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杨洋是在2021年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的赛后混合采访区,那天哈尔滨的室外温度是零下23度,冰场里的冷气混着运动员身上的汗味,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刚比完男子1000米拿到铜牌的杨洋扒着挡板走过来,额头上的汗被冷风吹成了细碎的冰碴,黑色队服的左袖口磨出了一个指甲盖大的洞,手里攥着的半瓶功能饮料瓶身上,还挂着冰场里飘出来的霜,那时候大部分记者都围着刚拿了金牌的国家队热门选手转,只有我凑过去问了他一句:“今天滑的时候最后那个弯道超的很险,是不是赛前特意练过?”他挠了挠头笑,露出两个虎牙:“练了快三年了,摔了几百次才练出来的,今天终于用上了。”
很多人听到他的名字第一反应是那个家喻户晓的演员,他每次都会笑着补一句“我是冰上的杨洋,比他会滑冰,没他长得帅”,作为七台河这个“短道速滑之乡”走出来的非典型运动员,杨洋的人生脚本从一开始就没有“天选之子”的光环,反而写满了普通人摸爬滚打的影子。
16岁才上冰的“晚熟选手”,摔够300次才敢上赛道
和大部分4、5岁就踩上冰刀的短道速滑选手不一样,杨洋16岁之前的身份是田径队的中长跑队员,那时候他在七台河的一所普通中学读书,学习成绩中等,唯一的特长是能跑,校运动会的3000米冠军他连拿了三年,直到2014年冬天,市体校的短道速滑教练去田径队挑人,一眼就看中了他的耐力和核心爆发力,问他“要不要试试滑冰?”
那是杨洋第一次摸到冰刀鞋,硬邦邦的鞋帮磨得脚踝生疼,第一次上冰他站都站不住,半个小时摔了27次,连冰场的保洁阿姨都过来给他递创可贴,说“小伙子你要是没天赋就别遭这个罪了”,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脚踝肿得像馒头,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在冰场上看到的那些选手过弯道时,身体几乎贴到冰面的样子,“太帅了,我就想我也得滑成那样”。
我后来见过他刚练滑冰那两年写的训练日记,深绿色的封皮磨得发毛,每一页都歪歪扭扭记着两串数字:当天摔了多少次,哪个动作没做到位,2015年整个冬天,他的日记里记的摔次加起来有1200多回,最严重的一次是练弯道的时候重心没控制住,整个人横着摔出去,尾椎骨骨裂,疼得连穿裤子都要室友帮忙,教练让他至少休息半个月,他第二天就抱着护具蹲在冰场边上,别人滑的时候他就记动作,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就扶着挡板慢慢挪,“我本来就比别人起步晚,要是再歇半个月,我就更追不上了”。
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4点半就爬起来去冰场占位置,刚开门的冰场冰面硬得像石板,摔下去的时候疼得他半天喘不上气,他就咬着牙爬起来再滑,为了练核心力量,他每天睡觉前都要做200个仰卧起坐、100个深蹲,宿舍的床垫子都被他跪出了两个坑,直到练满10个月,摔够了300次,他才第一次敢跟着省队的预备队上正式赛道比赛。
我的观点: 我们总说竞技体育是天才的游戏,似乎站在领奖台上的人从小就自带光环,但杨洋的故事从一开始就打破了这个偏见,这个世界上99%的人都没有过人的天赋,大部分人的热爱,最早都是从“笨功夫”开始的,你要摔够足够多的跤,要熬够足够多的无人问津的清晨,才有可能摸到你想要的那个东西的门槛,那些上来就说“我没天赋不如放弃”的人,本质上是怕吃苦而已,你连摔100次的勇气都没有,凭什么说自己热爱?
坐了4年冷板凳,他把“替补”的身份活成了加分项
杨洋18岁进省队的时候,是队里成绩最差的队员,连正式参赛的资格都没有,每次出去比赛他的身份都是替补,主要工作是给主力队员拎包、递水、磨冰刀,有次去外地比全国赛,主力队员的冰刀在赛前磨坏了,他在后台蹲了一个半小时,给三个人磨了6把冰刀,手都被磨出了水泡,最后上场名单里还是没有他的名字。
同批次的队员有人劝他:“你本来就起步晚,天赋也比不过人家,还不如早点退役找个工作,耗在这里也没前途。”他也不反驳,还是每天最早到冰场,最晚走,等所有人都训练完了,他还要自己加练100组弯道过桩,为了练平衡感,他穿着冰刀鞋在宿舍走廊里走,室友都笑他“魔怔了”,他就踩着冰刀给室友表演单脚站,说“你看我现在摔都摔不倒了”。
2018年的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本来没有他的参赛名额,结果主力队员赛前训练的时候摔断了锁骨,教练临时把他喊过来顶上男子5000米接力的最后一棒,那是他第一次参加全国级别的赛事,上场前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滑最后一棒的时候,他距离前面的选手还有3米的距离,最后一个弯道他直接把身体压到几乎贴到冰面,超过对手半个身位冲过了终点线,最后拿了银牌,下台的时候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没白练这四年”,他抱着教练哭了,这是他练滑冰以来第一次哭。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他那次比赛之后的采访,有记者问他“当了四年替补才拿到第一个奖牌,会不会觉得不公平?”他说“没有什么不公平的,替补也是队伍的一部分,我当替补的这四年,把所有对手的滑行路线都记熟了,把所有动作都练了成千上万次,就算这次机会没轮到我,下次也会轮到我的。”
