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中国聋儿康复研究中心采访,第一次见到万选蓉老师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给一个5岁的小男孩系轮滑鞋的鞋带,膝盖上的藏蓝色运动服还沾了点灰,看见我过来,她扶着旁边的平衡木站起来,右腿还有点微微的跛,但是笑着摆手的样子,精神头比很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足,那天康复中心正在办秋季运动会,十几个戴着人工耳蜗的小孩在跑道上跑得满头汗,听不见加油声的他们,看见万选蓉举着小旗子晃,就都跑得更快了。
作为中国聋儿康复事业的奠基人,万选蓉的名字常和“聋儿语训”“康复教育”绑定在一起,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82岁的老人,一辈子都是体育的忠实信徒,甚至可以说,她的康复教育体系里,体育是比语训更先上的第一课,她常跟康复中心的老师说:“先让孩子敢跑敢跳,觉得自己跟别人没什么不一样,再学说话,才能学得好。”
从“躲在树后的小孩”到“乒乓球季军”:她自己就是体育的受益者
万选蓉对体育的执念,来自她小时候的亲身经历,1942年出生的她,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右腿落下了轻度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上小学的时候,她最害怕的就是体育课,每次上课都躲在操场旁边的梧桐树后面,看着其他同学跑跳打球,自己攥着衣角不敢过去。
改变她的是三年级的体育老师王桂兰。“有次我躲在树后面看同学打乒乓球,王老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要不要试试,我当时头摇得像拨浪鼓,说我腿不好,打不了。”万选蓉现在说起这段经历还笑得不行,“结果王老师直接把球拍塞我手里,说没关系,我们先练颠球,不用跑。”
一开始万选蓉连站都站不稳,颠两个球就得晃一下,摔过好几次,王老师就专门在乒乓球台旁边铺了个厚海绵垫,让她摔了也不疼,就这么练了半年,万选蓉颠球最多能颠300多个,正手接球也能接十几个,王老师就给她报了区里的小学生乒乓球丙组比赛。“我当时紧张得手都冒汗,上场的时候对手是个健全的小男孩,还瞟了我一眼,结果我打了他个3:1,拿了季军。”站在领奖台上拿着奖状的那一刻,万选蓉说她第一次忘了自己腿有残疾,“我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
我采访的时候和万选蓉聊起这段经历,她特意从抽屉里翻出了那张已经泛黄的奖状,边角都磨得起毛了,但是她还保存得很好。“很多人觉得体育是健全人的专属,甚至是有天赋的人的游戏,我从来都不这么想。”她摸着那张奖状跟我说,“体育最核心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给你‘我可以’的底气,这种底气比什么都重要,我当时就是靠这股底气,后来考上了大学,做了聋儿康复的工作。”
把体育课搬进康复中心:要让孩子先“站得稳”再“听得见”
1983年,万选蓉牵头筹建中国聋儿康复研究中心的时候,提的第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要求是:康复中心必须专门辟出一半的空间做运动场,还要设置体育康复课,每个孩子每天至少要有1小时的体育活动时间。
当时很多同事甚至家长都不理解:“聋儿连话都不会说,先练听说不好吗?浪费时间跑跳有什么用?”万选蓉没跟人争论,直接把自己小学拿的乒乓球奖状拍在了会上,又给大家讲了刚到康复中心的小男孩浩浩的事。
浩浩3岁的时候因为抗生素致聋,家长带他来康复中心的时候,他连路都不敢自己走,上下楼梯都要家长抱,怕生,不敢跟人对视,连饭都要别人喂,语训课上半个月,连“啊”都不敢张嘴喊,万选蓉没逼着他练发音,每天早上第一个到康复中心,拉着浩浩去走平衡木,一开始是10厘米宽、只有20厘米高的矮平衡木,浩浩走一步摔一步,万选蓉就蹲在平衡木旁边,每次他摔下来就伸手接住,口袋里永远装着橘子糖,走稳三步就给一颗。
练了半个月,浩浩能自己走完5米的平衡木,练了3个月,他不仅能跑能跳,还敢跟其他小朋友抢篮球玩,语训的进度一下子就上来了,不到半年,就能含糊地喊出“爸爸”“妈妈”,浩浩妈妈后来哭着跟万选蓉说:“我之前总觉得我儿子是个病人,要被人照顾,直到那天我看见他在操场上跟别的小孩抢球,跑得满头汗,我才知道,他跟别的小孩没什么不一样。”
万选蓉顶住了所有质疑,把体育康复课坚持了下来,她专门申请经费买了小篮球、跳绳、轮滑鞋,还有专门的体感游戏设备,让聋儿跟着屏幕上的动作做运动,甚至还专门请了退役的运动员来给孩子当教练,有段时间家长们反对孩子练轮滑,说怕摔着,万选蓉就开家长会,给家长们放孩子训练的视频:7岁的朵朵之前连跳都不敢跳,练了半年轮滑,能做绕桩动作,现在一分钟能跳绳120多个,后来上小学的时候,还进了学校的跳绳队,老师一开始都不知道她是听障孩子。
“我们做残障康复,总喜欢盯着‘补短板’,一门心思想把他们缺失的听力给补上,却忘了先给他们建立自信心。”万选蓉跟我说,“体育就是最好的自信心教育,你连摔几十次都不怕,还敢爬起来接着滑,还怕张嘴学说话吗?还怕别人异样的眼光吗?”
