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广州棠下城中村的攀岩馆找朋友阿凯,刚爬上三楼就听见小孩的笑闹声: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挂在8米高的岩壁上,手脚并用地往上够岩点,门口卖猪脚饭的老板娘挎着包靠在门框上,盯着岩壁上最小的那个姑娘喊“慢点儿爬,别摔着”,阿凯蹲在地上给新学员系安全绳,手上还沾着刚刷完岩点的蓝色颜料灰,看见我就抬抬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冰桶:“自己拿可乐,前两年穷得连可乐都供不起,现在管够。”
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我突然就想起“蹒跚前行”这四个字,我们见多了体育赛场上的风驰电掣,见多了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总觉得体育是属于“跑得快、跳得高、有天赋”的少数人的游戏,却很少注意到,支撑起中国体育底色的,从来都是这些走得慢、晃得厉害,却从来不肯停下的普通人。
开在城中村的攀岩馆:3年亏掉80万的“退役傻子”
阿凯是95年生人,之前是广东省攀岩队的运动员,练了10年攀岩,拿过3次全国冠军,2018年退役的时候,家里托关系给他找了公立学校体育老师的编制,朝九晚五有寒暑假,是所有人眼里的好工作,结果他一口回绝了,非要自己开攀岩馆。“我练了10年攀岩,除了省队的队友和比赛的对手,身边没人知道攀岩是啥,大家都觉得这是电视里老外玩的危险运动,我就想让普通人也能摸摸岩壁是什么感觉。”
找场地找了半个月,他最后定了棠下城中村的三楼商铺,旁边是废品站,楼下是猪脚饭和隆江猪脚饭两家店挨在一起,租金比商圈便宜三分之二,就是楼层矮,岩壁最多只能做8米高,启动资金是他这么多年的比赛奖金加上爸妈准备给他娶老婆的钱,凑了整整100万,装修的时候他舍不得请工人,自己扛着钢管焊岩壁,手上划得全是口子,2019年开馆那天,他买了两挂鞭炮在楼下放,烟雾飘得旁边的猪脚饭老板娘直骂街。
现实很快给了他当头一棒,开馆前三个月,总共只有3个固定会员,都是附近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周末过来爬一次解压,赚的钱连交电费都不够,2020年疫情来袭,岩馆闭馆8个月,房租一分钱都不能少,他那段时间每天靠楼下10块钱的猪脚饭过日子,把自己拿的全国比赛奖牌都挂到了二手平台上,标价5000块钱,差点就卖出去了,最后是之前的队友凑了四万块钱给他交了房租,才没关门。
闭馆的那8个月他也没闲着,在社区业主群里发消息,说免费给附近的留守儿童上攀岩课,没有岩壁就用简易绳网在楼下空地支起来,一开始家长都不敢把孩子送来,怕摔着,他就自己给大家做示范,从绳网上摔下来两次,胳膊都蹭破了,才有3个小孩敢来上课,现在那三个小孩里,10岁的小姑娘朵朵去年拿了广东省青少年攀岩赛U10组的难度赛冠军,朵朵妈妈现在逢人就夸阿凯,还主动帮他在宝妈群里做宣传。
2022年之后岩馆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现在固定会员有200多个,周末的青少年课要提前一周约才能约上,他还特意开了“周三公益场”,每周三下午攀岩只收10块钱,装备免费提供,来的大多是附近工厂的工人和刚毕业的大学生,我问过他后悔当初没去当老师吗?他挠挠头笑,指了指岩壁上正在爬的朵朵:“之前交不起房租的时候躲在岩馆里哭过,现在不后悔,朵朵上周跟我说以后要当奥运冠军,我觉得之前亏的80万,值了。”
我做体育行业报道快5年了,之前总听专家说“体育产业下沉”“全民健身普及”,那时候我对这些词的认知都是冰冷的报表和数据,直到认识阿凯才明白,所谓的下沉,所谓的普及,从来不是靠开多少家动辄年卡几千块的高端连锁健身馆,办多少场门票上千的国际赛事,而是靠阿凯这样的“傻子”,把场馆开在烟火气最浓的城中村,把课开到普通人家的孩子也上得起,他们走得慢,踩得摇摇晃晃,每一步都要算着房租够不够、明天有没有学员来,但就是这些蹒跚的脚步,把攀岩这个之前大家觉得“高大上”的小众运动,拉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成了打工族下班之后的解压方式,成了留守儿童课余的乐趣。
3小时21分的半马:他的每一步,都在打破偏见
认识老林是在2021年的广州黄埔马拉松,我当时跑半马,跑到18公里的时候就岔气跑不动了,蹲在路边揉肚子,然后就看见老林从后面慢慢跑过来,他左边的胳膊蜷在胸前,左腿落地的时候明显打晃,步幅比我小一半,每跑一步整个身体都要晃两下,旁边的关门兔手里举着3小时45分的牌子,一直陪着他跑,路边的观众都扯着嗓子喊“加油”,我当时好奇,就站起来跟着他跑了最后1公里,冲线的时候计时器显示3小时37分,差3分钟就被关门,老林冲线的时候笑得特别开心,脸上的汗甩得老远,志愿者给他挂奖牌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半天接不住。
