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还记得2016年8月18号的那个凌晨，我窝在出租屋的小沙发上看里约奥运女单半决赛的直播，手里攥的冰可乐都暖热了，屏幕里的李雪芮突然闷哼一声歪倒在地上，刚才还沸反盈天的里约会展中心体育馆，瞬间静了好几秒，那时候第二局比分咬在16:17，李雪芮刚刚跳杀了一个大斜线，落地时左脚明显扭了一下,白色的羽毛球鞋在绿色的地胶上蹭出了一道浅灰色的印子。
队医拎着药箱冲进场的时候，我看着她咬着嘴唇按自己的左膝，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地上滴，连抬胳膊擦汗的力气都没有，后来的事很多人都记得：队医给她喷了冷冻麻药，试了两次她都没站起来，教练席已经在招手让她退赛，她却摇了摇头，扶着队医的胳膊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挪到网前，和对手马林握了手、鞠了躬，才在工作人员的搀扶下走下场，后来有体育媒体数过，从她受伤的底线位置走到网前，她一共走了37步，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却每一步都站得很稳。
1、那37步的背后，是25岁的她攒了18年的羽毛球人生
很多人对李雪芮的印象，要么是2012年伦敦奥运横空出世的黑马，要么是里约奥运受伤的悲情选手，很少有人知道，她能站在里约的赛场上,已经花光了前18年所有的力气。
李雪芮是重庆大渡口人，7岁那年被体校教练陈勇选中，理由是“这孩子脚比同龄人大两码，个子高，爆发力强，天生是打羽毛球的料”，那时候她每天放学要坐40分钟的公交去体校训练，重庆的冬天又湿又冷，她的运动鞋经常被雨浇湿，穿着湿鞋练两个小时，脚冻得像红萝卜，回家她妈妈用热水给她泡脚，好几次都红着眼眶说“要不咱别练了，太苦了”，她每次都把攥在手里的羽毛球举到妈妈眼前，奶声奶气地说“我要拿世界冠军”。
我之前采访过陈勇教练，他说李雪芮是他带过最“轴”的孩子：12岁那年打重庆市青少年赛，半决赛的时候手掌磨破了，血把羽毛球拍的握柄都染红了，教练让她下场包扎，她硬是咬着牙打完了整场，赢了球之后才蹲在场边哭，说“手疼得要掉了”，2010年她进国家队的时候，为了补自己的网前短板，每天训练结束之后要加练1小时的网前搓球，练到最后胳膊抬不起来，拿筷子吃饭都抖，队医给她做针灸，她疼得浑身冒汗,也从来没说过要放弃。
2012年伦敦奥运会，21岁的李雪芮作为替补选手拿到参赛资格，一路黑到底赢了王仪涵拿了女单金牌，回国的时候老家的邻居在小区门口放了两挂鞭炮，她奶奶把金牌挂在堂屋的正中间，逢人就拿出来炫耀，说“我孙女是奥运冠军”，那是她人生的高光时刻，所有人都觉得，这个21岁的姑娘，未来会统治女单赛场很多年，下一个奥运金牌,肯定也是她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伦敦到里约这四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脚踝反复扭伤，腰伤严重的时候连床都下不来，2016年奥运前的积分赛，她打了12站比赛，每次都是打完就打封闭，下一站接着上，去里约之前她跟妈妈打电话，说“我这膝盖总是疼，不知道能不能顶下来”，妈妈说“拿不拿奖牌没关系，你平平安安回来就行”，她那时候还笑着安慰妈妈，说“你放心，我肯定把金牌给你带回来”。
2、“我不是不想退，是不能以逃兵的姿势下场”
里约受伤之后，李雪芮很长时间都没接受采访，直到2018年复出的时候，她才在《人物》的专访里提到了那37步：“当时队医跟我说，你再走一步可能就废了，劝我直接坐担架下场，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我不能被抬下去，我是国家队的队员，那么多小队员看着我呢，那么多守在屏幕前看球的孩子看着我呢，要是我受伤了就直接被抬走，他们会不会觉得，遇到点困难就可以逃啊？”
那天现场的观众，从她站起来的那一刻就开始鼓掌，掌声从场地的一边蔓延到另一边，连一直喊得很大声的西班牙球迷，都安静了下来，马林站在网前等她，等她走到跟前的时候，主动抱了她一下，用不太熟练的中文说“加油”，后来马林拿了里约奥运的女单金牌，领奖的时候特意提到了李雪芮：“她是我最尊重的对手，她的勇气比金牌更珍贵。”
我去年在苏州做一个青少年羽毛球赛事的特约撰稿，遇到了一个12岁的小姑娘叫林小棠，打U12组的半决赛，第二局的时候扭了脚，教练要她直接退赛，她摇了摇头，扶着场边的挡板一瘸一拐走到网前，和对手握了手，给裁判和观众鞠了躬，才在教练的搀扶下走下场，我后来问她为什么要坚持走过去，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磨破了边的羽毛球拍，拍柄上贴了一张李雪芮的贴纸：“我妈妈给我看过李雪芮姐姐里约的视频，她说打球的人，就算输，也要站着输，不能跑，我要是直接被教练抱下去，就太丢人了。”
