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七点多,我靠在口加夫球场边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刚灌下去半瓶冰可乐,就被穿着洗得发白的24号球衣的老陈砸了个传球:“愣着干嘛,加一队啊,我们还差个人。”
很多第一次来的人都好奇这球场的名字怎么这么奇怪,其实是最早牵头建场的三个老球迷凑出来的:爱站在场边给所有人当义务解说的老周占个“口”,开打印店负责做场地预算的老加占个“加”,原来练过散打、负责跟占场地的广场舞队沟通的“功夫郑”占个“夫”,三个字拼在一起,就有了“口加夫”这个听起来有点怪、念久了却格外顺嘴的名字,这块地原本是旧厂房拆除后留下的废墟,碎砖头烂玻璃堆得半人高,三个老头带着周边居民清理了半个月,又凑了八万块钱铺了塑胶、装了两个篮筐,到现在已经五年了,成了整个老城区最热闹的地方。
你永远不知道口加夫的场地上,藏着多少“扫地僧”
我第一次来口加夫打球的时候,就被老陈上了一课,那天我跟朋友组队打3v3,对面站着个穿灰色跨栏背心、啤酒肚微微凸起的中年男人,我当时还暗自窃喜,觉得这把稳了,结果开场十分钟,他站在三分线外连着进了7个三分,把我们队打蒙了,下来一问才知道,这是口加夫的“三分神话”老陈。
老陈是开网约车的,每天早上五点出门跑单,跑到下午四点半收车,五点准准出现在球场,打到七点回家吃饭,风雨无阻,他说最开始打球是为了儿子,去年儿子上初二,因为成绩下滑加上校园霸凌患上了中度抑郁症,休学在家连着两个月没出门,医生说要多带孩子出去走走,他试着拉儿子去公园、去游乐场,孩子都不肯,偶然一次开车路过口加夫球场,儿子趴在车窗上看了半小时,他第二天就抱着球带儿子来了,最开始他根本不会打,跑两步就喘,投十个篮能蒙进一个就不错,没想到连着打了一年,愣是练出了一手百发百中的三分球,儿子现在也慢慢敞开心扉,每天放学都来球场给他当啦啦队,上次他投进一个压哨三分,他儿子在场边蹦得比篮筐还高,举着手机喊“我爸是科比!”
场边永远坐着的穿洛丽塔的小姑娘朵朵,也是口加夫的传奇,16岁的朵朵上高二,奶奶在球场门口开了个小卖部,她每天放学就背着书包来球场,把洛丽塔的裙摆扎到运动裤腰里,扎着高马尾就往场上冲,别看她个子只有一米五八,突破速度快得像阵风,上次区里办民间篮球赛,她作为唯一的女球员上场,连着过了三个比她高一头的男生上篮得分,全场观众的欢呼声差点把篮筐震下来,我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喜欢打球,她晃了晃手上的护腕说:“原来学校女篮招新,老师说我个子矮不要我,我就来这儿练啊,这儿没人嫌我矮,只看我能不能把球投进去,上次我们打友谊赛赢了,我还拿了MVP,原来那个女篮老师还找过我,想让我进校队呢。”
前阵子还有个穿限量款球鞋、全新职业队球衣的小伙子来打球,一上来就看不起场上的老头小孩,指着老陈说“大叔你这岁数就别上来凑数了,摔着了我们可赔不起”,结果老陈连着进了五个三分,把小伙子打服了,打完之后他主动过来给老陈递烟,老陈摆了摆手笑着说:“我不抽烟,小伙子球打得不错,就是太傲了,打球跟做人一样,不能只看衣服鞋子好不好,得看手里的球准不准。”现在那小伙子每周都来,还成了老陈的固定队友,上次老陈儿子过生日,他还特意送了个签名篮球。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拿着百万年薪的职业球员,也见过无数在赛场上发光的冠军,但我总觉得,口加夫球场上的这些普通人,才是体育最鲜活的底色,很多人说体育是精英的,是属于有天赋的人的,没有那个本事就别凑热闹,但在我看来,体育从来都不是冠军的专属品,它属于每一个想跑起来、想跳起来的普通人,不管你是开网约车的司机,还是上高二的小姑娘,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有投进三分的资格,就有享受欢呼声的资格。
这里发生的故事,比职业联赛的决赛还戳人
去年冬天我们这儿下了场十年不遇的大雪,口加夫的一个篮筐被雪压塌了,第二天球场的公告栏里就贴了个筹款通知,本来想着大家凑个几千块钱买个新的就行,没想到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天,就凑了两万多,有住在周边的居民你五十我一百的凑,还有个在外地读大学的小伙子,原来天天在这儿打球,刷到朋友圈之后直接转了500,备注说“等我放假回去要第一个扣新篮筐”,新篮筐装上那天,半个小区的人都来了,开小卖部的张叔免费给所有人发了冰矿泉水,老周还特意写了个稿子当“剪彩致辞”,说“这篮筐是咱们所有人的,以后谁也不许故意拽筐啊,拽坏了自己赔”,大家笑着闹着,第一个球是老陈投的,“唰”的一声空心入网,全场都在鼓掌。
