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年刷过B站的体育区,大概率见过箱根驿传的名场面:穿着各色队服的少年在环山公路上逆风狂奔,接力带塞进队友手里的瞬间,台下的应援团吼到破音,弹幕里全是“哭了”“这才是青春”,2023年箱根驿传的转播在国内拿下了近3000万播放量,大家记住了青山学院破纪录的3区选手太田苍生,记住了中央大学逆风翻盘的王牌吉田圭太,但很少有人知道,每支驿传队伍里,都有一个站在镜头拍不到的角落,比跑者还要紧张的角色——他们就是Toji,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驿传总监督。
去年冬天我去日本旅游,刚好赶上箱根驿传复路赛的小田原接力点,零下2度的海风刮得脸疼,我裹着两件羽绒服蹲在隔离带边上跺脚,没一会儿就注意到旁边站着个穿藏青色队服的中年男人:脸冻得通红,额前的头发上沾了霜,手里攥着个写着“3区 配速3分10 左膝注意”的硬纸板,每隔10秒就抬头往山路的方向望,直到穿天蓝色队服的太田苍生冲过来的瞬间,他吼的声音比旁边几百个举着应援旗的学生都大,甚至往前跨了两步差点撞上护栏,太田苍生把接力带塞给4区选手的间隙,他往选手手里塞了个暖宝宝,只说了两个字“稳着”,等选手跑远了,他立刻掏出对讲机嘶声喊:“4区选手刚才接棒的时候绊了一下,下一个补给点提前把喷雾准备好,注意他的脚踝!”
旁边的日本留学生跟我说,这个男人就是青山学院的传奇Toji原晋,前一天刚发烧到38.5度,早上5点就站在这儿等,已经站了快5个小时,连一口热饭都没吃,那天青山学院拿下了队史第7个冠军,领奖台上10个少年举着奖杯笑,镜头扫过台下的时候,原晋站在人群最后面,抹了把脸,转身去给队员拿庆功的热奶茶了。
你为跑者的热血哭了三次,却不知道Toji才是整支队伍的“魂”
很多人以为Toji就是普通的田径教练,其实完全不是,在日本驿传的语境里,Toji是一支队伍的大家长,要管的事远不止训练:从每个队员的配速规划、区间分配,到每天的饮食搭配、睡眠时长,甚至队员的学业成绩、心理状态、毕业之后的工作去向,全在Toji的职责范围里,用原晋的话说:“我带的不是10个跑步机器,是10个要走一辈子的孩子。”
我有个叫小杨的朋友,以前是江苏省队的中长跑运动员,因为跟腱受伤退役之后去早稻田大学做交换生,闲得无聊就进了早稻田田径队当陪练,跟我聊起他们的Toji佐藤的时候,他说自己第一次知道,原来教练还能当到这个份上,佐藤今年52岁,已经在早稻田当了20年Toji,手机里存着每一个队员的过敏清单、例假日期,甚至每个人爱吃的口味:哪个队员不能吃海鲜,哪个队员乳糖不耐受,哪个队员赛前紧张就爱吃草莓大福,他记得比队员自己都清楚,学校规定挂科的学生不能参加驿传,佐藤就专门雇了两个家教,每天训练结束之后给成绩差的队员补数学和英语,自己坐在旁边陪着,有时候队员学到11点,他就等到11点,开车把住得远的队员送回家。
2022年的时候,早稻田的种子选手铃木训练的时候跟腱撕裂,医生说至少要休养半年,肯定赶不上当年的箱根驿传,铃木当时躺在病床上哭,说自己练了4年就为了这一次,想要直接退队,佐藤没劝他,每天下班之后拎着康复器材去铃木家,帮他做按摩,周末就陪着他去附近的山里做低强度徒步,铃木走不动的时候他就停下来陪他坐会儿,给他讲自己年轻时候当跑者,三次落选箱根驿传的经历,就这么熬了5个月,铃木居然赶在驿传前两周归队了,最后跑了第2区间,拿了区间赏,领奖的时候铃木抱着佐藤哭,佐藤拍着他的背说“哭什么,你还没请我吃你答应的烤肉呢”。
小杨跟我说,佐藤的手机屏保是一张拼起来的合影,是20年来他带过的所有队员的照片,加起来有300多个人,这些人里只有不到10个进了职业田径队,剩下的都是普通上班族:有当中学老师的,有当程序员的,有开拉面店的,还有嫁到国外当家庭主妇的,每年箱根驿传开赛之前,这些老队员都会从全国各地赶回来,给学弟们当志愿者,送补给,佐藤总说,自己这辈子最骄傲的不是拿了3次箱根驿传的冠军,而是这些孩子不管走到哪,都记得20岁的时候为了一件事拼尽全力的感觉,不管遇到什么难事,都敢咬着牙再往前跑两步。
我当时听完特别感慨,我们看竞技体育,总习惯把所有的光环都给站在领奖台上的选手,却忘了站在他们背后的人:是那个凌晨5点就等在训练场的人,是那个你跑崩了的时候骂你“这点事就扛不住?”转身就给你递热饮的人,是那个你拿奖的时候比你还哭的凶的人,Toji不是什么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他们就是把自己的热爱和时间,一点点缝进了跑者的人生里,才让那些普通的少年,有机会站在光里。
我们的体育里,什么时候能有更多属于Toji的位置?
