北京昌平的一家马术俱乐部,那天我陪朋友给她7岁的女儿报马术体验课,备马区里一匹棕红色的马格外显眼:它的左前腿脚踝处绕着一圈整齐的白毛,像踩了半块没化的雪,旁边几个来体验的家长小声嘀咕“这马腿是不是受过伤?怎么白了一块,别给孩子骑”。 正说着,一个穿黑色马术服的少年蹲下来,用软毛刷顺着那圈白毛轻轻扫,头也没抬地接话:“它没伤,这叫馵,是古书上说的左足带白的马,跑起来比别的马还稳呢。”
被贴上“残次”标签的馵,曾连参赛资格都拿不到
少年叫小宇,那年16岁,是俱乐部的半工半读学徒:家里条件不好,初中毕业就从张家口老家来北京打工,本来是做马厩的清洁员,因为喜欢骑马,每天干完活就赖在训练场边看教练上课,教练见他悟性高,就让他偶尔帮忙驯马,顺带跟着学几招。 他脚边这匹叫“踏雪”的馵,是半年前俱乐部老板的朋友“扔”过来的,前主人是个玩票的富二代,当初买马时没注意这圈白毛,后来听一个所谓的“相马大师”说“左足带白,主赛损”,意思是这种马比赛会带霉运,骑了拿不到好成绩,当即就不愿意要了,送到俱乐部时,踏雪饿的瘦骨嶙峋,见了人就往后躲,其他驯马师都嫌它“品相不好,血统也不纯正,练不出来”,只有小宇主动揽下了照顾它的活。 我那天在俱乐部待了一下午,亲眼看见小宇带着踏雪练障碍:1米高的杆,踏雪跳得又轻又稳,落地时左前腿先着地,半点晃都不打,比旁边几匹身价几十万的进口温血马动作还流畅,但小宇说,踏雪之前差一点连参赛资格都拿不到。 去年夏天他带踏雪去参加北京青少年马术公开赛的0.8米组别,检录时裁判盯着踏雪的左前腿看了五分钟,非说那圈白下面盖着旧伤,要做额外的X光检测,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检测报告显示完全没问题才放行,那天的比赛踏雪拿了季军,领奖时旁边获得亚军的骑手家长还酸溜溜地说“走了狗屎运而已,这种品相的马能拿奖,真是见了鬼”。 我当时问小宇,听到这些话生气吗?他摸了摸踏雪的脖子,笑着说:“以前生气,后来想通了,他们骂的是踏雪吗?是他们自己脑子里那套‘什么马就该什么命’的死规矩,踏雪跑的快慢,我最清楚,用不着他们说。” 做体育写作快7年,我听过太多类似的话:“你骨架太小,练举重没前途”“你个子太矮,打不了篮球”“你腿不够长,跑不出成绩”,好像体育从一开始就是“天选之子”的游戏,但凡有一点不符合大众认知里的“标准条件”,就活该被拦在赛场外面,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体育故事,恰恰都是这些“不符合标准”的人写出来的。
体育圈里的“馵式偏见”,从来都不是少数
去年我去福建采访全国女子举重锦标赛,遇到了22岁的陈佳,她是当时55公斤级的铜牌得主,后台换衣服时,我看见她腰上缠着厚厚的护腰,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硬壳,她跟我说,14岁刚进体校时,她是同批队员里最不被看好的那个:身高1米55,腰比同体重的女孩长3厘米,教练说“腰长的选手核心力量差,练举重就是浪费时间”,直接把她分到了后勤组,每天的工作就是给正式队员擦杠铃、整理训练服、打扫场地。 她不甘心,每天早上5点就偷偷爬起来去训练场练,别人练10组抓举,她就练20组,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流的血粘在杠铃杆上,她蹭蹭衣服接着练,有一次教练早上来开门,看见她举着30公斤的杠铃站在训练场,浑身都是汗,脚边还放着半个没吃完的冷包子,骂了她两句,转头就给她调整到了正式组。 “现在每次比赛拿了奖,我都会想起以前教练说我不是练举重的料,”陈佳笑着跟我说,“要是我当时信了他的话,现在可能就在老家打工结婚了,哪有机会站在领奖台上啊。” 我跑马拉松的时候还认识一个叫老周的跑友,今年42岁,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右腿比左腿短2厘米,走路都有点晃,刚开始说要跑马拉松的时候,家里人都反对,朋友也笑他“走都走不稳,还跑马拉松,别把腿跑断了”,他自己定制了左右厚度不一样的跑鞋,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跑3公里,练了5年,现在全马能跑进3小时30分,去年厦门马拉松,他还拿了大众组40-44岁年龄段的季军,冲线的时候,好多认识他的跑友都在旁边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最吊诡的地方,就是总有人拿着一把刻板的标尺,去衡量所有的参与者:马要有纯正的血统,运动员要有完美的骨架,普通人要有“适合运动”的身体,但凡有一点不符合标准,就会被贴上“不行”“不配”的标签,可这从来都不是体育的本质啊,体育的核心从来不是筛选出完美的“天选之人”,而是给所有不认输的人,提供一个打破偏见的机会——你说我不行,我就跑给你看,我就举给你看,我就赢给你看,等到我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你那些没用的标准,就全作废了。 就像古代最早记载馵的《诗经·秦风·小戎》里写的:“骐馵是中,騧骊是骖”,两千多年前的秦国士兵,早就把馵当做拉战车的战马,它们跟着将士们冲锋陷阵,半点都不比别的马差,那些说馵“不祥”“残次”的话,不过是后世不懂马的人,编出来的自欺欺人的鬼话而已。
