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杭州城西的一家大众攀岩馆练抱石,第三次从三米高的岩壁上摔进海绵垫的时候，手掌磨出的水泡刚好蹭到了岩点凸起的棱角，疼得我坐在垫子上嘶嘶抽冷气，一个扎着高马尾、左手腕贴着浅蓝肌贴的姑娘递过来一张创可贴，指尖上厚得发硬的老茧蹭过我的手背，她笑着说：“刚开始练都这样，我以前泡叠泡，磨破了直接缠个胶布继续爬。” 我盯着她那颗笑起来露出来的小虎牙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张紫玥——那个2023年在首尔攀岩世界杯上跑出6秒91，成为全球首个女子速度攀岩破7秒的07年小将，那天她是来给场馆的公益课做志愿者，教十几个七八岁的小朋友基础攀岩动作，结束之后我们蹲在岩馆门口的台阶上聊了两个多小时，我印象最深的是她说的一句话：“别人都说我是攀岩天才，可我最开始练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不务正业的‘野孩子’。”
没人看好的“野路子”，踩成了世界冠军的领奖台
张紫玥的攀岩路,最开始真的是从“野路子”起步的。 她是湖南邵阳人，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家附近的公园开了个半公益的拓展攀岩墙，10块钱能爬三次，别的小朋友爬到一半就吓得哭着喊着要下来，她第一次爬就蹭蹭蹭不到半分钟爬到了顶，站在上面朝下面的爸妈挥手，当时在攀岩墙做兼职的省队退役教练一眼就看中了她，追着她爸妈问要不要让孩子练攀岩，她爸妈头摇得像拨浪鼓：“女孩子家家的，爬墙像什么样子，好好读书才是正途。” 她没放弃，那之后每天放学放下书包就往公园跑，给老板帮忙递水、收拾安全装备，换免费的攀岩次数，为了赶在公园闭馆前多爬两趟，她每天抄近路跑3公里回家，书包带子断了三根，鞋子磨破了四双，手上的茧子厚到握笔都打滑，妈妈给她剪死皮的时候掉眼泪，她还反过来安慰：“这点疼算什么，我今天比昨天快了两秒呢。” 足足磨了爸妈一年，他们才松口同意她去市队试训，刚进队的时候她是所有人里年龄最小、基础最差的，力量不如练过田径的队友，技巧不如从小练体操的姑娘，教练给她定的目标是“先跟上大部队的进度”，她自己偷偷加练，每天别人都走了，她还要在15米的速度墙上爬20趟，摔了就爬起来，膝盖上的淤青从来没消过，2022年省锦标赛，她爬的时候脚滑蹭掉了小臂上一大块皮，血流得顺着胳膊滴到岩点上，她咬着牙爬到顶拿了冠军，下台的时候才抱着教练哭，不是疼，是觉得“终于能证明我不是野路子了”。 我以前总觉得，竞技体育的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尤其是攀岩这种2016年才入奥的小众项目，资源少、曝光少、出成绩难，普通人想要走出来几乎是天方夜谭，但张紫玥的故事告诉我，所谓的“天方夜谭”，不过是别人没敢走的路，你多走了几步而已，现在总有人说体育生是“高考走捷径”，可小众项目的运动员连“捷径”的路标都没人给画，所有的路都是自己一步一个血脚印踩出来的，这份苦，根本不是“捷径”两个字能概括的。
比“破7秒”更难的，是接受摔下来的自己
我问她拿到世界杯冠军、破了世界纪录那天是什么感觉，她想了半天说：“其实没大家想的那么激动，满脑子想的都是‘终于不用被骂了’。” 2023年杭州亚运会选拔赛，她是夺冠热门，结果出发的时候脚滑了一下，直接输掉了比赛，没拿到保送资格，那时候网上骂声一片，有人说她“飘了”，有人说她“就是靠运气红的，一到关键比赛就掉链子”，还有人翻出她之前发的出去玩的朋友圈，说她“心思根本不在训练上”，那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三天，连饭都不想吃，教练给她发了一段她小学第一次爬公园攀岩墙的视频，视频里的小丫头摔下来磕到了屁股，坐在地上笑得直拍垫子，爬起来继续往上冲。 “教练问我，你以前爬墙是为了赢吗？我才想起来，我最开始喜欢攀岩，根本不是为了拿金牌，是因为爬上去的时候，风刮过耳朵的感觉特别爽。”那天之后她给自己卸了所有包袱，冬训的时候为了改出发动作，每天练100次蹬墙起跳，大腿肌肉拉伤了就贴着三层肌贴练，练到最后走路都一瘸一拐，队友笑她“像个小企鹅”，她也跟着笑，后来亚运会正赛她拿了铜牌，下台的时候她对着镜头比了个鬼脸，说“没拿到金牌但是我尽力了，下次再赢回来”。 我们总喜欢给年轻运动员套上“天才”的滤镜，好像他们拿冠军是理所当然，却忘了他们也只是十几岁的孩子，也会因为失误难过，也会因为训练累到哭，比起“永远不会输的神”，这种输了还能站起来的普通人，才更有打动人心的力量，以前总有人说00后运动员“玻璃心”“扛不住事”，可我在张紫玥身上看到的是，他们不是不会输，是输了也敢大大方方承认，拍拍灰就继续往前跑，这份坦荡，比多少金牌都珍贵。