后来加了微信我才知道,老林今年52岁,先天脑瘫,左边肢体的肌力只有正常人的30%,小时候医生跟他爸妈说他最多活到40岁,连走路都要靠人扶,他30岁才学会自己独立出门,47岁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北京马拉松的直播,盯着那些跑完全程的普通人看了好久,跟家里人说“别人能跑,我为啥不能”,一开始练的时候,走100米都要歇半小时,摔得膝盖全是伤,练了整整两年,才敢报名第一次半马,当时组委会不敢收他,怕出危险,他前后跑了三趟组委会,给工作人员看自己半年的打卡记录:每天走5公里,走了整整180天,才终于拿到了参赛名额。
现在的老林,半马最好成绩是3小时21分,他还建了个跑群,名字就叫“蹒跚跑团”,现在群里有247个人,有和他一样的残障人士,有200多斤的大体重爱好者,有刚生完娃的宝妈,还有70多岁的退休老人,群规第一条就是“不许比成绩,只要动起来就赢了”,上个月群里有个22岁的小伙子,刚进群的时候210斤,连1公里都走不完,练了三个月,第一次跑完5公里,晚上给老林打语音,哭了半小时,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做成过一件事,没想到我居然能跑完5公里”。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运动员,他们说体育的核心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但直到认识老林我才明白,这句口号从来不是只写给站在领奖台上的人的,老林跑半马的时间,比职业运动员的全马成绩还要慢,他这辈子都不可能站上任何专业赛事的领奖台,但他已经赢了:他赢了医生的判决书,赢了旁人看他的异样眼光,赢了那个曾经连路都走不稳的自己,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很多人觉得体育强国就是奥运金牌拿得越多越好,但在我看来,真正的体育强国,是像老林这样的普通人,也敢走上马拉松的赛道,也能享受运动带来的成就感,是没有人会觉得“你身体不好就不配运动”“你跑得慢就别来参赛”,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一个人的权利。
蹒跚的不是脚步,是正在扎根的中国草根体育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像阿凯、老林这样的人,他们的蹒跚,很多时候不是因为自己不够努力,而是整个草根体育的土壤还不够肥沃。
最突出的问题就是场地不足,我在广州这样的一线城市生活,家附近的公共体育场,晚上跑步的人挤得转不开身,半场篮球场上有4波人在打,要排队等一个小时才能上场,更别说三四线城市和县城了,很多地方连个像样的公共运动场都没有,孩子们想踢足球只能在马路上踢,还有认知偏见,阿凯的岩馆里有个12岁的小男孩特别有天赋,练了半年就能爬最高的难度道,结果去年家长不让来了,说“爬这个考不上高中,不如在家补数学”;老林的跑团里有个四年级的小孩,跟着跑了半个月,奶奶找到公园来,把孩子拽回家,说“跑得满头大汗,耽误学习”,还有赛事的问题,现在很多业余赛事,要么报名费贵得离谱,一场半马要收200多块钱,普通打工族跑几次就舍不得了,要么就是为了博眼球,请一堆半职业选手来参赛,普通爱好者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之前我家附近社区搞篮球赛,本来说是居民自己玩,结果最后冠军被街道请来的专业队拿了,普通居民连决赛都进不去,大家吐槽了好久,说这根本不是我们的比赛。
但慢慢的,我也看到了很多变化:这两年国家推全民健身计划,我家楼下去年建了个口袋体育公园,有半场篮球场,有健身器材,还有儿童游乐区,晚上吃完饭很多人去玩,再也不用去大体育场挤了;现在很多学校也把体育分提上来了,家长也慢慢愿意让孩子多运动了,阿凯说今年来报青少年攀岩课的家长,比去年多了一倍,很多家长说“就想让孩子多锻炼锻炼身体,不拿奖也没事”;还有现在很多小众运动,飞盘、腰旗橄榄球、陆地冲浪板,都是年轻人自己玩起来的,没有官方推广,就靠爱好者口口相传,现在周末去公园,到处都是玩飞盘的年轻人,我还见过有广场舞阿姨跟着一起玩。
上周我和阿凯、老林一起吃宵夜,阿凯说他明年想再开个分馆,开在白云区的城中村,租金更便宜,能让更多打工族和小孩来攀岩;老林说他明年想带着跑团的人去跑北京马拉松,让大家都去看看天安门,我看着他们俩,一个手上还沾着岩点的颜料印,一个左边的胳膊还蜷着,突然就觉得,我们的草根体育,其实就像他们俩一样,走得慢,晃得厉害,有时候还要摔个跟头,但是从来不肯停下。
蹒跚前行”从来都不是一个贬义词,它代表着我们虽然走得慢,但是每一步都踩得扎实,每一步都在往更好的方向走,体育从来不是只有金牌和高光,更多的是阿凯岩馆里孩子的笑声,是老林冲线时的笑脸,是公园里跑步的普通人,是篮球场上挥汗的年轻人,这些蹒跚的脚步凑在一起,就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基,就是我们每个人的运动梦,不用跑得太快,只要一直往前,就足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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