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辽宁本溪桓仁满族自治县做基层体育调研的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刘铁成,那天35度的大太阳,他穿件洗得发白的旧辽宁队球衣,领口磨得起了毛,裤腿上还沾着两块球场的泥印,正蹲在地上给个半大的小孩系鞋带,身边围了二十多个皮肤黝黑的半大孩子,抱着篮球叽叽喳喳地喊“刘叔”。
如果没人介绍,很难想象这个看起来和普通县城大叔没什么区别的男人,曾经是辽宁省青年队的后备队员,退役后放弃了省会篮球俱乐部开出的百万年薪合同,回县城守了15年基层篮球场,教出过12个省市队后备苗子,送走了3个考上体育院校的山里娃,也给两百多个像野草一样长大的孩子,打开了人生的另一扇门。
从退役球员到“孩子王”:我最骄傲的身份不是前省队队员
刘铁成的篮球路走得不算顺,16岁进省青队,本来是被重点培养的内线苗子,19岁那年打热身赛十字韧带撕裂,养了一年还是达不到职业队的对抗要求,只能遗憾退役,当时队里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留省队当青年队助理教练,要么去沈阳一家头部少儿篮球培训机构当教学总监,后者开的价是年薪30万,那还是2008年,这个收入足够他在沈阳轻松买房安家。
他最终回了桓仁老家,起因是退役那年春节回村里祭祖,看到几个半大的孩子在土路上追着个破篮球跑,篮筐是用自行车圈绑在杨树上做的,球皮都磨掉了一半,其中一个叫石头的小孩,因为没人教姿势,投篮的时候手腕扭得肿成了馒头,还在硬撑着扔。“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起我小时候也是这样,满村找篮球打,要不是当时村小的老师送我去县里体校,我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出大山。”刘铁成说,那天他站在杨树底下看了半小时,突然就决定不走了。
一开始没人信他。“省队回来的人怎么可能来我们小县城教球?肯定是骗钱的。”刘铁成记得第一次招学员的时候,在县体育场门口摆了三天摊子,只有3个家长过来问,还都是抱着“反正孩子放假没人看,扔给他管管”的心态,他干脆宣布免费试学3个月,自己掏了两万多块钱,买了20个训练用球,找了几个以前的队友帮忙,把村里废弃的旧操场平了土,装了两个新篮筐,3个月试学期结束,最初的12个学员一个都没走,还多了二十多个闻讯赶来的孩子。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退役运动员往金字塔尖挤,要么去当职业队教练,要么做商业化培训赚快钱,一节课几百块的青少年篮球班遍地都是,却很少有人愿意往底层走,其实中国体育最缺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的顶尖运动员,而是刘铁成这样愿意沉到基层的“铺路人”——天才不会只出生在能报得起几万块培训班的一线城市家庭,更多的好苗子藏在大山里、县城里、连像样球场都没有的乡村里,没有基层教练托底,这些孩子的天赋就只能浪费在土路上。
“放牛班”的奇迹:穿破布鞋的小孩,也能站在省赛领奖台
刘铁成的队里,一半以上是留守儿童,还有好几个家庭条件特别困难的孩子,别说专业装备,有的连双合脚的鞋都没有,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讲的队员小宇的故事:小宇爸妈在沈阳打工,跟着奶奶长大,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天天扒着球场的铁丝网看训练,穿的是奶奶做的布鞋,鞋底都磨破了洞,脚趾头露在外面,刘铁成喊他进来玩,他躲得老远,连续看了半个月,刘铁成特意买了双37码的篮球鞋递给他,小孩接过鞋的时候,手都在抖,训练的时候舍不得穿,光脚在水泥地上跑,回家才把鞋套上走路。
2021年刘铁成带着U12队去沈阳打省锦标赛,出发前他算了好几遍经费,最后找了个100块钱一晚的小旅馆,12个孩子6个人挤一间房,有的孩子没地方睡就打地铺,到了赛场边上,别的队的孩子都是全套定制队服,脚穿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家长拎着功能饮料、能量胶站在边上加油,刘铁成给每个孩子塞了两个自己煮的茶叶蛋,灌了凉白开,跟他们说:“咱们不比装备比拼劲,能打一分钟就拼一分钟。”
没人看好这支从县城来的“野路子”队,他们一路黑进了决赛,最后只输给沈阳的传统强队2分,拿了亚军,下台的时候小宇抱着奖杯哭,说“刘叔我最后那个三分要是进了就好了”,刘铁成摸着他的头说:“你从村里的土操场站到省赛的地板上,就已经赢过99%的同龄人了。”那次比赛之后,小宇被省青年队选中,现在是队里的重点培养内线,上个月还给刘铁成发了自己第一次扣篮的视频,说“刘叔你看,我现在能扣篮了”。
队里还有个叫浩浩的孩子,有轻度自闭症,以前连跟人说话都不敢,爸妈带他去看了好多医生都没用,听说打篮球能改善,就把孩子送来了,一开始浩浩连球都不肯碰,别人碰他一下他就哭,刘铁成每天提前半小时到球场,单独陪他拍10分钟球,啥也不说,就陪着他拍,拍了整整三个月,浩浩第一次主动把球传给了身边的队友,那天浩浩妈妈站在球场边上哭了半小时,说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愿意跟别人互动,现在浩浩已经是队里的首发控卫,还能主动跟队友喊战术,上次期中考试还考了班级前十名。
