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跟着河南省乡村体育调研队去周口鹿邑县陈庄村,导航还没到目的地,隔着半公里就听见风里飘着砰砰的拍球声、起哄的笑声,还有大喇叭里带着河南口音的裁判喊话:“东头队的李老二你别拽人家球衣啊!再拽罚你买三瓶冰红茶!”
等车停在晒谷场边,我第一眼就看见那个穿洗得发白的23号球衣、黑瘦得跟地里的麦秆似的男人——就是陈麦池,38岁,土生土长的陈庄人,也是这片远近闻名的“网红球场”的发起者、管理员、兼职裁判和义务修篮架的维修工,他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塑料哨子,手上沾着刚补完球场裂缝的水泥灰,看见我们过来,忙不迭在球衣上蹭了蹭手,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快坐快坐,刚好赶上半决赛,打完我带你们去吃俺家蒸的面条。”
那天我在球场边上站了三个小时,看着光着膀子的68岁老爷子投进三分球全场欢呼,看着扎羊角辫的10岁小姑娘变向过掉比她高一个头的半大小子,看着输了球的队伍蹲在球场边分吃一袋五毛钱的冰棍,突然就懂了为什么有人说:“想知道中国民间体育是什么样,去陈庄找陈麦池待一天就够了。”
被嘲笑的“篮球疯子”:我就想让村里人不用跑20里地打球
陈麦池对篮球的执念,是小时候摔出来的。
他12岁那年第一次摸到篮球,是镇上中学的体育老师来村里支教,带了个磨掉皮的旧篮球,在晒谷场上用粉笔画了个框,教孩子们拍球,那是陈麦池第一次知道,原来还有比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更有意思的事,那时候整个乡只有镇政府有一个水泥球场,陈麦池为了打球,每周六天不亮就起床,走20多里土路去镇上,打到天黑再走回来,有次冬天下雪,他回来的时候路滑摔进了沟里,腿上划了个大口子,冻得半天才爬起来,回家躲在柴房里不敢让爸妈知道,还是邻居家的奶奶发现了,给他涂了半个月的草药才好。
那时候他就对着那个破篮球发誓:“以后我一定要在村里建个自己的球场,让娃们不用跑那么远打球。”
这个愿望他藏了20年,20岁之后他跟着老乡去广东打工,在电子厂做流水线,每天站12个小时,唯一的消遣就是下班之后去工厂附近的野球场打两个小时球,他省吃俭用,别的工友发了工资去喝酒打牌,他的钱除了寄回家,大部分都攒着,别人问他攒钱干嘛,他就嘿嘿笑:“有用。”
2018年他攒了8万块钱回村,刚把要建球场的事说出来,整个村子都炸了,他爸拿着笤帚追着他打:“你个不务正业的东西!好好的钱不盖房不娶媳妇,建那不能吃不能喝的玩意干啥?”邻居们也围着他笑:“麦池你是打工打傻了吧?咱们庄稼人哪有功夫打球?”还有人说他是想出名想疯了,变着法的想骗国家的钱。
陈麦池没争辩,转头就把自己家挨着晒谷场的3分自留地划了出来——那是家里留着给他盖新房的宅基地,他自己找施工队,自己跑乡里面的文旅办要补贴,前前后后跑了3个月,磨破了两双胶鞋,终于凑够了15万,建球场的那两个月,他天天睡在工地上,就怕工人偷工减料水泥标号不够,冬天的风刮得脸疼,他裹着军大衣蹲在边上看工人铺塑胶,手上脸上冻得都是疮,有个邻居说球场挡了他家的晒粮路,堵着工地不让开工,陈麦池拿着烟上门赔了三次礼,还帮人收了一周的麦子,才把人劝通。
2018年10月球场建好那天,陈麦池站在篮架底下哭了,他给所有来打球的人免费发冰红茶,那天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连平时蹲墙根晒太阳的老爷子都过来摸了摸篮球,说:“这玩意,看着比麻将有意思。”