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李雪芮那37步的意义，之前网上有很多人骂她，说她当时硬撑就是作，就是博眼球，甚至有人说她耽误了中国队拿奖牌，我每次看到这种言论都觉得特别心寒：我们什么时候把竞技体育的所有意义，都绑定在那一块沉甸甸的金牌上了？难道站在赛场上，拼到最后一刻，体面地认输,就不配被记住吗？
我一直觉得，体育精神从来不是“永不倒下”，而是就算倒下了，你也能凭着一口气，走到你该站的位置，把你该做的事情做完，李雪芮那37步没有给她带来奖牌，但是她给所有喜欢羽毛球的孩子，上了最生动的一课：什么叫输得起？不是输了之后哭天抢地找借口，是哪怕疼到站不住，你也能站直了，给对手、给观众、给你自己，一个体面的交代，认输从来不是丢人的事,逃才是。
3、离开奥运赛场的2724天，她把“输的勇气”活成了另一种冠军
李雪芮后来确诊是左膝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外加外侧半月板损伤，手术之后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最惨的时候连坐轮椅去厕所都要护工帮忙，她以前是站在世界之巅的奥运冠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有一次护工不在，她想自己下床喝水，直接摔在了地上，膝盖的伤口裂开，疼得她趴在地上哭了半个小时，那时候她甚至想过,以后再也不打羽毛球了。
康复的过程比她想象的难一万倍：从拄拐慢慢走，到能慢跑，到能重新拿起球拍，她花了整整两年时间，2018年她复出参加美国公开赛，拿了女单冠军，领奖的时候她摸了摸自己的膝盖，笑着说“这道疤现在是我的军功章”，2021年全运会，她代表重庆队拿了女单铜牌，赛后宣布退役，那天她发了一条微博：“20年羽毛球生涯，有金牌有遗憾，没有对不起谁，也没有对不起我自己。”
退役之后的李雪芮，回到了重庆老家，做羽毛球推广，开公益培训班，免费给留守儿童教球，今年3月我去重庆大渡口参加“羽毛球进乡村”的公益活动，见到了她，她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服，扎着高马尾，膝盖上的那道疤还很明显，给小朋友上课的时候，有个7岁的小男孩指着她的膝盖问：“姐姐，你这里受伤了吗？疼不疼啊？”
她蹲下来，把膝盖露出来给小朋友摸，笑着说：“这是姐姐在奥运会上拿的‘小奖牌’哦，当时特别疼，但是姐姐咬着牙走到了网前，所以现在它就变成奖牌啦，你们以后要是遇到困难，不要怕疼，也不要逃，咬咬牙往前走一步，你也会有自己的小奖牌的。”那天阳光特别好，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周围的小朋友举着手里的羽毛球拍，叽叽喳喳地喊“我也要拿小奖牌”，那个场景,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奥运领奖台都动人。
今年巴黎奥运会的时候，李雪芮去做了羽毛球项目的解说，解说女单决赛的时候，有弹幕刷“要是你当年没受伤，肯定也能拿巴黎的奖牌”，她笑着说：“我现在也很好啊，拿不拿奖牌的，哪有教小朋友打球有意思，我当年那37步，能让更多小朋友知道遇到困难不要逃，比拿十块金牌都值。”
我算过，从2016年里约受伤，到2024年巴黎奥运，已经过去了2923天，我们还是会时不时提起李雪芮里约的那37步，不是因为她输了那场球，是因为她让我们看到了竞技体育最动人的另一面：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的人才是英雄，那些明明知道赢不了，还是要站直了走完全程的人,同样值得我们记住。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人生，不也是这样吗？我们大部分人都拿不到属于自己的“奥运金牌”，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伤病”，会输得很惨，会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但是你要记得：你不用硬撑着赢，也不用逼着自己做英雄，但是至少，不要逃，站直了走完你该走的路，哪怕输，也要输得体面，输得有底气，这就是李雪芮在里约奥运的那37步,教给我们的最朴素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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