从康复中心到亚残运赛场:她撒下的体育种子早就发了芽
2023年杭州亚残运会的看台上,万选蓉坐在第一排,旁边坐着几个她当年康复过的孩子,当听障组乒乓球女子单打冠军王睿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特意朝着万选蓉的方向比了个心,还用手语说了一句“谢谢您”。
王睿是汶川地震的幸存者,地震中她的头部受伤,落下了听力残疾,15岁的时候被送到万选蓉的康复中心,刚到的时候,王睿整天不说话,也不跟人玩,就总盯着康复中心墙上贴的乒乓球奥运冠军的海报看,万选蓉发现了之后,就拿了个球拍去找她,问她要不要打,王睿当时摇摇头,用手语说“我听不见哨声,打不了”,万选蓉就给她比划:“不用听哨声,你看球的方向,看我的手势,就可以打。”
从那天起,万选蓉每天下午都陪王睿打一个小时乒乓球,打一个好球就给她竖一个大拇指,打了三个月,省残疾人乒乓球队的教练来选苗子,一眼就看中了王睿,说她反应快,肯吃苦,后来王睿进了国家队,2021年东京残奥会上拿了听障组女子单打金牌,她拿到的第一块奖牌,专门给万选蓉寄了过来,现在那块奖牌还放在康复中心的展示柜里,旁边贴的是王睿小时候跟万选蓉打乒乓球的照片。
这样的例子太多了:万选蓉2015年发起的“聋儿轮滑营”,到现在已经办了18届,有1200多个聋儿参加,其中有20多个进了省级残运会的轮滑队,还有的当了轮滑教练,28岁的阿凯是第一届轮滑营的学员,现在在北京的一个轮滑俱乐部教小朋友轮滑,他说:“万奶奶当年跟我说,我脚下的轮子比耳朵还灵,我能滑到任何想去的地方,现在我教那些健全的小朋友轮滑,他们都不知道我是听障的,我就想告诉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我们一点都不差。”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奥运冠军、知名教练,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体育故事,但万选蓉的故事是最让我动容的,我们总说体育改变命运,但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要有人先把体育的门给这些孩子打开,万选蓉就是那个开门的人,她没有把这些孩子当成“需要照顾的病人”,而是当成“有无限可能的运动员”,这种平视,比任何物质帮扶都珍贵。
82岁还在跑:她的体育课永远不结业
现在的万选蓉,已经82岁了,每周还要去康复中心上两次体育课,给小朋友做示范,颠乒乓球她现在还能颠200多个,有时候还跟小朋友比赛轮滑,她那双粉色的轮滑鞋,是阿凯去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去年冬天北京下大雪,她骑自行车去康复中心的路上摔了一跤,胳膊骨折了,医生让她在家休息至少一个月,结果她待了不到两个星期,就戴着护具偷偷跑回了康复中心,站在操场边上给小朋友喊口号,虽然小朋友听不见,但是看见她举着小旗子晃,就都跑得特别起劲,她还总跟康复中心的年轻老师说:“你们别总怕孩子摔,摔几次就会跑了,我这一辈子摔了不知道多少次,不也站得好好的?”
这两年万选蓉一直在推动“聋儿体育进校园”项目,已经跟北京12所小学达成了合作,让听障孩子跟健全孩子一起上体育课,一起参加运动会,去年有个叫阳阳的听障孩子,跟三个健全同学一起跑4*100接力,拿了年级第二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阳阳的妈妈在台下哭了很久,说“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孩子能跟正常孩子一起站在领奖台上,还能拿奖”。
“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窄了,觉得就是金牌、成绩、流量,其实不是的。”采访最后,万选蓉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着操场上跑跳的小孩,跟我说,“体育是最公平的语言,不管你听不听得见,能不能跑得快,只要你站在运动场上,你就有资格享受快乐,获得尊重,我这一辈子没当过专业运动员,也没拿过什么国际大奖,但我觉得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让10万个聋孩子,都能感受到体育的快乐,都敢站在太阳底下跑。”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我看见几个小孩滑着轮滑围着万选蓉转,她举着橘子糖笑,夕阳落在她的白发上,落在那些孩子戴着人工耳蜗的小耳朵上,特别暖,我突然意识到,万选蓉其实是最好的体育推广者,她没有说过什么宏大的口号,只是把体育的种子,一颗一颗种进了那些无声世界的小孩心里,这些种子会发芽,会长大,会变成更多的光,照亮更多人的路,而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本来就是这样的:不是让少数人站在领奖台上发光,而是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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