我之前做体育行业报道这么多年,总听见有人说“群众体育难开展,普通人没有运动意愿”,但陈麦池的故事给了我最直接的反驳:不是普通人不爱运动,是很多时候,我们根本没给他们提供可以运动的地方,很多人觉得体育是城市里的人花钱买课、去健身房的高端消遣,可实际上,最需要体育的恰恰是这些文化生活匮乏的乡村,陈麦池的“傻”,其实刚好摸到了民间体育的根:体育从本质上来说,从来不是拿奖牌的工具,是普通人最朴素的快乐载体。
从“一个人的球场”到“全村的狂欢”:篮球治好了村子里的懒病
球场建好的头半年,来打球的只有陈麦池和村里的几个半大小子,其他人还是该打牌打牌,该刷短视频刷短视频,陈麦池也不着急,天天抱着球蹲在球场边,看见路过的人就招手:“来玩会?投进一个球我给你买瓶冰红茶。”
慢慢的,来的人越来越多,最先变化的是村头的王二强,之前那是村里有名的懒汉,30多岁了不出去干活,天天在家啃老,还爱打牌,欠了好几万外债,爹妈愁得天天哭,陈麦池堵在他家门口拉他去打球,刚开始他还不情不愿,打了两次之后上瘾了,天天第一个到球场,后来牌也不打了,跟着村里的施工队去外地干活,去年过年不仅把债还完了,还带了个女朋友回来,他妈妈拉着陈麦池的手哭:“麦池啊,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要是没有这个球场,我家二强这辈子就毁了。”
后来陈麦池又琢磨着搞赛事,2021年第一届“陈庄杯”篮球赛,他自己掏了5000块钱当奖金,冠军给2000,亚军给1500,季军给1000,剩下的500块钱买了冰棍汽水,消息传出去,周边十几个村子都来报名,比赛那天球场围了上千人,连邻县的篮球爱好者都开车过来观赛,卖冰棒的刘老太太那天赚了平时半个月的钱,还有村民把自家种的桃、编的筐摆到球场边卖,居然也卖了不少钱。
到2023年第三届“陈庄杯”,奖金已经变成了“冠军一头猪、亚军两袋米、季军一筐土鸡蛋”,获奖的队伍抱着活猪绕着球场跑了三圈,全场的人笑到直不起腰,那段视频传到网上,播放量破了2000万,陈庄的篮球赛一下子成了网红IP,现在不仅有商家主动过来冠名,乡里面还专门拨了钱,要在陈庄建第二个球场,还要搞乡村体育文旅,周边的农家乐都开了三家。
现在的陈庄,球场从早到晚都有人,早上是老年人的健身操时间,下午是孩子们的打球时间,晚上是年轻人的比赛时间,之前村里天天有人打牌吵架,现在连麻将馆都关了两家,10岁的留守儿童丫丫,之前爸妈在苏州打工,她天天放学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眼睛近视到300度,现在天天放学就泡在球场上练球,去年还拿了周口市小学生篮球赛女子组第三名,给她爸妈打电话的时候哭着说:“我以后要当篮球运动员,去北京打比赛。”
我之前总听人算“体育账”,说建一个球场几十万,没什么收益,纯属浪费钱,可你看陈麦池的这个球场,前前后后加起来才投了十几万,不仅把整个村子的精气神提起来了,还带动了周边的经济,解决了好几个懒汉的就业问题,甚至让留守儿童找到了人生目标,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账面上的数字能算清楚的,它是一个社区的黏合剂,是普通人的精神锚点,这些隐形的价值,比单纯的GDP数字要宝贵一万倍。
别让“陈麦池们”寒了心:民间体育的土壤,需要更多人弯腰浇水
陈麦池火了之后,麻烦也跟着来了。
有人说他是作秀,建球场就是为了当网红赚流量,还有网红专门跑到陈庄拍视频,对着镜头说“陈麦池靠这个球场一年赚几十万”,气得陈麦池好几天睡不着觉,他给我算过一笔账:这五年他花在球场和赛事上的钱,加起来有三万多,去年篮架坏了换篮架花了2000,赛事奖金不够他垫了5000,平时买个哨子、买个记分牌、给孩子们买个篮球,都是他自己掏腰包,商家过来冠名的钱,他一分都没留,全存在村集体的账户里,专门用在球场维护和赛事上,账本就贴在球场边上的公告栏里,谁都可以查。
“我要是想赚钱,当年就留在广东打工了,干嘛回村遭这个罪?”陈麦池说到这的时候,摸了摸手上的茧子,有点委屈,“我就是想让大家有个地方打球,咋就这么多人不信呢?”
