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上海松江参加一场全国青少年网球U14分站赛的媒体采风,刚走到观众席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的吴迪和吴越:吴迪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白色国家队运动外套,手里攥着卷边的战术本,眼睛死死盯着场上穿橙色球衣的小队员,指节因为用力攥着笔都泛了白;吴越坐在他旁边,脚边放着半箱运动饮料,正低头给小队员缝补扯松了的护腕,针脚歪歪扭扭的,她自己缝着缝着还笑出了声。
这是我第三次在非正式职业赛场碰到他俩,比起十年前俩人穿着赛服站在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现在的吴迪吴越少了点锋芒,多了点烟火气,就像隔壁家陪着孩子练球的大哥大姐,完全看不出是曾经创下过中国网球多个“第一”的传奇姐弟。
从弄堂网球场走出来的“姐弟闯关记”
很多年轻网球迷现在提到吴迪,第一反应是“哦那个初代男网一哥,已经退役了吧”,提到吴越更是模糊,只知道是个成绩不算顶尖的女网选手,但很少有人知道,这姐弟俩的成长史,几乎就是中国民间网球从零到有发展的缩影。
俩人的父亲是上海最早的一批业余网球爱好者,90年代上海的专业网球场少得可怜,他们家弄堂对面的旧工厂改了一片半露天的网球场,地面坑坑洼洼,网子中间还破了个洞,就是姐弟俩最早的训练场,吴迪比吴越大3岁,7岁就被父亲拎着球拍去练球,4岁的吴越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场边看,有时候哥哥练累了休息,她就举着比自己还高的球拍学着挥,挥得站不稳摔个屁股墩,爬起来还笑,我之前采访他俩的时候,吴迪还笑着说小时候的糗事:“那时候我爸管得严,我偷懒少跑了一圈被发现,罚我在太阳底下站半小时,我妹偷偷把藏在兜里的冰镇橘子水拿给我喝,结果俩人一起被罚,她站在我旁边哭鼻子,还说‘哥我陪你’。”
因为年龄差不大,俩人从小到大的职业生涯几乎是“绑定”着往前走的:2013年吴迪成为中国内地男网第一个拿到ATP挑战赛冠军的选手,那场比赛在苏州,当时还在打青少年赛的吴越特意请了3天假赶过去,兜里揣着攒了一周零花钱买的卤鸭翅,嗓子喊哑了都没停,吴迪赢下最后一分的那一刻,第一个冲到场边的就是吴越,举着鸭翅喊“哥你太牛了!”,吴迪后来回忆说,那块冠军奖牌的味道,就是卤鸭翅混着汗水的咸味,2016年吴迪第一次站在大满贯正赛的赛场,吴越那时候正在打ITF的巡回赛,省吃俭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给吴迪绣了个护腕,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个“迪”字,吴迪戴了整整三年,直到护腕洗得发白、边缘磨得起球了都舍不得扔。
我那时候就说,大家总说职业体育是一个人的战场,所有的压力和痛苦都要自己扛,但对吴迪吴越来说,他们多了个替对方托底的人,2017年吴迪遭遇严重的肩伤,排名一路下滑,一度想过直接退役,是吴越每天陪着他做康复,把自己打比赛攒的奖金都拿出来给他找康复师,还跟他说“你要是不打了,以后我赢球了都没人跟我分享了”;2018年吴越在WTA广州站首轮憾负,觉得自己没天赋想放弃,吴迪就坐在场边陪她看了整整5小时的录像,把她每个得分球都剪出来,一个一个给她分析“你看你这个正手角度,国内没几个人能打出来”。
俩人就这么互相托着,在当时中国网球还没多少人关注的日子里,硬生生闯出来了一条路:吴迪三次拿到澳网外卡,创下了当时中国男网的最高排名纪录;吴越拿下了3个ITF单打冠军,WTA最高排名冲到过117位,是那些年中国女网的中坚力量。
走下赛场的“落差”里,姐弟俩凑出了新的路
职业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太短了,短到你还没来得及反应,巅峰期就过去了,2020年吴迪的肩伤再次复发,医生说如果再继续高强度比赛,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伤病,他思考了半个月,最终宣布退役。
我还记得他官宣退役那天我给他发消息,他隔了两个小时才回我,说“刚跟我妹在家吃火锅呢,她安慰我说没事,退役了正好一起干点事”,那段时间其实俩人都挺迷茫的:吴迪除了网球什么都不会,不知道自己退役了能做什么;吴越那时候也遇到了瓶颈,排名卡在100名左右冲不上去,伤病也越来越多,俩人住在上海租的小公寓里,每天最常做的事就是对着以前的比赛录像发呆,吴迪说那时候最害怕走在街上被人认出来,人家问“你怎么不打比赛了”,他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转折点是2021年的夏天,俩人去一个小学做网球推广活动,有个小孩拉着吴迪的手问“哥哥,我也想打网球,但是我爸妈说打网球拿不了冠军就没用,是真的吗?”,吴迪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回来就跟吴越商量,想自己开个青少年网球俱乐部,“我们那时候走了太多弯路,踩了太多坑,不想让这些喜欢网球的小孩再走一遍我们的老路”。
