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马德里做西甲球迷文化调研,傍晚绕着伯纳乌球场晃悠,顺着烤蘑菇的香气钻进了卡斯特利亚纳大道旁开了78年的老酒馆La Bola,店里坐满了穿皇马球衣的老头,其中一位头发全白、门牙缺了半颗的老爷子格外扎眼:他身上穿的是98年皇马欧冠夺冠的复古款球衣,背后印的不是劳尔、不是卡洛斯,而是“SANZ”和数字1,我凑过去搭话,老爷子叫佩德罗,今年72岁,看了57年皇马比赛,这件球衣是他20多年前自己掏钱印的,“很多人觉得主席的名字不该印在球衣背后,但在我心里,桑斯比那时候任何球员都配得上皇马的1号。”
那天我们俩就着桑格利亚汽酒聊了三个小时,聊到酒馆打烊老板要关灯的时候,佩德罗举着杯子红了眼:“现在的小孩只知道弗洛伦蒂诺的银河战舰,不知道没有桑斯,皇马说不定现在还在欧洲二流队里晃呢。”那天之后我就想,一定要写点什么,让更多人知道这个把后半辈子全砸给皇马的“非典型主席”。
从酒吧老板到皇马主席:他把没落豪门从泥沼里拽了出来
很多人不知道,桑斯根本不是什么出身名门的商业大亨,他就是土生土长的马德里平民,年轻时候他在马德里市中心开了家小酒吧,专门做皇马球迷的生意,自己就是死忠到骨子里的会员,每次皇马输球他都会关店门拉着老顾客骂半小时管理层,骂完再请所有人喝一杯啤酒消气,后来靠做地产生意攒了点钱,90年代初进了皇马管理层,1995年皇马主席大选,他对着所有会员拍桌子说“我要是当选,3年之内拿不到欧冠,我自己卷铺盖走人”,最后以超过60%的得票率当选主席。
那时候的皇马是什么样?说一句“烂到根子里”都不为过:连续32年没摸到过欧冠奖杯,联赛连续3年被巴萨压一头,94年国家德比甚至被巴萨灌了5个0,俱乐部账户欠了好几亿比塞塔的债,球员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管理层一堆裙带关系,连青训营的小孩训练服都要自己掏钱买,桑斯上任第一天就把所有管理层叫到办公室,把12个混日子的亲戚关系户当场开除,然后自己垫了2000万比塞塔给青训营换了训练器材,“俱乐部的未来在小孩身上,亏谁也不能亏青训。”
接下来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豪赌买人”,但很少有人知道,那些后来改变皇马命运的引援,全是桑斯咬着牙拿自己的身家当担保换来的:为了买罗伯托·卡洛斯,他带着自己的房产证明飞了3次米兰,跟国米管理层拍桌子说“我要是付不起转会费,我马德里的三套房子全给你们”;为了留住刚冒头的17岁小将劳尔,他亲自去劳尔家里跟他父母谈,承诺“只要我在皇马一天,绝对不会让劳尔坐冷板凳”;97年为了补中场,他掏了当时的天价转会费买西多夫,董事会所有人都反对,他直接说“这笔钱我自己掏一半,要是踢不出来我辞职谢罪”。
我之前做西甲高管专访的时候,现任巴萨主席拉波尔塔都跟我聊过桑斯:“我那时候还是巴萨的管理层,最头疼的就是桑斯,他根本不按商业逻辑出牌,他买人就一个标准:能不能让皇马赢球,能不能让球迷高兴。”98年欧冠决赛皇马对阵尤文,米贾托维奇踢进了致胜球,时隔32年重夺欧冠的那一刻,桑斯没有去VIP包厢跟政客们庆祝,而是穿着普通球迷的球衣混进了伯纳乌南看台,跟球迷抱在一起哭,后来又跑到佩德罗常去的La Bola酒馆,跟所有人喝到凌晨四点,把自己手上戴了十几年的金表送给了旁边一个10岁的小球迷,“这是给未来皇马会员的礼物。”
被银河战舰掩盖的功勋:他才是弗洛伦蒂诺的“铺路石”
很多人对皇马的辉煌记忆,都是从弗洛伦蒂诺的“银河战舰一期”开始的:菲戈、齐达内、罗纳尔多、贝克汉姆,七大巨星齐聚伯纳乌,商业价值拉满,拿奖拿到手软,但很少有人记得,银河战舰的核心班底,全是桑斯打下来的:劳尔是桑斯一手提拔的青训旗帜,卡洛斯是桑斯挖来的左边路大腿,卡西利亚斯是桑斯从青训营提到一线队的门将,连后来拿金球奖的莫德里奇都曾经说过,“我来皇马之前,最先知道的主席就是桑斯,他给这支球队刻下了永不放弃的基因。”
98年拿欧冠之后,桑斯没有停下脚步,99年他又砸钱买了麦克马纳曼,99-00赛季皇马再一次闯进欧冠决赛,3比0赢了瓦伦西亚,5年之内拿了两座欧冠,直接把皇马从“没落豪门”拉回了欧洲顶级豪门的行列,但也就是2000年的主席大选,成了桑斯一辈子的遗憾:他为了买人欠了俱乐部不少债,弗洛伦蒂诺抓住这一点猛攻,还抛出了“要把巴萨核心菲戈挖到皇马”的惊天承诺,最后桑斯以不到1%的得票差距惜败,结束了5年的主席任期。
我见过太多落选的俱乐部主席,要么跟继任者撕破脸,要么直接带着资源投奔死敌,但桑斯没有,大选结果出来那天,他在伯纳乌门口对着所有支持者鞠躬,说“只要皇马能变好,谁当主席都一样”,之后就真的变回了普通球迷,每场皇马的主场比赛他都坐在伯纳乌南看台的普通席位上,穿普通的球迷球衣,跟身边的人一起骂裁判一起欢呼,从来没在公开场合说过弗洛伦蒂诺一句坏话,后来弗洛伦蒂诺要卖他当年亲手挖来的西多夫,有记者问他的看法,他只是笑了笑说“主席做的决定都是为了皇马好,只要球队能赢球,我没意见”。