当馵跑赢了纯血马,才是体育最动人的答案
今年4月我又去了那家昌平的马术俱乐部,刚好碰到小宇收拾装备,要带踏雪去参加北京青少年马术障碍赛1米级别的决赛,我闲着没事,就跟着去赛场凑热闹,那天去参赛的马,几乎全是身价百万的进口纯血马,每匹马的血统证书都能翻出好几页,踏雪站在马群里,左前腿的那圈白特别扎眼,我听见旁边几个骑手的家长小声说笑:“这种品相的马也来比1米级,不是来凑数的吗?” 轮到小宇和踏雪上场时,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全程12道障碍,要是碰掉一根杆就要罚分,踏雪要是发挥不好,说不定又要被人说“果然品相不好的马不行”,可踏雪那天的表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起步稳,跳跃轻,落地时一点都不拖沓,全程12道障碍零碰杆,最后比第二名快了0.3秒,稳稳拿了冠军。 颁奖的时候,小宇站在领奖台上,把金牌摘下来挂在了踏雪的脖子上,抱着马脖子哭的话都说不出来,踏雪还歪着头舔他的脸,刚才那几个说笑的家长,都闭了嘴,后来我跟小宇吃饭,他说前几天有个老板想花50万买踏雪,他直接拒绝了。“踏雪不是商品,是我的战友,”他说,“以后我还要带它去比全国赛,去比亚运会,别人说它血统不好拿不了奖?我就偏要拿给他们看,踏雪跑过的每一步,都比那些没用的血统证书管用。” 那天我坐在看台上,看着踏雪脖子上挂着金牌在训练场跑,左前腿的白毛在太阳底下亮得像光,突然就想起了苏炳添:之前所有人都说黄种人跑不进10秒大关,他不还是跑了9秒83?想起了东京奥运会难民代表团的那些运动员:没有国籍,没有团队,甚至连专业的训练装备都没有,不还是站在了奥运会的赛场上? 我们之所以爱体育,从来不是因为它能给我们展示多少完美的“天选之子”,而是因为它总能给那些不被看好的人留一条活路,它不管你血统纯不纯,不管你骨架合不合格,不管你是不是身体有残缺,只要你愿意练,愿意跑,愿意拼,你就有机会站在赛场上,赢过那些曾经看不起你的人,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会提前给任何人判死刑,你的命运,永远握在你自己手里。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馵
其实不止是专业运动员,我们这些普通的体育爱好者,哪个没当过别人眼里的“馵”? 我小时候身体素质特别差,800米跑从来都不及格,体育老师跟我妈说“这孩子天生就不是运动的料,以后体育考试能及格就不错了”,我大三的时候为了减肥开始跑步,从一开始跑500米就喘得要死,到后来能跑5公里,10公里,去年我还跑完了自己的第一个半程马拉松,冲线的时候我拿着完赛奖牌,第一反应就是想拍个照片发给我当年的体育老师看看:你看,你说我不是运动的料,我也能跑完半马。 我还有个闺蜜,身高1米65,体重180斤,以前买衣服都要买最大码,身边人都笑她“跑两步都喘,还天天喊着要运动”,去年她突然开始练摔跤,每周去3次拳馆,摔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所有人都觉得她坚持不下来,结果今年她去参加市运会的业余女子摔跤比赛,拿了70公斤以上级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拍了个视频发给以前笑她的同事,什么话都没说,就举着奖牌笑。 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每一个不认输的人的舞台,你不需要有完美的身体,不需要有昂贵的装备,甚至不需要拿什么名次,只要你不被别人的定义绑住,愿意迈出第一步,愿意跑起来,你就已经赢了。 就像那匹左前腿带白的馵,别人说它残次,说它不祥,说它跑不过纯血马,可它跑起来的时候,左前腿的白毛就是它最特别的勋章,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馵,别人说你不行没关系,你跑出去了,跑到终点了,那些偏见就都会变成喝彩。 毕竟,赛道从来都不是给天生完美的人准备的,是给愿意跑的人准备的,只要你不停下,你总能跑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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