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朝阳区某社区运动中心接外甥女朵朵下体操启蒙课,刚进门就看见训练区里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灰色国家队运动服的男人,正对着个踩了鞋带差点摔跟头的粉衣服小丫头笑:“你看你这小鞋带跳起舞来了,叔叔给你系个不会跑的蝴蝶结好不好?”他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后背上的运动服湿了一大片,旁边有家长压低声音跟朋友科普:“那就是董钦,以前拿过体操世界杯鞍马冠军的,现在专门教小孩练快乐体操。”
我愣了好半天,我对董钦的印象还停留在2017年体操世界杯科特布斯站的领奖台上:他穿着绣着国旗的领奖服,举着金牌对着镜头笑,眉眼锋利,浑身都是拿了世界冠军的锐气,可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给小孩系鞋带、口袋里塞着一沓佩奇贴纸的“董老师”,和记忆里的世界冠军重叠的时候,我突然懂了为什么总有人说:真正的体育人,走下领奖台之后,人生的赛场才刚刚开始。
领奖台上的高光,是他藏在运动包里的“老名片”
董钦的运动生涯说起来算不上“顶流传奇”,却足够扎实:7岁在湖南邵阳老家被业余体校教练选中练体操,12岁进省队,18岁入选国家队,主攻鞍马项目,拿过全国冠军、亚运会银牌、2017年体操世界杯分站赛鞍马金牌,24岁因为肩伤反复不得不选择退役。
我后来跟他闲聊时问过,现在还会看以前比赛的视频吗?他从随身背的旧运动包里翻出个皱巴巴的牛皮笔记本,封皮上还印着2016年国家队集训的logo,里面夹着他当年拿世界杯冠军的领奖照片,还有一页页红笔写的训练笔记:“鞍马单环全旋转体角度差3度,落地重心压前2厘米,下次训练加练20组落地稳定性”“今天茧子磨破了粘在鞍马上,撕的时候别分心,动作不能变形”。
“哪敢忘啊,就为了笔记里写的这3度,我那大半年每天泡在馆里12个小时,光鞍马就练6个小时。”他晃了晃自己的手,掌心还留着厚厚的茧子,“冬天茧子裂开出血,一握鞍马的皮面就粘住,撕下来连皮带肉的,疼得我直抽冷气,教练在旁边喊‘疼也不能撒手,动作差1度你就拿不到冠军’,现在给小孩上课,我还总想起这句话,不过不是让他们拿冠军,是告诉他们,不管练什么,认真两个字最值钱。”
前阵子有个小男孩上他的课,好奇翻他的包翻出了那枚世界杯金牌,小孩举着金牌睁着圆眼睛问:“董叔叔,这是你得的第一名吗?是不是第一名就最厉害?”董钦当时蹲下来跟小孩说:“这是叔叔以前当运动员拿的第一名,但是厉害的不是这枚牌子,是叔叔为了拿它每天努力练习的样子,你要是上课认真听,好好练动作,你比叔叔还厉害。”
我那时候站在旁边突然有个很强烈的感受:很多人觉得世界冠军下沉到社区教小孩是“降维”,甚至是“混得不好”,但其实不是,那些在专业队摸爬滚打十几年刻在骨子里的对运动的敬畏、对细节的较真,才是董钦最值钱的“名片”,比他拿过的所有奖牌都重,现在太多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的教练连基本的儿童运动发育规律都不懂,上来就硬掰腿、逼下腰,董钦这种见过最高处的风景、也知道最疼的苦是什么的人来教小孩,其实才是普通孩子的运气。
蹲下来和孩子说话的3年,他比拿冠军时还“较真”
董钦做青少年快乐体操推广今年是第三年,我姐当初给朵朵报他的课,就是冲着他的专业背景去的,朵朵小时候感统失调,平衡能力特别差,两岁多才会走路,跑两步就摔,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我姐带她去了好几个感统训练班,老师都催着让报高阶课,说“再不练就来不及了”,吓得我姐天天失眠。
第一次上董钦的课,朵朵站在10厘米高的平衡木前面哭,说什么都不敢上去,换别的教练可能要么逼着上,要么就让家长把孩子领走算了,董钦不,他先把平衡木降到了最低的5厘米,然后自己趴在平衡木旁边的海绵垫上,抬头跟朵朵说:“你看叔叔就在这儿守着,你要是摔了,叔叔第一时间把你抱住,绝对摔不到你,咱们就试走一步,走一步就给你个佩奇贴纸好不好?”那天朵朵攥着董钦的一根手指,挪了三步,下来的时候抱着董钦的脖子笑,回家跟我们嘚瑟了一晚上,说“我今天敢走平衡木了,董老师夸我最勇敢”。
董钦的“较真”在家长圈里是出了名的,跟别的机构总催着家长报进阶课、考等级证书不一样,他总拦着家长“揠苗助长”,上个月有个家长找他,说自己家孩子5岁了,跟他练了半年还不会下腰,“别的机构跟我们家娃一样大的都能翻后手翻了,董老师你能不能给我们加点量,我们也想早点出成绩,以后上学能加分”。
董钦当时把那个家长请到办公室,翻出他自己做的《3-6岁儿童体操进阶参考表》,指着上面的肌肉力量、骨龄评估项跟家长说:“你家娃现在腰椎还没发育到能练下腰的程度,核心力量也不够,硬练下腰很容易造成脊椎损伤,严重的可能瘫痪,我以前带专业运动员,10岁以下的孩子我都不会让他们随便练下腰,更何况是普通小孩?我开这个课不是为了让你们拿证书加分的,是让孩子把身体练结实,喜欢上运动,要是为了个证书把孩子练伤了,那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我后来跟他聊起这件事,他说自己刚决定做儿童体操的时候,看过一条新闻,河南有个5岁的小姑娘在培训机构练下腰摔了,下肢瘫痪,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了,他当时看完难受了好几天。“我练了20年体操,太知道动作不规范、不尊重身体发育规律会有什么后果了,现在很多家长对体育的认知就是‘要出成绩、要有用’,很多机构就顺着家长的意思来,不管孩子的情况硬塞高难度动作,最后遭罪的是孩子,我宁愿我教的小孩一年都不会翻跟头,也不能让他们因为练体操受伤,甚至一辈子讨厌运动。”