我一直觉得桑斯是最被低估的皇马主席:弗洛伦蒂诺是商业奇才,把皇马做成了全球最赚钱的体育IP,但桑斯才是那个给皇马“续命”的人,如果没有他90年代赌上全部身家把皇马拉出泥潭,后来的银河战舰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基础,就像佩德罗跟我说的:“弗洛伦蒂诺给皇马赚了很多钱,但是桑斯给皇马捡回了魂。”
2020年的春天,马德里的纯白少了一抹温度
2020年3月21号,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我正在北京的出租屋里整理西甲的疫情报道,突然弹出来一条推送:“前皇马主席洛伦佐·桑斯因感染新冠去世,享年76岁。”我当时愣了半天,第一反应是给我那个喜欢了皇马20年的朋友小周打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我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哭,他说他刚在公司厕所蹲了半小时,哭到同事以为他被开除了。
小周今年32岁,是北京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上初中的时候因为98年世界杯喜欢上卡洛斯,进而成了皇马死忠,他家里挂着一件98年欧冠夺冠的复古球衣,是他爸99年去西班牙公干的时候给他买的,背后印的就是桑斯的名字,他跟我说,他小时候一直以为桑斯是皇马的传奇球员,直到上高中查资料才知道是主席,“那时候我就觉得特别酷,一个主席能让球迷心甘情愿把他的名字印在球衣上,这得是多厉害的人啊。”
桑斯去世的消息传出来之后,皇马官方降了半旗,伯纳乌外面摆了几千束球迷送的白玫瑰,很多老球迷举着桑斯的照片在门口站了一整天,佩德罗就是其中之一,他那天把自己那件印着桑斯名字的球衣穿在身上,在伯纳乌门口站了6个小时,“我就想送送他,他一辈子都待在皇马,走了也得让他知道,我们没忘了他。”
更让人唏嘘的是,桑斯去世之前最后一条社交媒体,发的还是给皇马加油的内容:“明天的比赛皇马一定赢,Hala Madrid。”他去世之后,弗洛伦蒂诺接受采访的时候第一次红了眼,说“桑斯是皇马历史上最伟大的主席之一,没有他就没有皇马的今天”,后来皇马拿第13座、第14座欧冠的时候,伯纳乌的看台上都打出了桑斯的巨幅TIFO,上面写着“谢谢你,洛伦佐,我们的第7、第8座欧冠奖杯,是你给的”。
为什么我们今天还要提起桑斯?
我经常跟身边的球迷朋友聊,现在的足球好像越来越不像我们小时候认识的那样了:资本疯狂涌入,俱乐部成了资本家赚钱的工具,管理层开口闭口都是IP、变现、商业价值,球员转会动辄几亿欧元,很多人看球先看球员的商业价值,再看球技,每次聊到这个话题我都会想起桑斯,想起这个把自己全部身家都砸给俱乐部,到最后落选了也没说一句皇马不好的“球迷主席”。
在我看来,桑斯存在的意义,就是提醒我们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从来不是生意,是热爱,是一群普通人因为同一个信仰聚在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样子,桑斯不是最有钱的皇马主席,不是最会营销的皇马主席,甚至不是拿冠军最多的皇马主席,但他是最纯粹的那个——他当主席不是为了给自己的产业造势,不是为了挤入上流社会,只是因为他爱了皇马一辈子,想让这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球队变好,想让所有跟他一样的皇马球迷,能在看球的时候抬得起头。
去年皇马拿第14座欧冠的时候,我在伯纳乌的转播席上,看到南看台的球迷举着桑斯的TIFO缓缓展开,全场八万多人一起喊“洛伦佐、洛伦佐”,我当时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突然就明白了佩德罗跟我说的那句话:“很多人会被遗忘,但那些真正为俱乐部付出过的人,伯纳乌的草皮会记得,每一座奖杯会记得,每一个真正爱皇马的人,都会记得。”
离开马德里的前一天,我又去了La Bola酒馆,佩德罗还是坐在靠窗的老位置,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印着桑斯名字的旧球衣,我们俩碰了一杯,他指着窗外的伯纳乌跟我说:“你看,现在伯纳乌正在翻修,以后会更漂亮,会有更多的球星来,会拿更多的冠军,但是我永远不会忘了,最困难的那几年,是桑斯陪着我们一起熬过来的。”
那天的阳光特别好,透过酒馆的玻璃窗落在他的球衣上,背后“SANZ”的字母已经被洗得发白,但看起来,比任何巨星的号码都要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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