我的观点: 我们总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但很少有人告诉你,准备的过程大部分时间都是坐冷板凳,你要在所有人都不看好你的时候,还坚持每天重复同样的动作;你要在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上不了场的时候,还按最高的标准要求自己,太多人刚坐了一个月冷板凳就抱怨“我怀才不遇”,但你要知道,真正的机会永远都只会出现在你熬够了足够多的准备时间之后,杨洋的四年替补生涯不是浪费时间,是在给自己的人生攒燃料,燃料攒够了,风一来自然就能飞起来。
拿了冠军还在送外卖?他撕下了“运动员只会拿成绩”的标签
2020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国内的赛事几乎全部停办,省队的训练也是断断续续的,每个月的补贴只够吃饭,杨洋当时租房子要交房租,老家的妈妈腿有旧伤要吃药,钱不够用,他就瞒着教练去送外卖。
他每天上午9点到12点去冰场训练,下午2点到6点跑外卖,最多的时候一天跑40多单,冬天的七台河路滑,他摔过好几次,膝盖破了就自己买碘伏擦,怕留下疤痕影响训练,他连消炎药都不敢随便吃,有次下大雪,他送单迟到了20分钟,顾客刚要骂他,抬头认出了他是滑冰的杨洋,不仅没投诉,还给了他一杯热奶茶,说“小伙子加油,我看过你比赛”。
后来有网友把他送外卖的视频发到了网上,很多人评论“运动员怎么混得这么惨?”还有人说“他是不是不务正业?”他后来开直播回应这件事的时候说:“我首先是我妈的儿子,其次才是运动员,我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养家,不丢人,训练是我的梦想,赚钱是我的责任,这两者不冲突。”我印象特别深的是2022年他拿全国短道速滑联赛1500米金牌那天,领奖的时候他的运动服兜里还揣着两个没送完的外卖取餐码,下台之后他第一时间给顾客打了电话道歉,说“不好意思我今天临时有事,我给你赔钱行不行?”顾客知道是他之后,笑着说“不用了,拿了冠军就当我给你随礼了”。
那段时间很多人劝他,你现在有知名度了,接点商演赚的钱比送外卖多得多,他都拒绝了,他说“我要是天天去接商演,我训练的时间就少了,我不能为了钱丢了我最想干的事”,他当时送外卖的时候还遇到过一个10岁的小男孩,小男孩说他也喜欢滑冰,但是家里没钱买冰刀,杨洋当时就把自己的备用冰刀送给了他,还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说“你以后要是想滑冰,就周末去找我,我免费教你”。
我的观点: 以前我们对运动员的印象总是两极分化,要么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金光闪闪的冠军,要么是退役之后生活困顿的失意者,但杨洋的选择给了我们另一个答案:运动员首先是普通人,他们也有要承担的家庭责任,也有要面对的现实窘境,在梦想和生活之间找平衡,一点都不丢人,反而特别酷,我们不需要把运动员神化,那些一边扛着生活的压力,一边还在咬着牙追着梦的人,才是真正值得我们敬佩的英雄,比起那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天才,这种接地气的热爱,反而更有力量。
30岁还在滑的“老将”,他想给更多普通孩子当“滑冰引路人”
今年杨洋30岁了,对于短道速滑运动员来说,这个年纪已经算是老将了,和他同批次的队员大部分都已经退役,有的当了教练,有的转了行,只有他还在冰场上滑,很多人问他“你都30了,也拿不到奥运冠军,还滑什么?”他说“我从来没说我要拿奥运冠军啊,我就是喜欢滑冰,只要我还滑得动,我就一直滑”。
现在他除了日常训练,还在七台河老家开了一个免费的滑冰训练营,收的都是家里条件不好、喜欢滑冰的孩子,每周日他都要开两个小时的车从哈尔滨回七台河给孩子们上课,冰刀、护具都是他自己掏腰包买的,有个小男孩父母都是残疾人,家里拿不出训练费,杨洋就承担了他所有的训练和比赛费用,他说“我16岁才开始滑冰,走了很多弯路,我不想让这些喜欢滑冰的孩子和我一样,要是能从这些孩子里出一个奥运冠军,我就值了”。
上个月我去七台河采访他的时候,他正在冰场上给孩子们改动作,手上的旧伤复发,疼得他直冒冷汗,他还是蹲在冰面上,握着孩子的脚一遍一遍地纠正姿势,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冰场边上吃盒饭,饭盒里是土豆炖豆角和米饭,他说“我现在觉得特别幸福,有冰可滑,有孩子可教,家里人也健健康康的,我已经赢了大部分人了”。
我的观点: 我们总说竞技体育的尽头是金牌,但其实不是的,竞技体育的另一种价值,是传承,是把你感受到的热爱,传递给更多的人,杨洋可能永远都站不上奥运的领奖台,但是他已经是很多孩子心里的冠军,这种冠军的分量,一点都不比奥运金牌轻,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站在顶端的天才,更需要像杨洋这样扎根在基层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基石。
我之前问过杨洋,你觉得你算成功吗?他咬了一口手里的烤串说:“我16岁才上冰,摔了几千次,坐了4年冷板凳,还送过外卖,现在能站在全国的赛场上拿奖牌,还能教一群孩子滑冰,我觉得我已经成功了。”
是啊,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所谓的成功从来不是要成为世界第一,而是你热爱的东西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要承担的责任你从来没有逃避过,杨洋的故事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但是他给了所有普通人一个范本:哪怕你起点比别人晚,哪怕你没有过人的天赋,哪怕你要一边捡六便士一边抬头看月亮,只要你肯熬、肯坚持,你也能写出属于自己的冠军脚本,毕竟,能够一辈子为自己喜欢的事努力,本身就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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