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的一个周末，我和发小在上海静安区的一处野球场打到傍晚，T恤全湿透了就拐去街角的全家买冰可乐，进门才发现收银台旁边挤了七八个小伙子，举着手机在看巴黎奥运会男篮决赛，旁边蹲着个留着小脏辫的中法混血小男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戈贝尔5号法国队球衣，手里攥着半根法棍，眼睛直勾勾盯着屏幕，最后一分钟法国队追分到差3分，巴图姆底角接球出手三分涮框而出，小男孩“哇”的一声就哭了，说他爸爸是里昂人，从小就带他在里昂的街头野场打球，最大的愿望就是法国队能在本土拿一次奥运冠军，那天我站在便利店的冷柜旁边，看着屏幕上法国球员输了球还笑着和美国队队员拥抱、甚至拍了拍杜兰特的屁股调侃，突然觉得我们以前对法国篮球队的印象,好像太单薄了。
不是“万年老二”，是塞纳河野场长出来的“异类军团”
很多人提到法国篮球队第一反应就是“千年陪跑”：三届奥运会银牌，两次世界杯季军，好像每次都差一口气摸到最高领奖台，但要是真的了解法国篮球的成长史，你会发现能站在世界篮坛的第一梯队和美国队掰手腕，本身就已经是个奇迹——他们的篮球根基，从来不是传统欧洲国家那种自上而下的专业青训体系,而是塞纳河沿岸数不清的街头野场养出来的。
我之前查过资料，法国最早的一批职业篮球运动员，一半以上都是街头野场出身：“法国跑车”帕克小时候跟着爸爸在巴黎19区的野场打球，13岁的时候就能赢过比他大五六岁的成年人，因为个子矮总被人防，自己练出了那招标志性的陀螺转身；现在的超级新星文班亚马，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还说，自己12岁身高就超过1米9了，一有空就偷跑去家附近的野场和大人打3v3，“那些大叔从来不会因为我个子高就让着我，他们会故意把我撞出场外，会在我投篮的时候朝我喊垃圾话，要是我打得软，他们就不让我上场。”正是这种没有规则、没有位置限制的街头篮球，养出了法国队独一无二的气质：他们既有欧洲球队的战术纪律，又有美国街球的灵动随性，球员的技术完全没有模版，2米16的戈贝尔能持球快攻，1米93的富尼耶能顶到四号位抢篮板，2米24的文班亚马能在 logo 位投三分,你永远猜不到下一个站出来得分的会是谁。
开头提到的那个混血小男孩叫卢卡，后来我又在野球场碰到过他几次，他给我看他爸爸拍的里昂街头野场的视频：下午下班之后，程序员、快递员、大学生、甚至头发花白的老头都会凑到野场打球，没有年龄限制，没有水平要求，凑够三个人就能开场，打得好的小孩甚至能赢过成年人，他说他表哥今年14岁，在里昂的青年俱乐部训练，但是俱乐部规定每周最多只能训练4次，剩下的时间必须去野场打，“教练说要是只会打训练赛，不会打野场的球，永远成不了好球员。” 我以前总觉得欧洲篮球的成功全靠专业青训，直到了解法国篮球的发展才明白：他们的底气从来不是从十几岁就挑好苗子封闭式训练，而是给所有喜欢篮球的人留了上场的机会，野场里冒出来的好苗子可以进俱乐部，俱乐部的球员也可以随时回野场找手感，这种“野生”的成长路径，反而让法国队成了世界篮坛最没法预判的“异类”。
浪漫是刻在骨子里的：赢要赢的漂亮，输也输的洒脱
2019年我去北京看男篮世界杯，刚好赶上法国队对阵美国梦之队的半决赛，我旁边坐了三个从里昂飞来的法国球迷，背着个大手风琴，手里还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红酒，那场球法国队最后赢了10分，把派出了沃克、米切尔的美国队直接挡在了决赛门外，终场哨响的时候，三个法国人直接站在椅子上拉起了《马赛曲》，拉完了还即兴改了调子拉《茉莉花》，给周围的中国球迷递他们带的红酒，说“我们今天赢了梦之队，这比拿冠军还开心！” 散场的时候我和他们聊天，问他们会不会遗憾之前几次大赛都没拿冠军，其中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大叔耸耸肩说：“篮球和红酒一样，重要的不是最后拿到多少评分，是你喝的时候开不开心，我们法国队打球，首先要好看，其次才是赢，要是为了赢球打得畏畏缩缩，就算拿了冠军也没人喜欢。” 这确实是法国队刻在骨子里的性格：2020年东京奥运会半决赛，他们淘汰斯洛文尼亚晋级，最后一分钟还在玩背后传球的花式动作；今年巴黎奥运会决赛输了美国队6分，赛后巴图姆搂着杜兰特开玩笑说“我最后那个三分要是进了，哭的就是你了”，戈贝尔甚至还主动和现场的美国球迷打招呼，没有一个人垂头丧气，也没有任何人出来指责队友发挥不好。 我见过太多球队输了球之后互相甩锅，教练骂球员，球员骂裁判，但是法国队从来不会，他们对输赢的态度就像对待塞纳河的落日：好看当然最好，就算今天没看到，明天还有的是机会，网上总有人调侃法国队“躺平”，但其实这种“输得起”的心态反而让他们成了最敢拼的球队：只要碰到美国队就往死里打，2019年赢过一次，2020年奥运小组赛赢过一次，今年奥运决赛也咬到了最后一分钟，他们从来不会因为对面是梦之队就怯场，反正输了也不亏,赢了就是血赚。
