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去南宁走访青训机构的时候,在江南区一个铺着人造草的旧球场边第一次见到韦焕章，那天南宁的气温飙到38度，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场边的遮阳伞下坐满了躲太阳的家长，只有一个戴着洗得发白的草帽、脖子上挂着已经发黄的棉质毛巾的老人，站在太阳底下，对着场上跑位乱了的U12队员扯着嗓子喊：“边锋插上去啊！等什么等！球都到脚下了还犹豫！”喊完他拿起脚边的塑料杯子灌了一大口凉白开，裤腿卷到膝盖，脚上的帆布鞋沾了半圈草屑和泥点，要不是旁边的教练提醒，我根本认不出这就是广西足球界人人敬重的“韦老爷子”，那一年他已经81岁了。
从踢球的“小广西”到教球的“韦老爷子”，他的人生全是足球的印子
韦焕章和足球的缘分,从1958年就开始了，那时候他才16岁，是南宁一中的学生，因为跑得快、跳得高，被选进了刚成立的广西男子足球专业队。“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好的条件啊，”上个月我给韦老爷子打电话拜年的时候，他还跟我念叨以前的事，“球鞋是补了又补的回力，鞋钉磨平了就自己找橡胶钉补上，没有护腿板，就把旧课本撕下来叠成硬纸板塞在球袜里，冬天踢球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跑完全身都冻僵了，只有脚是热的。”
1965年第二届全运会,23岁的韦焕章是广西队的主力前锋，面对当时的全国劲旅辽宁队，他在下半场第72分钟接队友的传中，鱼跃冲顶打进了扳平的一球，那场比赛结束后，看台上的广西球迷把手里的橘子、包子都往场上扔，喊着韦焕章的名字，“那时候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能为广西足球进一个球，比吃什么好东西都强。”
退役之后韦焕章顺理成章地留在队里当教练,从青年队带起，一扎就是几十年，现在在广西百色当中学体育老师的刘军，是韦焕章80年代带的第一批青年队队员，他跟我讲过一件印象特别深的事：“那时候我14岁，从河池农村来的，家里穷，冬天只有一件薄外套，训练的时候冻得手都肿了，韦指导看到了，第二天就把他儿子的厚棉袄拿给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刚给儿子买的新衣服，他儿子跟我同岁，闹了好几天脾气，那时候他每个月工资才60多块，一半都花在我们这些小队员身上，谁训练完饿了，他就掏腰包给买包子，谁生病了，他骑着自行车送人家去医院，比我们亲爸管得还多。”
拒绝高薪留在家乡，他说“广西足球的根得有人守”
90年代中国足球职业化起步,到处都缺好教练，当时广东宏远的负责人专门跑到南宁找韦焕章，开的条件是月薪2000块，还分一套广州的三居室，那时候韦焕章在广西体工队的工资才180块，身边的同事都劝他去，说“放着这么好的条件不赚，傻啊”，但是韦焕章想了三天，还是拒绝了。
他跟我说,那时候他刚从全区各县选了22个12到14岁的小孩，都是农村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好，就指着踢球能有个出路，“我要是走了，这批娃就没人带了，人家家长把娃交到我手里，我不能不负责任啊，广西足球本来就比别人落后，要是连我们这些本土的教练都走了，还有谁来管？”
后来这批小孩里,有3个进了国青队，还有10多个后来成了广西各地的体育老师和青训教练，现在在平果哈嘹当助理教练的王峰，就是当年那批小孩里的一个，王峰跟我说，“那时候韦指导带我们去外地打比赛，为了省住宿费，他跟我们一起挤大通铺，把酒店的床让给受伤的队员，自己睡在地上，有次我们打全国比赛拿了第五名，他高兴得带着我们去吃猪脚粉，每个人加两个煎蛋，他自己就吃了一碗素粉，说他不爱吃蛋，后来师母跟我说，他最喜欢吃的就是煎蛋。”
90年代末广西专业足球队解散,很多教练都转行了，韦焕章却舍不得放下那些还在踢球的小孩，自己凑钱租场地，到处找企业拉赞助搞青训，最惨的1999年，赞助没拉到，小队员的伙食费都快没着落了，他把自己的退休工资全拿出来，还把家里的电视机、自行车都卖了，凑了八千块钱给队员交伙食费，那一年冬天特别冷，小队员没有冬训的棉衣，他骑着自行车跑了十几家企业，最后一家超市的老板被他感动了，捐了20件棉服，他抱着棉服在雪地里站了半天，眼泪直接冻在了脸上。
82岁还泡在球场，他的愿望是“有生之年看到广西足球踢进中超”