岩壁之外，她是爱撸串爱追剧的普通17岁姑娘
那天公益课结束之后,我们溜到岩馆旁边的烧烤店吃串，她戴着口罩压低帽子，盯着菜单上的烤牛油眼睛都亮了，说队里管饮食，上次吃烤串还是三个月前比完赛偷偷出来的，她跟我吐槽队里的营养餐寡淡，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比完所有大赛之后，连着吃一个星期的火锅、烧烤、小龙虾。 她和所有17岁的小姑娘没什么两样，平时休息的时候喜欢追《长相思》，是杨紫的忠实粉丝，手机壳后面还贴着杨紫的小卡，说等比完今年的巴黎奥运会资格赛，一定要去看杨紫的演唱会，她还喜欢在抖音上发自己的攀岩日常，有时候发训练摔得四仰八叉的视频，有时候出新手攀岩教学，评论区有人问她“女孩子练攀岩会不会长肌肉不好看”，她直接拍了个自己胳膊上肌肉线条的视频，怼着镜头说：“这是我拿冠军的本钱，我觉得特别酷，美从来都不是只有细胳膊细腿一种样子。” 有个初二的小姑娘给她发私信，说自己特别喜欢攀岩，但是班里同学都笑她“像个假小子”，爸妈也不让她练，说“女孩子就该学点文静的东西”，张紫玥特意给那个小姑娘录了五分钟的视频，给她看自己小时候满手是伤的照片，告诉她“你不用活成别人眼里的样子，你喜欢的东西就是最酷的”，后来那个小姑娘给她发消息，说自己说服了爸妈，现在每周都能去练两次攀岩，上次参加市里的青少年比赛还拿了第三名。 我特别喜欢现在的年轻运动员的状态，他们不再是大家印象里“只会训练的机器”，也不需要端着“奥运冠军”的架子，他们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爱好，会把自己的能量传递给更多普通人，以前我们总说体育偶像要“完美无缺”，可我反而觉得，张紫玥这种会嘴馋烤串、会追偶像剧、会给粉丝录鼓励视频的运动员，才更像我们身边的朋友，也才更能让普通人觉得：哦，原来运动员离我这么近，原来攀岩我也可以试试。
小众项目的破圈，需要更多个“张紫玥”
我问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想让更多人知道，攀岩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极限运动，也不是只有拿金牌的专业运动员才能玩，普通人也能爬，也能从里面找到快乐。” 她现在每个月都会抽一天时间去做公益课，免费教留守儿童、山区的孩子攀岩，去年她还自己掏腰包给老家邵阳的一所小学捐了一面小型攀岩墙，她说自己小时候想练攀岩都没地方，现在有能力了，就想让更多像她一样的“野孩子”，有机会接触到攀岩，感受爬上去的快乐。 我去的那家岩馆的老板跟我说，自从张紫玥拿了世界杯冠军之后，来报名的人多了三倍，很多都是家长带着孩子来的，说“看了张紫玥的比赛，觉得女孩子练攀岩特别酷”，以前大家提起攀岩，第一反应就是“危险”“有钱人玩的”，现在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愿意穿上攀岩鞋、系上安全绳，去岩壁上体验一下往上爬的感觉，这就是张紫玥这些年轻运动员带来的改变。 很多人说，小众项目的破圈要靠成绩，要靠金牌，但我觉得，比金牌更重要的，是有更多像张紫玥这样的运动员，愿意把自己的热爱分享出去，愿意把运动的门槛拉低，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而是让更多人从运动里获得力量，你不需要爬得比张紫玥快，也不需要拿冠军，只要你在爬的过程中感受到了快乐，感受到了坚持的意义，这就够了。 那天吃完串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她背着攀岩包往队里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挥着手跟我说“下次我比完赛再来跟你一起爬墙”，蹦蹦跳跳的样子和普通的17岁姑娘没什么两样，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样子：不是只有冷冰冰的金牌和纪录，而是有一群鲜活的、热爱的、敢闯敢拼的年轻人，他们踩着自己的“野路子”，不仅自己站到了世界之巅，还愿意回头拉着更多普通人，一起感受运动的快乐。 张紫玥的故事从来不是什么“天才少女一战成名”的爽文剧本，而是一个普通的小姑娘，靠着自己的热爱，一步一步在15米的岩壁上踩出自己的路的故事，以后再有人问我，00后体育人是什么样的，我会告诉他，去看张紫玥吧，她扎着高马尾在岩壁上飞奔的样子，就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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