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武汉出差，老球友阿凯拉我去他开的第三家运动场馆打球，进门我就惊了：1200平的空间，一半是标准篮球半场，一半是羽毛球场，角落还辟出了一块儿童平衡车训练区，下午两点的工作日，居然有近一半的场地都有人，穿着校服的初中生翘了社团课来打球，旁边还有几个穿瑜伽服的姑娘等着订飞盘场，我笑着捶他肩膀：“还记得5年前我们为了抢个半场，和广场舞大妈吵了半小时吗？”阿凯挠挠头笑：“哪能忘啊，要不是那回吵得太憋屈，我也不会脑子一热辞职开球馆。”
作为跑了7年体育口的作者，我亲眼见证了过去10年中国体育产业的狂飙，但比起动辄投资上亿的一线城市国际赛事、职业俱乐部，我反而觉得像武汉、成都、苏州、郑州这类二线城市的群众体育变化，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注脚，那些藏在普通人生活里的运动渴望，正在变成一个个活生生的产业机会,也在重塑着二线城市的生活方式。
我见过最离谱的打球局：半场4队等，还有大妈扛着音响来“清场”
2018年我第一次去武汉找阿凯打球，那时候他还是互联网公司的运营，月薪一万多，最大的爱好就是周末约同事打半场篮球，我去的那个周六，我们早上9点就开车出门，家附近的两所学校场馆不对外开放，社区唯一的公共篮球场裂了好大一条缝，筐还是歪的，早就被一群初中生占了，我们绕着洪山区开了40分钟，才找到一个产业园里的私人球馆，到了才知道，半场已经排了4队，最少要等两个小时。 好不容易等了一个半小时轮到我们，刚打了20分钟，一群扛着音响、拿着扇子的广场舞大妈就走了进来，直接站在我们半场的三分线位置，领头的阿姨拍着我的篮球说：“小伙子，我们每天这个点都在这跳操，你们换个地方打吧。”我们当时就懵了，这是付费的私人球馆啊？后来才知道，球馆老板为了赚老年团的钱，每天下午2点到4点把半场租给大妈跳操，根本没通知我们这些排队的散客。 那天我们和大妈吵了半小时，最后物业过来协调，各让一步：我们打篮筐下的小半场，大妈在三分线外跳，我们投个篮都得小心翼翼，生怕砸到老太太赔不起，那天散场之后阿凯蹲在球馆门口抽烟，跟我说：“你说我们这群人，每个月花几百块打球，怎么就这么难？” 其实那不是武汉独有的问题，2018年全国体育场地统计调查数据显示，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只有1.86平方米，二线城市的人均面积甚至低于全国平均水平，而且超过60%的场地集中在学校、企事业单位内部，不对外开放，那时候我跑体育产业论坛，所有人都在聊“北上广的体育消费风口”，没人在意二线城市的年轻人，连个打球的地方都找不到。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地方的体育产业好不好，别去看它办了多少国际赛事，拿了多少奥运金牌，就看普通上班族周末想打个球、跑个步，能不能不用开车20公里，能不能不用跟别人抢场地，从这个角度看，5年前的二线城市,群众体育几乎是一片荒漠。
从“凑钱租场子”到“众筹开球馆”：普通人的热爱也能变成生意
2019年年底，阿凯突然给我发微信，说他辞了职，和4个球友凑了80万，租了个2000平的旧厂房，准备改造成篮球馆，我当时还劝他：“别脑子一热就创业，武汉的篮球馆也不少，你能竞争过人家吗？”阿凯给我算了一笔账：他们常待的本地篮球群有3个，加起来700多人，每个人每个月光场地费最少花200块，而且大家普遍吐槽现有球馆要么太远，要么设施太差，夏天连个风扇都没有，只要他们的球馆位置适中、设施到位，根本不愁客源。 球馆刚装修完就遇到了疫情，闭馆了3个月，阿凯当时都做好了破产的准备，结果刚一解封，订场的消息直接把他的微信炸了：散客订场直接排到了一周后，不少企业团建都来订全场，还有不少家长问有没有青少年篮球培训，开业第一个月，流水就做到了12万，除去房租、人工，还赚了2万多。 去年我去他的第一个球馆参观，发现早就不是单纯的篮球馆了：羽毛球火的时候他加了6片羽毛球场，飞盘火的时候他划出半片场地做飞盘区，现在还找了两个省队退下来的康复师，在前台旁边设了个康复站，打球扭了脚、拉了筋当场就能处理，还卖定制球服、运动饮料、篮球周边，光周边产品一个月就能赚2万多，2022年他就回了本，2023年开了第二家分馆，今年第三家馆也开业了，上个月他还跟我说，准备在武汉周边的地级市再开两家加盟馆。 我问他现在开球馆还赚钱吗？他给我举了个例子：“就拿我这的会员来说，有个外卖小哥，每天跑单到下午6点，雷打不动来打2小时球，一个月在我这花300块；还有个做律师的大姐，每周二周四来打羽毛球，带同事来办了10张年卡；光是青少年篮球培训，我这就有200多个孩子，一年培训费就几十万，以前大家觉得体育消费是一线城市有钱人的专利，其实根本不是，二线城市的人房贷压力比一线小，闲暇时间更多，愿意为爱好花钱的人一点都不少。” 我一直很反对体育圈的“高大上焦虑”，很多人做体育产业，一开口就是IP、赛事、资本化，其实最接地气的群众体育才是基本盘，一个球馆只要服务好1000个核心的本地爱好者，就能活得非常滋润，这种小生意看起来不够光鲜,却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土壤。