现在韦老爷子已经82岁了,家里人都劝他在家享清福，别天天往球场跑，但是他不听，每天早上7点准时出门，骑着骑了20多年的旧自行车去球场，比年轻教练到的都早，他说在家待着心里慌，看不到小孩踢球，饭都吃不下。
去年10月的一次训练课上,一个11岁的小队员练倒钩的时候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坐在地上哭，说什么都不肯再练，旁边的年轻教练劝了半天都没用，韦老爷子看到了，走过去把小孩拉起来，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说“你看爷爷给你做一个”，话音刚落，他就往后一仰，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一个倒钩动作，落地的时候还稳稳地站着，全场的小孩和教练都看傻了，紧接着就响起了掌声，那个小队员当场就不哭了，爬起来接着练，当天就学会了倒钩。
上次和韦老爷子在球场边的粉店吃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卷了边的旧笔记本，翻给我看，上面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小队员的情况：“李小明，11岁，百色来的，爆发力强，适合边锋，对芒果过敏，不能吃。”“张磊，12岁，河池的，视野好，适合中场，上次感冒刚好，训练量要减点。”“陈佳佳，11岁，女足的，胆子小，要多鼓励，别骂。”他说他这一辈子，这样的本子写了37本，从60年代的老队员到现在的U10队员，每个人的情况他都记着，“以前带的队员，现在好多都当爷爷了，过年还给我打电话，寄他们老家的特产，我看着他们就高兴，我这一辈子没白活，带出这么多娃。”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把足球当生意的人，搞青训为了赚转会费，办联赛为了赚赞助费，连青少年比赛都能踢出来十几比零的假球，很多人都说中国足球没救了，但是每次见到韦焕章老爷子，我就觉得这话不对，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是什么天价归化球员，也不是什么动辄几个亿的中超俱乐部，而是像韦焕章这样，一辈子扎根在基层，愿意把时间、钱甚至命都耗在足球上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连五险一金都没有，但是他们愿意每天早上6点起来带小孩出操，愿意自己掏工资给小孩买牛奶，愿意在零下的冬天骑着自行车跑十几家企业拉赞助，就为了让小孩能有件棉衣穿，这些人，才是中国足球的基本盘，才是我们最该尊敬的体育人。
2022年广西平果哈嘹冲甲成功的那天,韦老爷子专门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从南宁去平果，进场的时候，全场两万多球迷都站起来喊“韦指导好”，还有人拉了横幅，写着“感谢韦老爷子为广西足球守了一辈子”，比赛结束后，韦老爷子被邀请到场地中央，他接过话筒，话还没说就哭了，“我等了60多年，终于看到广西有自己的中甲队了，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看到广西的球队踢进中超，能看到我带的小孩，代表国家队踢球。”那天的风很大，吹得他的白头发都乱了，但是他站在场地中央，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种在足球场边的老树，扎得深，站得稳，给所有身后的小孩遮着风挡着雨。
很多人问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金牌吗？是赚大钱吗？我觉得不是，体育的意义是像韦焕章这样，因为热爱，所以坚守，因为责任，所以付出，一辈子只做一件事，把这件事做到极致，给后来的人铺路，韦焕章的名字可能不会出现在什么足球名人堂里，也不会有多少全国球迷知道他，但是在八桂大地上，每一块足球场上，都有他的脚印，每一个踢足球的广西小孩，都听过他的故事，他把一辈子的热，都烧给了广西足球，这才是真正的体育人，这才是我们这个时代最该追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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