上个月球场组织了第一届“父子局挑战赛”,要求参赛的必须是亲生父子或者父女,一共12组队伍参赛,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对姓王的父子,爸爸是外卖员,球衣上还印着外卖平台的logo,头盔就放在场边的台阶上,儿子才12岁,刚练篮球半年,运个球都能自己摔个跟头,他们俩的队伍打到最后是倒数第一,输了比赛之后儿子耷拉着个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他爸爸蹲下来给他擦了擦汗,从口袋里掏出来个冰棒递给他说:“哭啥啊,你刚才那个变相比我快多了,下次咱好好练,肯定能赢王叔他们家。”我后来才知道,他爸爸那天为了陪他打比赛,推了好几个高峰期的订单,打到半场的时候还有个单子快超时了,他骑着车10分钟送完又赶了回来,满头大汗的,儿子在场边举着水等了他好久。
我之前看NBA总决赛、看CBA夺冠的时候,也会被球员的泪水和欢呼打动,但从来没有哪一刻,比我在口加夫看到这些小事的时候更戳人,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放弃?对,但还有更重要的,是更团结,是人和人之间最纯粹的连接,在口加夫球场,你是谁、你赚多少钱、你做什么工作都不重要,大家只看你球打得好不好,会不会给队友传球,赢了一起欢呼,输了就拍一拍肩膀说下次再来,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关系,在现在这个什么都要算性价比的社会里,太珍贵了。
别让“没天赋”“没时间”,挡住你碰球的手
我身边有太多人说过类似的话:“我又打不了职业,运动有什么用?”“我每天上班都快累死了,哪有时间运动?”“我没有运动天赋,上去打球也是丢人。”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想把他们拉到口加夫球场来看看:开网约车的老陈每天坐10个小时,还能挤出来2个小时打球;上高二的朵朵每天作业写到11点,还能抽出来1个小时练球;那个12岁的小男孩刚练球的时候连着摔了十几个跟头,现在也能连着过两个人上篮了。
我原来也是个“运动废”,上班996,下班就往沙发上瘫,体重涨到了180斤,颈椎疼到抬不起头,去医院医生说再不动就要做手术了,后来被朋友拉到口加夫打球,刚开始跑两步就喘,投十个篮能进一个就不错,打了半场就蹲在边上吐,当时也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想放弃,结果老陈扔给我一瓶水说:“谁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就行,又不是让你去打奥运会,出出汗就行。”现在我已经坚持打了半年球,体重降了20斤,颈椎疼的毛病也好了,还在球场上认识了好多朋友,上次我家水管坏了,就是球场上认识的水电工李哥免费来给我修的。
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了“奢侈品”,觉得要有钱有闲有天赋才能碰,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体育从来都不是只有在专业场馆里、穿着专业装备才能做的事,楼下的空地里你可以跑两圈,小区的健身器材你可以练十分钟,就算你在家跟着视频跳十分钟操,也是在参与体育,去年有个统计说,我国经常参与体育锻炼的人只有37.2%,剩下的人要么觉得没时间,要么觉得没天赋,要么觉得运动没用,但我想说,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当明星,它是你甩掉一天工作疲惫的出口,是你跟家人拉近距离的方式,是你保持健康的最简单的办法,是你在鸡零狗碎的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可以完全放空、只做自己的时刻。
天快黑的时候,我跟着老陈打了最后一局,他投进了压哨三分,场边的朵朵背着书包准备回家,奶奶在小卖部门口喊她回去写作业,张叔收拾着摊子准备关门,橙色的日落洒在球场上,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小孩的笑声、风吹过梧桐叶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口加夫球场从来没有来过什么明星,也没有放什么价值不菲的奖杯,但这里有最真实的体育,最鲜活的生活,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其实不用去看那些远在天边的比赛,不用去看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你低头看看身边那些在球场上奔跑的普通人,看看他们脸上的汗水和笑容,就知道答案了,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藏在每一次投篮的弧线里,藏在每一阵吹过球场的风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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