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看过2024年巴黎奥运会女子49公斤级举重的决赛,肯定忘不了那个画面:朝鲜选手李盛金稳稳举起超过自己体重4倍的杠铃,落地后攥着拳头大吼,等到站在领奖台上听到国歌响起的瞬间,她突然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掉,连胸前的金牌都被打湿了一小块,这个镜头当时在全世界的社交平台上刷了屏,很多人说,从她的眼泪里,看到了最真实的体育精神。
作为一个写了7年体育内容的创作者,我看过太多奥运冠军的夺冠瞬间,有振臂高呼的张扬,有和教练抱头痛哭的激动,但李盛金的眼泪,还是结结实实戳中了我,后来我翻了很多关于朝鲜奥运冠军的采访和资料才发现,我们总给他们贴上“神秘之师”的标签,却忽略了这些站在领奖台顶端的人,本质上和我们身边每一个为了生活拼尽全力的普通人没有两样。
口袋里装着妈妈腌的咸菜,她举起来的不只是杠铃
李盛金的故事,是我最近看过最接地气的奥运冠军成长史,她出生在朝鲜咸镜南道一个普通的矿工家庭,爸爸是煤矿工人,妈妈在家种白菜、开小杂货铺,家里还有一个比她小3岁的妹妹,12岁那年,她帮妈妈把两百斤的大白菜从楼下扛到三楼家里,脸不红气不喘,刚好被来社区选苗子的体校举重教练撞见,当场就跟她妈妈说,这孩子是天生的举重料子,想带她去体校训练。
一开始她妈妈死活不同意,怕练举重累坏了孩子,也怕长不高,教练前前后后跑了三趟,跟她妈妈拍胸脯保证“我肯定把她带出来,以后让你们全家都能沾她的光”,她妈妈才松了口,刚进体校的李盛金是全队最能吃苦的孩子,每天早上5点准时绕着体校跑5公里,别的女孩训练间隙都去买冰棍吃,她攥着妈妈给的零用钱,从来舍不得花,攒下来给妹妹买铅笔和橡皮,每次周末回家,她都要帮爸妈干农活,背稻子、搬肥料,爸妈让她休息,她还笑着说“这也是练力量呢,不浪费时间”。
这次去巴黎参加奥运会之前,李盛金的手腕老伤复发,打了两次封闭针才勉强能上场,妈妈怕她在法国吃不惯西餐,也怕她压力大想家,给她装了满满一玻璃罐自己腌的辣白菜和萝卜干,过海关的时候怕罐子摔碎,李盛金用自己的运动服裹了三层,塞在行李箱的最里面,训练馆的冰箱不够用,她就把咸菜罐揣在随身的运动包里,每次训练累了、心态崩了,就掏出来咬一口萝卜干,咸辣的味道一冲,眼泪咽回去,就能接着练。
决赛那天,她第一把抓举没发挥好,下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教练跟她说话她也没听进去,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咸菜罐,突然就定了神,第二把直接举起了94公斤,破了奥运纪录,最后挺举举起122公斤,总成绩216公斤,直接把世界纪录提高了4公斤,赛后记者问她夺冠之后最想做什么,她抹了抹眼睛笑,说“想赶紧回家,吃我妈做的冷面,就着她腌的辣白菜吃”。
那天我在朋友圈写了一段话:我们总说奥运冠军举起的是国家的荣誉,可是对李盛金来说,她手里的杠铃那端,挂着的还有妈妈腌的咸菜,爸爸矿上的安全帽,妹妹盼了很久的新书包,这些最普通的生活碎片,才是她拼尽全力的理由啊。
撕掉“神秘之师”的标签,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很多人对朝鲜运动员的印象,还停留在“不苟言笑、纪律严明”的刻板印象里,甚至有很多恶意谣言,说他们拿不到奖牌就会受到惩罚,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可笑,只要你稍微去了解一下这些运动员的生活就知道,他们和我们身边的普通年轻人没有任何区别,会因为家人的礼物开心,会因为教练的生病着急,会对未来有很朴素的憧憬。
伦敦奥运会男子56公斤级举重冠军严润哲,是朝鲜家喻户晓的体育明星,也是出了名的“妹控”,他的妹妹比他小8岁,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像样的笔记本,妹妹就用爸爸矿上发的旧报纸练字,严润哲进了国家队之后,每次出国比赛,别的运动员都忙着买纪念品、化妆品,他唯一逛的地方就是文具店,每次都要挑十几本带卡通封面的笔记本、一大把彩色笔,塞在行李箱里带回去给妹妹,2023年杭州亚运会的时候,他拿了男子59公斤级的银牌,赛后有记者拍到他在杭州的文具店蹲在地上挑笔,指尖在一堆彩色笔里翻来翻去,选了20多支粉色、紫色的笔,对着镜头不好意思地说“妹妹今年考美术类的大学,最喜欢这些颜色”。
还有这次巴黎奥运会女子54公斤级拳击冠军方哲美,夺冠之后她没有先接受采访,而是对着镜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举着金牌说“教练,我做到了”,她的启蒙教练教了30年拳击,一辈子都想带出来一个奥运冠军,去年年底查出来胃癌晚期,躺在病床上还在给方哲美发语音,告诉她出拳的角度要怎么调整,防守的时候要注意什么,方哲美说,她比赛的时候总感觉教练就在场边看着她,所以不管被对手打了多少拳,她都没想过后退,“我得把金牌带回去,给教练当退休礼物”。
