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冬天的一个周末，我爸骑着28大杠带我去少年宫报围棋兴趣班，零下3度的天我坐在后座攥着他的衣角，手冻得连兜里的奶糖都握不住，第一节课老师站在黑板前面讲“金角银边草肚皮”，我盯着满黑板的黑白棋子懵了整整两小时，回家连老师留的作业都写不出来，急得坐在地上哭，我爸一个连围棋规则都不懂的糙汉子，挠了半晚上头，第二天听单位同事说“有个叫王元的老师讲棋，傻子都能听懂”，特意坐了两个小时公交去市中心的新华书店，花了88块钱——相当于他当时两天的工资——抱回来一套4张碟的《王元围棋入门讲座》VCD。 我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看碟的场景：屏幕里的男人戴着眼镜，笑起来眼睛弯成一条缝，开口没有讲复杂的术语，第一句就说“什么叫金角银边草肚皮？你们就当买房子，拐角的商铺最贵，沿街的次之，城市中间没开发的荒地看起来大，谁买谁砸手里，这不就和围棋一样吗？”我当时就拍着沙发喊“我懂了！”那天之后，王元的VCD成了我每天放学必看的“动画片”，我那半吊子围棋水平，就是跟着他的讲解,一点点磨出来的。
从职业八段到“全民围棋启蒙师”：他是国内最早的“知识UP主”
很多人不知道，王元在做普及之前，是正经的职业八段棋手，70年代就开始学棋，拿过全国围棋团体赛冠军，进过国家集训队，真要论起棋力，放在现在也是顶尖的水平，但九十年代的中国围棋，是属于聂卫平、马晓春这些顶尖棋手的时代，普通人对围棋的印象要么是“神仙打架的高雅运动”，要么是“老头在公园下的消遣”，根本没有几个愿意沉下心给普通人做入门科普的人。 王元是第一个跳出“职业棋手讲棋只给懂棋的人听”这个怪圈的。 别的老师讲定式，张口就是“这步是正着，下错了亏2目”，他讲定式会说“你这步棋就像去菜市场买菜，老板要5块你硬塞10块还不让找，这不纯纯冤大头吗？”；别的老师讲“接不归”，只会说“气被收紧之后逃不掉的子”，他会举例子“就像你跑着上学鞋带散了，后面有人踩你鞋带，你可不就摔得接不归了？”；别的老师讲厚势的价值，只会说“厚势可以用来围空、攻击”，他说“厚势就像你兜里揣着几千块现金，平时可能用不着，但是遇到事的时候掏得出来，走到哪都不慌”。 我当年和小区里的张爷爷下棋，连续输了半个月，每次都因为贪边角的小便宜，不要中间的厚势，最后被张爷爷杀得大龙死透，那段时间刚好看到王元讲“厚势不是立刻能换钱的，是给你后面打架撑腰的”，我记了满满一页笔记，第二周和张爷爷下棋，特意留了中间的厚势，最后围出了一块30多目的大空，赢了张爷爷半目，我爸当天给我买了炸鸡腿当奖励，我特意送了半块给张爷爷，他啃着鸡腿问我“最近跟哪个老师学的？长进这么快”，我特别骄傲地说“跟王元老师学的！”张爷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哦，我也天天在央视看他讲棋，这个老师，是真的会讲课。” 那个没有短视频、没有知识付费的年代，王元就是国内最早的“顶流知识UP主”，央视的围棋讲座他一讲就是十几年，出版的教程碟片卖了几十万套，你随便去问现在30到40岁的围棋爱好者，十个里有八个都是看着他的视频入的门，他从来不会摆出职业棋手的架子，讲棋的时候偶尔还会说两句自己当年下棋犯的傻事，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贪，看见对方的子就想吃，最后把自己坑了，你们可别学我”，那种亲切的感觉，不像老师，更像隔壁爱下棋的大爷,坐在树底下给你唠嗑。
棋理即事理：王元围棋里藏着的，是中国人最朴素的处世哲学
我后来长大才发现，我从王元围棋里学到的，从来不止是怎么下棋，更多的是怎么做人、怎么做事。 他讲棋的时候从来不会说“这步棋是唯一的正解”，总是说“围棋里没有绝对的对和错，只有当下最合适的选择，你现在觉得亏了，说不定后面就能赚回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说“不要总想着把对手的子全吃光，饭吃七分饱，棋赢半目就够了，贪多嚼不烂”；他还说“输了棋别光顾着哭，先复盘，看看自己哪步走错了，下次改了就行，揪着错误不放的人，永远赢不了下一盘”。 这些话我当时听着只觉得有道理，直到后来上高中遇到瓶颈，才真正懂了是什么意思，高二上学期我模考压力特别大，总想着每道题都要做对，遇到难题死磕半个小时也要做出来，结果每次考试时间都不够用，基础题错了一大片，排名掉了十几名，我那段时间特别崩溃，翻旧东西的时候翻到了当年学棋记的笔记，第一页就写着王元说的“弃子不是认输，是把精力放在更有价值的地方，死攥着烂苹果不放，最后好苹果也得捂坏”，我突然就醒过来了，之后复习的时候不再死磕难题，先把基础分全部拿稳，剩下的时间再去攻难题，第二次模考直接考到了年级前20。 