从“没人看的业余赛”到“全城刷屏的城市IP”：二线城市的体育故事一点都不土
今年上半年阿凯联合武汉12家民间球馆，办了第一届“江城草根篮球联赛”，参赛的32支队伍里，有外卖员组成的“蓝骑士队”，有大学老师组成的“园丁队”，还有互联网公司的“996运动队”，报名费每队才1000块，本来以为就是大家打着玩，没想到消息刚发出去，报名通道2小时就满了。 更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拉到了本地啤酒品牌、运动连锁超市的赞助，总奖金凑到了10万块，决赛当天，球馆里挤了1000多观众，本地几个做街头篮球的博主开了直播，峰值在线人数超过12万，最后夺冠的是“蓝骑士队”，领头的小哥是个95后，以前是体校的篮球特长生，送外卖的时候总跟同事约球，拿了冠军之后他在台上哭，说“以前觉得送外卖就不能有爱好，现在我站在这，觉得自己和职业球员没区别”。 那场比赛之后，武汉本地的业余赛事突然就火了：有街头足球赛，有骑行赛，还有桨板赛，我去年去成都出差，刚好赶上当地的民间足球联赛决赛，决赛的两个队，一个是火锅店老板组成的“牛油队”，一个是出租车司机组成的“车轮队”，观众里有不少人都是两队的顾客，还有人举着“吃火锅送球票”的牌子，决赛的视频在本地短视频平台刷了屏，很多外地游客专门赶过来打卡。 我一直觉得，二线城市搞体育，根本不需要硬蹭国际赛事的热度，也不需要砸钱请明星，把本地人的热爱挖掘透了，就是最好的IP，你想想，你早上刚点过他外卖的小哥，晚上就在球场上拿MVP；你常去的火锅店老板，在足球场上踢进了绝杀球，这种共情力，是远在千里之外的NBA、欧冠给不了的。 现在很多二线城市也发现了这个风口：常州的太湖湾骑行赛，把骑行路线设在景区里，骑完就能去旁边的动漫乐园玩，每年都能吸引上万名外地骑友参赛，直接带火了周边的民宿和餐厅；青岛的海上马拉松，把跑道设在跨海大桥上，很多跑友专门过来打卡，就为了拍一张在海上跑步的照片；苏州的民间羽毛球赛，已经办了8届，参赛选手从10岁到70岁都有,现在已经成了当地的城市名片。
别再说二线城市搞体育没前途：这三个机会普通人也能抓
很多人问我，现在体育产业是不是都是大资本的游戏，普通人还有机会吗？我跑了这么多二线城市，见过太多普通人靠体育赚到钱的例子，我觉得至少三个机会，现在入场还不晚。 第一个机会是小众运动的下沉市场，现在攀岩、桨板、腰旗橄榄球这些小众运动，在一线城市已经卷得不行了，但是在很多二线城市才刚起步，我有个朋友2022年在郑州开了个攀岩馆，刚开始只有100多平，现在已经扩到了500平，光青少年会员就有300多个，很多家长觉得攀岩比补习班便宜，还能锻炼孩子的意志力，报名的人越来越多，2023年他一年就赚了80多万。 第二个机会是“体育+”的融合生意，比如体育加文旅，我前面说的骑行赛、海上马拉松都是例子，还有体育加餐饮，长沙有个老板开了个篮球主题的烧烤店，顾客打完球直接在店里吃烧烤，还能看比赛直播，生意比普通烧烤店好三倍；还有体育加社群，阿凯的球馆现在每个月都组织会员出去露营、打比赛，很多人在他的球馆找到了对象、谈成了生意，粘性特别高，根本不怕被同行抢生意。 第三个机会是体育周边服务，现在越来越多人开始运动，但是配套的服务根本跟不上：比如运动康复，很多人打球扭了脚，要么去医院排队几小时，要么自己在家贴膏药，我认识一个前省队的康复师，回南昌开了个100平的康复工作室，收费比医院贵一倍，但是预约还是排到了3天后；还有青少年体育培训，现在家长越来越重视孩子的身体素质，足球、篮球、游泳培训的需求越来越大，只要你专业，根本不愁生源。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中国体育不行”“群众体育没有土壤”，但是这几年跑了这么多二线城市，我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爱好花钱，越来越多的普通人靠体育赚到了钱，越来越多的城市把群众体育当成了新的经济增长点。 以前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拿金牌、为国争光，但是现在我觉得，体育最大的意义，是让一个送外卖的小哥能在球场上找到自信，是让一个996的上班族能在跑道上释放压力，是让一个退休的阿姨能在广场舞里找到朋友，而这些正在发生在二线城市的故事,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部分。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