说干就干,俩人把这么多年打比赛攒的奖金都拿了出来,又找朋友借了点钱,在松江租了个旧仓库改造成网球场,刚开始的时候招不到学员,俩人就顶着38度的大太阳,去各个小学门口发传单,晒得黢黑,发了整整一个月,才招到第一个学员:一个8岁的小男孩,爸妈都是外来务工人员,特别喜欢网球,但是交不起昂贵的训练费,俩人商量了一下,直接免了他所有的训练费,连比赛的路费都给他出,去年这个小孩拿了上海U12组的单打冠军,领奖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我要把这个奖送给吴迪教练和吴越教练”。
我去年去过他们的俱乐部,墙面上贴满了学员的奖状,最显眼的位置贴的是一张手绘的奖状,是那个8岁的小男孩刚去的时候画的,上面写着“最好的吴迪哥哥和吴越姐姐”,旁边画了两个举着球拍的小人,丑萌丑萌的,吴越跟我说,她现在一边打比赛一边在俱乐部带女队的小队员,“我还能打两年,等我打不动了,就全职回来带小孩,我知道女队员在成长路上会遇到什么问题,我能帮她们避坑”。
我那时候特别感慨,我们总喜欢把聚光灯打在那些站在最高领奖台的运动员身上,好像拿不到冠军的运动员职业生涯就是失败的,但其实不是的,走下赛场后的人生,才是更难的考题,吴迪吴越没有沉溺在“曾经的冠军”的落差里,也没有随便找个工作混日子,而是把自己这么多年在赛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变成了给后来者铺路的石头,这种清醒和勇气,比拿冠军还酷。
他们不是“过时的前浪”,是托举下一代的肩膀
这次在U14的赛场碰到他俩,我跟他们坐在一起看了半场比赛,场地上那个穿橙色球衣的小队员就是他们俱乐部的,今年13岁,已经拿了两个全国U14的分站赛冠军,正手进攻特别凶,很有吴越当年的影子。
有个球小队员正手发力太急出了界,吴迪在看台上急得差点站起来,但是没喊,等局歇的时候才走到场边,蹲下来跟小队员说话,语气特别软:“你刚才那个引拍再慢半拍,别着急发力,你忘了上周我们练的节奏控制?”吴越就跟在后面,给小队员递了瓶运动饮料,又给她换了个新的护腕:“你上次说这个护腕磨胳膊,我给你换了个薄的,你试试。”
休息的时候我跟吴迪聊天,我问他现在看张之臻、吴易昺这些年轻小将在大满贯上取得好成绩,会不会有点遗憾,他笑着摇了摇头:“遗憾什么啊,我开心还来不及呢,我们那时候打比赛,连个合适的陪练都找不到,现在这些小孩有最好的教练,最好的保障,他们能走得更远,就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最想看到的,我们这代人的任务,就是把路给他们铺好,让他们不用再像我们当年那样,摸黑往前走。”
那天比赛结束,那个小队员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特意把吴迪和吴越喊到了台上,把金牌挂在了俩人的脖子上,说“这个冠军是教练的”,我在台下拍照,看到吴迪的眼睛红了,吴越在旁边偷偷抹眼泪,台下的小队员们都在喊“教练牛!”,那个场景我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暖。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金字塔尖的冠军,也见过太多退役后销声匿迹的运动员,但是吴迪吴越给我的触动是最大的,他们不是流量最高的运动员,也不是成绩最好的运动员,但是他们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底座”:他们自己在弄堂的破网球场里长大,知道普通家庭的孩子练网球有多难;他们自己在赛场上摔过无数次跤,知道年轻队员最需要什么帮助;他们淋过雨,所以总想着给后来的小孩撑一把伞。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吴迪吴越“过气了”,说他们是“过时的前浪”,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觉得,什么是前浪?前浪不是被后浪拍在沙滩上的,前浪是托着后浪往前走的,吴迪吴越当年拿着简陋的球拍在弄堂里练球的时候,肯定也没想过,几十年后,会有一群小孩拿着他们给的球拍,站在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赛场上,闪闪发光。
那天我离开赛场的时候,刚好碰到俱乐部的小队员们放学,一群小孩围着吴迪吴越叽叽喳喳:“教练教练,明天我们练什么呀?”“教练我今天打得好不好?”吴迪举着战术本笑着点头,吴越蹲下来给最小的那个小孩系鞋带,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连风都是暖的。 我突然觉得,中国网球之所以能越来越好,就是因为有无数个吴迪吴越这样的人,他们把自己的青春和热爱,都变成了照亮后来者的光,他们的名字可能不会被刻在最高的奖杯上,但一定会被那些被他们帮助过的小孩,记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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