刚工作的时候我也犯过同样的错，做第一个项目总想着把所有环节都做完美，一个页面的颜色我调整了三天，最后拖了整个项目的进度，被领导骂了一顿，那天晚上我在家翻到了早年存的王元讲棋的视频，他说“围棋要一步步下，饭要一口口吃，你不可能第一手就把整个棋盘占了，先把核心的地方走稳，再慢慢补细节”，第二天我就调整了节奏，先把核心功能做出来上线，后面再慢慢迭代优化，最后项目上线的效果特别好，我还拿了5000块的奖金。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下围棋的人聪明”，我每次都跟他们说，不是下围棋的人聪明，是好的围棋老师会把做事的道理揉在棋里教给你，王元从来不会跟你讲什么高大上的哲学，他说的都是最朴素的道理：和人打交道别太贪，留三分余地给别人，也留三分给自己；遇到事别钻牛角尖，该放就放，及时止损比什么都重要；别总想着一步登天，基础打牢了，后面走得才稳，这些道理放在下棋上有用，放在读书、工作、过日子上,更有用。
流量时代的“慢内容”：他的不紧不慢，才是围棋最本真的样子
这两年围棋火了，柯洁成了顶流，各种围棋短视频满天飞，打开网站到处都是“3分钟学会一个定式，吊打业余一段”“柯洁最秀的5步神之一手”，所有人都在追求快，追求爽，追求学了立刻就能赢，但我每次刷到这些内容，总会想起王元讲棋的样子：一盘棋讲两个小时，从布局的每一个考量，到中盘的每一次取舍，到官子的每一目计算，慢悠悠给你掰扯得明明白白，他不会跟你说“学了这个就能赢”，只会跟你说“下棋嘛，开心最重要，你又不当世界冠军，计较那么多输赢干嘛”。 前阵子网上有人争论“王元的棋力是不是不够格讲棋”，说他连世界冠军都没拿过，讲的内容都是给小白看的，上不了台面，我看到的时候特别生气，特意在下面留了言：你让柯洁来讲入门课，他可能觉得“这步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根本理解不了普通人为什么会把棋下在那个位置，但是王元懂，他知道业余爱好者下棋会犯什么错，会走进什么误区，他是站在普通人的视角讲棋，不是站在职业高手的视角，对于围棋普及来说，十个世界冠军，都比不上一个王元。 去年我有个30多岁的同事，工作压力特别大，每天下班刷短视频刷到凌晨，越刷越焦虑，问我有没有什么能放空自己的爱好，我给她找了王元的入门视频，她一开始还说“我这么大岁数了学围棋，会不会被人笑话”，结果看了两节课就入了迷，现在每天下班都要自己下两局，她说“听王元老师慢悠悠说话，我都觉得心静，输赢根本不重要，就是坐在那安安静静下半小时棋，比我做按摩都解压”。 你看，这就是王元最了不起的地方：他从来没有把围棋包装成什么高高在上的“高雅运动”，也不会跟你说“学围棋能考学、能加分”，他只会告诉你“围棋就是个好玩的游戏，不管你是7岁还是70岁，不管你智商高还是低，都能玩，都能从中找到乐趣”，现在的体育行业，不管是围棋还是别的项目，都在追流量、造神、谈商业化，但是很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做最基础的普及工作，给普通人搭个梯子，让他们能真正走进这个项目的门，王元做的就是这件事，他把围棋的门槛拆了，让普通人不用仰视这个项目，能踏踏实实地感受到黑白落子的乐趣。 前阵子我回老家翻旧东西，翻出了当年那套VCD，虽然现在的电脑早就没有光驱了，我还是把它擦干净收在了柜子里，旁边放着我当年歪歪扭扭记的笔记，第一页写着“厚势就是兜里的钱，别乱花”，现在我侄子7岁，我给他报了围棋兴趣班，第一节课我给他找了王元的入门视频，小家伙坐在沙发上看得目不转睛，听到王元打比方的时候笑得前仰后合，说“这个爷爷讲的比奥特曼还有意思”。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谓的文化传承从来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个又一个像王元这样的人，把晦涩的东西掰开揉碎了，用普通人听得懂的话讲出来，然后一代一代传下去。“王元围棋”这四个字，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说，早就不是一个教程、一个IP，而是年少时的一段回忆，是我们走进黑白世界的第一束光，更是后来我们面对人生选择的时候，藏在骨子里的底气：不贪、不急、不钻牛角尖，一步一步走,总能下好自己的那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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