其实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陈麦池式”的普通人:有在浙江打工的外卖小哥,自己掏钱在出租屋楼下建了个半场,免费给周边的工友打球;有山东的退休老师,天天骑着三轮车去村里教孩子们踢球,教了十年没要过一分钱;有四川的农民,自己在山上修了个篮球场,带着村里的老人孩子打球,连央视都报道过,可这些人,大部分都遇到过和陈麦池一样的困境:被人质疑作秀,资金不够只能自己垫钱,没有政策支持,全靠一腔热爱硬扛。
我之前去过南方一个新落成的全民健身中心,建得特别漂亮,塑胶跑道、室内篮球场、羽毛球场一应俱全,可是篮球场要收30块钱一小时,很多在附近工厂上班的小伙子舍不得,只能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拍球,我还去过很多县城的公共球场,要么锁着门说怕被弄坏,要么被广场舞占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年轻人打球的地方,我们总说要搞全民健身,要建体育强国,可很多时候,我们把太多的精力放在了竞技体育的奖牌上,放在了面子工程的漂亮场馆上,却忽略了这些最基层的普通人的需求。
陈麦池跟我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建个室内球场,这样下雨下雪的时候,孩子们也能打球。“乡里面已经答应给一部分补贴了,剩下的钱我再凑凑,估计明年就能开工。”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当时就想,其实我们的政策只要稍微往这些人身上倾斜一点,给他们一点补贴,给他们一点支持,就能让他们的路好走很多,不要等他们成了网红才来蹭热度,不要把民间体育搞成一阵风的面子工程,只有让普通人想打球的时候就能找到免费的球场,想运动的时候就能有地方去,中国体育的根基才算是真的扎稳了。
黄土地上的篮球梦,才是中国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我离开陈庄的时候,刚好赶上一场少年队的比赛,陈麦池站在边线当裁判,晒得满脸是汗,球衣后面印的“陈庄”两个字都洗得发白了,可他吹哨的时候腰板挺得特别直,比我见过的很多职业裁判都精神,场边的观众坐得满满当当,有人端着碗边吃边看,有人抱着孩子加油,风里飘着旁边麦地里的麦香,混着冰棒的甜味,还有孩子们的笑声,那场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总在讨论中国体育的未来在哪,是在奥运会的金牌榜上,还是在CBA、中超的职业联赛里?之前我也觉得是,直到我见了陈麦池,见了陈庄球场上这些光着脚打球的孩子,我才明白,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在少数精英的赛场上,而在这些黄土地上的野球场里,在陈麦池这样的“篮球傻子”身上,在每一个普通人最朴素的热爱里。
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奖牌和掌声,是晒谷场上的粉笔画的篮筐,是摔进沟里也要攒钱建球场的执念,是赢了比赛抱着活猪绕场跑的快乐,是孩子们眼睛里亮得惊人的光,陈麦池这样的人,才是中国民间体育最活的魂,他们不需要多少赞美,只需要多一点理解,多一点支持,就能让这份热爱,在黄土地上长出参天大树。
临走的时候我买了瓶冰红茶给陈麦池,他拧开喝了一大口,看着球场上跑的孩子们笑:“你看,这比啥都强。”是啊,还有什么比普通人的快乐,更重要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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