我印象特别深的一个细节是,这次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上,朝鲜代表团的运动员都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走路腰杆挺得笔直,但是镜头拉近的时候你会发现,很多人的衬衫领口都洗得起球了,脚上的运动鞋也是旧的,鞋边都磨白了,但是每个人的眼睛都特别亮,经过观众席的时候还会笑着挥手,他们根本不是什么“神秘的机器”,就是一群背着家人的期盼、揣着自己的梦想,拼了好几年才站到奥运赛场上的年轻人而已。
带着偏见看体育的人,永远读不懂奥林匹克的内核
作为体育行业的从业者,我最反感的就是把体育政治化,带着意识形态的偏见去评价运动员,每次朝鲜运动员拿奖,评论区总会出现一些恶意揣测,什么“他们都是被逼的”“拿不到奖就要回去挖煤”,这些毫无根据的谣言,本质上就是对运动员付出的不尊重。
首先我想澄清一个事实:朝鲜对有功的运动员的奖励是非常实在的,拿了奥运冠军的运动员,国家会奖励平壤的一套住房,父母可以享受终身免费医疗,兄弟姐妹可以保送进最好的大学,还有各种现金和物资奖励,这些奖励,都是他们靠自己的汗水挣来的,根本不存在什么“罚”的说法,李盛金夺冠之后,朝鲜国内的媒体报道里说,她的爸妈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腌白菜,邻居们都提着酒和食物去他们家庆祝,比过年还热闹。
其实换个角度想,朝鲜这些奥运冠军的成长路径,和我们国家很多基层运动员的路径非常像:出身普通家庭,从小被教练发现天赋,靠日复一日的训练改变命运,夺冠之后首先想到的是家人和教练,我们会为谌利军“靠举重改变家里命运”的故事感动,会为全红婵“想赚钱给妈妈治病”的话流泪,为什么到了朝鲜运动员这里,就变成了“被逼的”呢?本质上还是偏见在作祟。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就是它的公平性,不管你来自哪个国家,不管你说什么语言,不管你家里有钱没钱,站在赛场上,拼的就是实力,你付出了多少汗水,就会有多少回报,奥林匹克的口号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这个“团结”的前提,就是先把对方当成一个“人”来看,而不是先贴国籍标签,先带着恶意去揣测,你可以不认同一个国家的制度,但是你不能不尊重一个运动员为了站上奥运赛场付出的几千个日夜的努力,这是做人最基本的礼貌,也是看体育比赛最基本的素养。
朴素的热爱,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看体育比赛的时候,关注的重点慢慢变了:会关心运动员接了多少代言,涨了多少粉丝,有没有什么出圈的梗,反而忽略了竞技本身的魅力,而朝鲜运动员的出现,恰恰让我们重新看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这次巴黎奥运会上,有很多小细节特别打动我:李盛金比赛的时候,朝鲜的啦啦队一共只有十几个人,手里举的加油牌都是用硬纸板手工做的,上面用朝鲜语写着“李盛金加油”,边缘还画了小花,一看就是自己熬夜画的,不是批量印刷的;严润哲每次比完赛,都会把自己座位周围的垃圾捡走,哪怕是旁边观众扔的矿泉水瓶,他也会顺手放进垃圾桶;男子马拉松比赛里,朝鲜选手韩日龙拿了第四名,冲线之后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走到边裁和志愿者面前,一一鞠躬道谢。
他们身上没有那么多商业包装的痕迹,说的话都特别朴素:夺冠了就是开心,想感谢家人和教练,想回去和家人一起吃饭;输了就是自己发挥不好,回去接着练,没有官方的套话,没有博眼球的炒作,甚至连社交账号都没有,就是安安静静训练,拼尽全力比赛,这种没有杂质的热爱,在这个流量至上的时代,显得特别珍贵。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国内的基层举重教练,他跟我说,现在很多好苗子都不愿意练举重了,觉得太苦,而且不出名的话赚不到钱,“像以前那样单纯为了争口气、为了让家人过上好日子训练的孩子,越来越少了”,而朝鲜这些奥运冠军的故事,其实恰恰提醒了我们:体育最开始的样子,本来就是这样的啊,不是为了赚多少钱,不是为了当多大的明星,就是为了心里那点朴素的念想:我要让爸妈过得好一点,我要给我的教练争口气,我要让我的国家被别人看见。
现在很多人说,看朝鲜运动员比赛总觉得很共情,其实我们共情的不是别的,是那种普通人靠努力改变命运的劲儿,那种把对家人的爱、对生活的盼头,都揉进每一次训练里的认真,这些东西,是不分国籍、不分语言的,是所有普通人共通的情感。
奥林匹克从来不是少数发达国家的狂欢,是全世界所有热爱体育的人的聚会,下次再看到其他国家的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不妨先放下偏见,为他们的努力鼓个掌,毕竟每一滴为了梦想拼出来的眼泪,都值得被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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