别只看见文班亚马，法国篮球的底气是“每个人都能当英雄”
今年奥运之前，很多人都说法国队是“文班亚马单核带队”，甚至有人说要是没有文班，法国队连四强都进不去，但真的看了比赛的人都知道，法国队最可怕的地方从来不是有一个历史级的新星，而是他们的12人大名单里，随便拉出来一个人都能当关键先生：半决赛对阵塞尔维亚，最后30秒两队打平，站出来罚球绝杀的不是文班，是35岁的老将德科洛；小组赛对阵加拿大，最后时刻连续命中三分的是之前名不见经传的后卫科迪尼耶；哪怕是已经36岁的巴图姆，还是能从一号位防到五号位，送给东契奇致命盖帽。 我之前在篮球培训机构做教练的时候，认识一个从法国来的外教叫皮埃尔，他带U12的小孩训练的时候，从来不给孩子固定位置：1米4的小孩他让去内线抢篮板，1米7的小孩他让去外线控球，我当时还和他争论，说这么教小孩以后位置感会乱，皮埃尔笑着和我说：“在法国的青训体系里，16岁之前我们不会给任何孩子定位置，你不知道他以后会长多高，也不知道他最喜欢什么，要是你从小就让2米的孩子只蹲内线抢篮板，那你永远养不出会投三分的文班亚马。” 后来我特意去查了法国的青训体系，发现他们的青训根本不鼓励“造星”：青年队的比赛不公布个人数据，不评MVP，要是哪个孩子打球太独，哪怕他每场拿30分也会被教练按在板凳上，他们的逻辑很简单：篮球是五个人的运动，你培养出一个超级球星，不如培养出12个能打球的团队球员。 我之前还有个朋友叫周航，以前是我们南京大学校队的后卫，去巴黎读硕士的时候参加了法国的大学联赛，场均能拿18分，居然被法乙的一支俱乐部看中，签了半职业合同，现在一边读博一边打球，他和我说：“要是在国内，我这种没进过青年队的普通人，根本不可能有机会打职业，但是在法国，只要你打得好，不管你是大学生还是快递员，都有机会进职业队。” 这才是法国篮球最值得我们学习的地方：他们从来没有把篮球当成只有少数天才才能玩的运动，也从来不会把所有资源都堆在一两个超级球星身上，街头打球的小孩有上升通道，大学校队的球员有机会打职业，哪怕你不想打职业，打街头联赛也能拿奖金养活自己，当篮球教练、做篮球博主都能被尊重,不是只有拿冠军才算是成功。
法国篮球给我们的启示：篮球从来不是单一答案的选择题
开头提到的那个混血小孩卢卡，上个月和我说他以后不想打职业，就想做个街头篮球博主，拍视频教小朋友打球，他爸爸特别支持他，说“只要你喜欢篮球，怎么样都可以”，我当时突然想到，我们好像总喜欢给篮球定一个标准答案：小孩打球就要走青训，进国家队拿金牌才算是成功，要是你打球只是为了开心，别人就会说你不务正业。 但是法国篮球用这么多年的成绩告诉我们：篮球根本没有标准答案，你可以从街头野场打出来，也可以从大学校队打出来；你可以拿世界冠军，也可以只是做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你可以为了赢球拼尽全力，也可以输了球之后笑着和对手拥抱。 今年奥运结束之后，我看到很多人骂法国队“不争气”，拿着一手好牌还是拿不到冠军，但我反而觉得他们已经赢了：一个只有6700万人口的国家，能在篮球这项被美国垄断了几十年的运动里，连续三届奥运会打进决赛，能培养出帕克、戈贝尔、文班亚马这样的超级球星，能让无数普通小孩站在野场上就敢梦想着有一天进国家队，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功。 前几天我又在野球场碰到卢卡，他穿了件新的文班亚马球衣，和几个小伙伴打3v3，投进一个三分之后就学着文班的样子做庆祝动作，阳光落在他的球衣上，亮得晃眼，我突然想起2019年世界杯上那个法国大胡子和我说的话：“篮球最重要的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是你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是不是真的开心。” 我想这就是法国篮球队最迷人的地方：他们从来不会被“必须赢”的枷锁绑住，他们打篮球就像法国人做红酒、拍电影一样，带着刻在骨子里的浪漫和随性，赢了就举杯庆祝，输了就下次再来，只要站在球场上，就永远敢拼、永远敢笑、永远敢做不一样的自己，而这,才是篮球这项运动最开始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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