去年我在国内某高中的田径队采访,遇到了一个叫小宇的高二学生,他特别喜欢中长跑,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绕着操场跑10公里,冬天的时候哈气都能在睫毛上结霜,但是他天赋一般,每次市里比赛都拿不到前3名,教练找他谈了好几次,说“你不是这块料,别练了,耽误学习,还拉低咱们队的平均成绩”,最后小宇只能退队,我采访他的时候,他坐在操场的看台上,说自己那天躲在这儿哭了一下午,现在他下班之后还是会在家附近的公园跑5公里,但再也没参加过任何比赛。
我当时就想起了原晋说过的一句话:“箱根驿传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让这些孩子在最敢拼的年纪,知道自己为了热爱能做到什么程度,这种力量会陪他们走一辈子。”原晋刚接手青山学院的时候,青山还是箱根驿传的中下游队伍,没人觉得他们能拿冠军,原晋的训练方法也很奇怪:不要求队员每天往死里练,反而要求每个人每天写日记,记录自己的心情、吃了什么、睡了多久,他每天都会翻完所有队员的日记,谁今天心情不好,他就拉着谁去吃烤肉解压,谁家里出了事,他就自己掏腰包帮忙解决,他带出来的队员,不是所有人都能跑进3分以内的配速,但每个人都敢说,自己没有辜负这4年的训练。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教育搞错了一件事:我们总觉得体育就是拿奖牌,就是比谁跑得快跳得高,所以我们的教练永远只盯着最有天赋的那几个孩子,剩下的普通人,连站在跑道上的资格都没有,但体育最珍贵的部分从来不是奖牌啊,是你累到快吐的时候还能多跑100米的坚持,是你和队友一起扛过训练苦的情谊,是你输了之后还能爬起来再比一次的勇气,这些东西,比跑多少秒的成绩重要一万倍,而Toji的存在,就是帮你看见这些价值的人:他不会因为你跑不快就放弃你,不会因为你拿不到奖就否定你的所有努力,他会告诉你,只要你认真跑了,你就是赢了。
我们现在总说要发展校园体育,要让更多的孩子爱上运动,但是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跑道和器材,缺的是更多像佐藤、像原晋这样的Toji:他们眼里不只有成绩,还有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们愿意花时间等一个天赋普通的孩子慢慢跑,愿意告诉孩子,热爱本身就已经足够有意义。
每个为别人撑过伞的人,都是自己人生里的Toji
其实Toji从来不是驿传里独有的角色,他藏在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里:你第一次跑马拉松,最后3公里腿抽筋的时候,停下来陪你走、给你递能量胶的陌生人,是你的Toji;你学篮球的时候,不厌其烦给你喂球、陪你练投篮的朋友,是你的Toji;你参加公司运动会,跑到终点的时候,给你递水、喊“你真棒”的同事,也是你的Toji。
去年我跑北京马拉松,最后3公里的时候腿突然抽筋,疼得站都站不住,蹲在路边直冒冷汗,当时有个穿灰色T恤的大哥停下来,蹲下来帮我拉伸,还给了我一个能量胶,陪着我走了1公里,等我缓过来了才跟我说“我在前面等你啊,加油”,最后我踩着关门时间完赛,在终点看到他举着两瓶水在等我,我加了他的微信才知道,他第一次跑北马的时候,也是最后3公里抽筋,是一个陌生人陪他完赛的,所以后来他每次跑马,都会多带两个能量胶,遇到有困难的人就帮一把。
你看,Toji本质上就是一群愿意给别人撑伞的普通人:他们把自己曾经感受到的温暖,再递给下一个人,他们不图什么回报,就是希望你能跑得更远一点,能看到你想要的风景。
我们这辈子总会遇到很多个要自己跑的时刻:高考、找工作、熬不过去的低谷期,要是能遇到一个愿意停下来拉你一把的Toji,真的是件特别幸运的事,如果没遇到也没关系,你也可以当自己的Toji:在你跑不动的时候给自己加个油,在你摔倒的时候给自己拍拍灰,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下,你可以的”,又或者,你也可以当别人的Toji:看到身边有人难的时候,伸手拉一把,给个鼓励,你不知道你这一点点善意,会给别人带来多大的力量。
今年箱根驿传开赛的时候,我又看到了原晋,他站在接力点边上,还是举着个硬纸板,嗓子还是哑的,脸上的皱纹好像又多了点,镜头扫过他的时候,他正笑着给跑完的队员递毛巾,我突然觉得,其实这些站在光环背后的Toji,才是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他们没有站在领奖台上,但是他们的热爱,早就刻进了每一个跑者的脚印里,刻进了每一段热血的青春里,这世界上有太多闪闪发光的跑者,但能当一个托举别人的Toji,其实也很酷,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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