很多人都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在我看来这只是最表层的价值,体育最珍贵的地方是它的“托底”作用:它能给没资源的孩子一个向上走的通道,能给被困在性格缺陷、原生家庭困境里的孩子一束光,能教他们什么叫不服输,什么叫团队,这些东西是课本教不了的,也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刘铁成的篮球队里,不是每个孩子都能当职业球员,但是这些在球场上流过的汗、拼过的比赛,会变成他们人生里的铠甲,以后遇到什么坎都能跨过去。
15年熬坏3个膝盖:我不怕苦,就怕孩子们的梦没地方放
跟刘铁成聊天的时候,我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膝盖有点不利索,他说这是老毛病了,当年在省队的时候就受过伤,这15年天天站在球场上,蹲下来给孩子纠正动作,一天最少站8个小时,半月板已经换过一次,前前后后因为膝盖问题住过5次院,去年他膝盖动手术,医生让他至少休息三个月,他住了5天就拄着拐回了球场,说“孩子们马上要打市赛,我不在他们没底”,那天他拄着拐站在场边喊战术,嗓子都喊哑了,最后赢了比赛,孩子们冲过来要把他举起来,他疼得直咧嘴,还是笑得特别开心。
这么多年刘铁成的培训班收费一直是800块钱一学期,留守儿童、贫困家庭的孩子全免费,算下来每个孩子一节课才10块钱,连买球、修场地的钱都不够,15年里他自己垫了快20万,老婆一开始跟他闹,说“咱们自己家孩子上学还要花钱,你倒好把钱都给别人家孩子花”,直到2019年过年,一个之前他教过的孩子,考上了沈阳体育学院,坐了4个小时的车回来看他,拎了一筐自己家种的人参,说“刘叔,要是没有你教我打球,我现在可能就在工地搬砖了”,从那以后老婆再也没说过反对的话,还天天来培训班给孩子们做饭,缝补破了的运动服。
最难的是2020年的时候,县里要把他们用的旧球场拆了建停车场,刘铁成急得满嘴起泡,跑了好多次县政府,找以前的队友帮忙呼吁,找媒体报道,前前后后跑了一个多月,最后县里改了规划,不仅没拆球场,还拨了钱把球场翻新了,铺了塑胶地,装了新的灯光,刘铁成说那天翻新完工的时候,他坐在球场边上坐了一下午,哭了好久,“我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孩子们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没有,梦没地方放。”
我之前写过很多国家队运动员的报道,也见过很多动辄投资上千万的商业体育项目,但是每次碰到刘铁成这样的基层教练,我都觉得特别触动,我们总在讨论中国篮球为什么不行,为什么出不了下一个姚明下一个易建联,其实问题根本不在国家队,而在基层:全国像刘铁成这样的基层教练太少了,他们没有编制,没有经费,连像样的训练场地都很难有,很多人撑不下去就转行了,如果我们能给这些基层教练多一点关注,多一点资源倾斜,何愁挖不到好苗子?我们的体育产业要发展,不能只盯着塔尖的那几个人,要把根扎深,根扎稳了,上面的树才能长得高。
我不是什么无名英雄,就是想给山里的孩子多开一扇门
现在刘铁成的培训班已经有200多个孩子了,最大的已经上了大学,最小的才6岁,去年他还搞了个“乡村篮球夏令营”,请了自己以前的省队队友、还有几个CBA的球员过来免费给孩子们上课,孩子们第一次见到电视里的篮球明星,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有人说他是基层体育的“无名英雄”,刘铁成每次听到都摆手,说“我哪是什么英雄啊,我就是会打个球,想给山里的孩子多开一扇门而已,我不指望每个孩子都能当职业球员,只要他们通过打篮球有个好身体,有个不服输的劲,以后不管干什么都能行,我就满足了。”
去年有个之前在他这练球的孩子,初中的时候差点辍学去混社会,跟着他练了两年篮球,后来去当兵了,给他发微信说“刘叔,要不是你天天盯着我训练,跟我说人要往上走,我可能早就进去了,现在我在部队挺好的,以后我也想当体育兵,教更多的孩子打球。”刘铁成说,看到这条微信的时候,他觉得这么多年的苦都值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刘铁成蹲在球场边上擦篮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边的孩子们闹着喊着在打球,篮筐上还挂着孩子们系的红领巾,风一吹就飘起来,我突然想,我们总在找体育的初心是什么,其实初心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不在商业代言里,就在刘铁成的哨子里,在孩子们磨破的球鞋里,在每一次在球场上拼尽全力的奔跑里。
刘铁成守的从来不是一个县城的篮球场,他守的是200个山里娃的梦,是中国体育的根,像他这样的人多了,我们的体育事业,才有真正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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