这也是我最佩服董钦的地方,在整个行业都在追求“短平快”出效果的时候,他敢逆着来,敢说“慢一点没关系”,这种“较真”不是固执,是一个专业体育人刻在骨子里的责任感,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考多少级,是让人拥有健康的身体和积极的心态,可惜现在太多人忘了这一点,董钦的“慢”,反而成了行业里最稀缺的东西。
“让普通小孩也能摸得着体操”,是他的新赛场
董钦现在的课一半是在社区运动中心的付费课,一半是免费的公益课,每个周末他都会抽一天时间,拉着一箱子海绵垫、小平衡木,去顺义、昌平的打工子弟学校给孩子们上体操课,我上个月跟着他去过一次昌平的那所打工子弟小学,学校的操场还是煤渣地,唯一的运动器材是两个掉了漆的篮球架,孩子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还有几个小孩的鞋头都磨破了。
那天董钦教他们玩“小刺猬滚山洞”的游戏,其实就是把前滚翻改成了游戏玩法,孩子们排着队滚,滚完了就围着董钦笑,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滚完了跑到董钦身边,拉着他的衣角说:“董叔叔,我以前以为体操是电视上的人才能玩的,要穿很漂亮的衣服,要去很大的馆里才能练,原来我也能玩体操。”董钦说那天他听完这句话,鼻子一下就酸了。
“我小时候就是在邵阳的小县城里练的体操,当时教练骑着自行车挨个学校转,挑到了我,我才有机会接触体操,要是当年没被教练挑中,我可能这辈子都不知道自己能练鞍马,能拿世界冠军。”他坐在操场的台阶上跟我说,风把他的运动服吹得鼓起来,“现在大家一提体操,就觉得是专业队的事,是要拿冠军的人才练的,其实不是啊,体操是所有运动的基础,练平衡、练核心、练协调性,普通小孩练了,走路不摔、吃饭香、免疫力好,这就够了,我现在的目标就是,让更多普通人家的小孩,不用花很多钱,也能接触到规范的体操训练,能感受到运动的快乐。”
他现在还在抖音上更短视频,粉丝不多,才三万多,发的都是不用花钱就能练的居家儿童体操动作:用沙发练核心力量,用枕头练平衡,用矿泉水瓶当小哑铃练手臂力量,每条视频下面的评论他都回,有个山东的宝妈给他发私信,说自己家的孩子也是感统失调,跟着他的视频练了三个月,现在走路不摔了,还能跟小朋友一起跑着玩了,董钦看完特意给那个孩子寄了一套自己定制的小体操服,还手写了一张训练计划表。
“以前当运动员的时候,我的赛场就是那一方鞍马,目标就是拿冠军,升国旗奏国歌,现在我的赛场更大了,每个我教过的小孩,每个能因为我的视频爱上运动的普通人,都是我这个赛场的成绩。”董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很,跟当年他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走下领奖台的人生,没有“第二”
我之前问过董钦,有没有过落差?毕竟以前是万众瞩目的世界冠军,现在每天要给小孩系鞋带、擦鼻涕,还要跟各种不理解的家长解释为什么不能早点练高难度动作,赚的钱还不如出去商演一次多,他笑着给我指了指训练区里正在跑的孩子们:“你看那个穿蓝衣服的小男孩,去年刚来的时候连台阶都不敢跳,现在能连续翻五个前滚翻;那边那个扎辫子的小丫头,以前总生病,现在跑半个小时都不喘,我每次看到他们笑,就觉得什么落差都没了,以前拿冠军是为国争光,现在让这些小孩身体练得棒棒的,喜欢上运动,这也是另一种争光啊。”
我们总给运动员的人生套上刻板印象:好像拿了冠军就是人生巅峰,之后的人生要是没一直站在聚光灯下,混得不好”,失败”,但董钦的选择告诉我们,人生的赛场从来不止一个,领奖台的高光只是一时的,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并且一直坚持下去,一样是赢家。
那天我接朵朵下课的时候,董钦正在跟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他当母鸡,张开胳膊护着身后一串小不点,跑的满头大汗,脸上的笑比当年拿世界冠军的时候还灿烂,旁边的家长拿着手机拍视频,没有人喊他“世界冠军”,大家都叫他“董老师”,孩子们跑累了就扑到他怀里要贴纸,他口袋里的佩奇贴纸用得特别快,有时候一天要换两沓。
其实我们从来不需要那么多站在神坛上、只活在新闻里的冠军,我们需要更多像董钦这样愿意走下领奖台、蹲下来走到普通人身边的体育人,他把高高在上的竞技体育,拆成了一个个小孩能听懂的游戏,拆成了一个个普通人在家就能练的小动作,让体育不再是少数人的专利,而是每个人都能触摸到的快乐。
董钦总说,他现在做的事,比当年拿那枚世界杯金牌难多了,但是也有意义多了,我想,等再过十年二十年,可能很多人会忘了2017年体操世界杯鞍马冠军是谁,但那些被他教过的小孩,会记得有个董老师,蹲下来给他们系过鞋带,教他们滚过“小刺猬山洞”,让他们知道,原来运动是这么快乐的事,而这份记忆,比任何一枚金牌的分量,都要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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