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读《述异记》里观棋柯烂的故事,总觉得太夸张:砍柴人王质进山看仙人下了半盘棋,转身斧柄都烂透了,回到村里同辈人都走光了,不过是看局棋的功夫,怎么就过了一百年?直到去年我收拾老家储物箱,翻出那个贴满国足贴纸的铁皮铅笔盒,指尖蹭过已经磨得发虚的范志毅头像,才突然懂了这种感觉:我人生里也有这么一盘棋,从10岁看到32岁,不过是抬眼低头的功夫,二十多年就过去了。
第一盘棋:2001年的棒冰、鞭炮和出线的狂喜
我第一次完整看国足的比赛是2001年十强赛对阵阿曼,那时候我家还没买彩色电视,我爸拽着我往巷口王阿叔的小卖部跑,说今天有重要的比赛,我攥着五毛钱刚买的橘子冰棒,挤在二十多个光膀子的男人中间,盯着那台21寸的长虹彩电直眨眼睛。
现在想起来那天的细节还清晰得像昨天:小卖部的墙上贴了半面墙大的五星红旗,王阿叔提前冰了两箱啤酒放在脚边,修自行车的李叔把摊子都提前收了,搬着小马扎坐在最前面,连平时最嫌吵的张阿姨都搬了个板凳站在后排,手里攥着一袋瓜子等着,于根伟踢进那个制胜球的时候,整个小卖部瞬间炸了,王阿叔直接把手里的啤酒瓶往地上一砸,扯着嗓子喊“今天所有冰棒全免单!”,李叔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挂一千响的鞭炮,在巷口点得噼里啪啦响,我嘴里的冰棒化了一半滴在衣服上都没察觉,跟着周围的大人一起瞎喊,喊到嗓子都哑了。
那天我临走的时候,撕了半张墙上贴的国足海报塞进口袋,回家贴在我的铁皮铅笔盒上,上面印着祁宏、范志毅、李玮锋的脸,我那时候真的以为,国足以后次次都能进世界杯,我长大以后肯定能去现场看他们拿冠军,那个铅笔盒我用到初中毕业,现在还躺在我家储物箱的最底层,贴纸的边角早就卷了边,球员的脸也磨得发花,但是每次翻到它,我都能想起2001年秋天的风,甜得发腻的橘子冰棒,还有整个巷子震得耳朵疼的鞭炮声。
中间的烂柯时刻:我在伦敦的出租屋里哭到缺氧
之后的二十年,国足的棋越下越跌宕,我也从那个攥着冰棒瞎喊的小孩,长成了去英国读体育管理的留学生,我以为这么多年看球早就练出了强心脏,直到2022年世预赛对阵越南那场球,我才知道,只要是中国队的比赛,我永远做不到无动于衷。
那场球是伦敦时间凌晨三点,我和另外两个中国室友挤在10平米的出租屋里,煮了两包红烧牛肉面,开了四罐听装啤酒,本来还在开玩笑说“赢了越南就去唐人街吃火锅”,结果看着比分变成1-3的时候,我手里的叉子“哐当”一声掉在桌面上,湖北来的室友直接把啤酒罐砸在墙上,黄色的泡沫流了一墙,我们三个没人说话,就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从三点坐到天亮,连面都泡胀了也没人动一口。
那天早上我去学校上课,路上碰到个穿中国队队服的老外,我下意识就绕了路,觉得脸上烧得慌,我坐在教室里翻手机,看到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有人说“看国足的都是傻子”,我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半天,第一次产生了“要不然以后再也不看了”的念头,那天晚上我翻以前的相册,翻到2018年世预赛国足1-0赢韩国的照片,那天我在上海的球迷酒吧,几百个陌生人挤在一起唱国歌,唱到所有人都嗓子发哑,散场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哥们拍我肩膀,塞给我一瓶冰啤酒,说“兄弟,值了”,我们俩根本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就站在马路边喝了半瓶酒,聊了半小时小时候看球的经历。
我翻着照片突然就哭了,我才反应过来,原来从2001年到2022年,已经二十一年过去了,我长高了三十厘米,从小学读到了硕士,身边的朋友换了一拨又一拨,国足的球员换了五六茬,教练从米卢到里皮再到李铁,我人生里好多大事都发生了,我居然还在看国足,这不就是观棋柯烂吗?我以为我只是看了几场球的功夫,回头一看,人生已经走了快一半了。
原来棋没变,是下棋的和看棋的都长大了
去年过年我带我爸去现场看国足对阵新加坡的友谊赛,我爸今年62了,头发白了一半,以前看球动不动就拍桌子骂人的暴脾气老头,那天看着国足和新加坡踢平,只是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说“没事,慢慢来,咱们还有的等”,散场的时候我们往外走,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骑在他爸爸的脖子上,手里举着个小小的五星红旗,奶声奶气地喊“中国队加油”,那瞬间我鼻子一下就酸了,那场景和2001年我爸拽着我站在小卖部里的样子,简直一模一样。
我以前总在网上和骂国足的人吵架,那时候年轻,总觉得有人说国足不好就是打我的脸,现在我不会了,我反而特别能理解那些骂的人,怒其不争才会骂,要是真的不在乎,谁会费那个力气?但是只有我们这些追了一二十年的球迷才懂:我们粉的从来不是“赢球的国足”,是“我们的国足”,就像你家孩子考试考砸了,你可以骂可以打,但你不会真的把他扔了,对吧?
前几个月我去杭州做青少年足球的调研,碰到一个74岁的老爷子,他说他从1981年苏永舜那届国足就开始看,看了四十多年了,每次输了都拍着桌子说“下次再也不看了”,但是每次有比赛还是准点坐在电视前,连中场休息的广告都不换台,他给我看他的笔记本,上面一笔一笔记了每一场国足比赛的比分、进球的球员,还有他自己写的观后感,有的页面上还有干掉的泪痕,老爷子说:“我以前和三个老战友一起看球,现在那三个老家伙都走了,我得替他们接着看,看看啥时候咱们能再进一次世界杯,我要是看不到,就让我孙子接着等。”
我看着那个翻得页边都卷了的笔记本,突然就懂了观棋柯烂的另一种意思:那盘棋下得慢没关系,下得臭也没关系,只要你还愿意坐在棋盘边上等,你身边就永远有和你一起等的人,我们看的根本不是棋的输赢,是那些和你一起站在棋盘边的人,那些哭了笑了的瞬间,那些刻在你生命里的、和足球有关的温度。
观棋的人不怕棋长,就怕没人陪你等结局
经常有人问我:“国足踢成这样,你为什么还要看?”我每次都给他们讲我10岁那年的橘子冰棒,讲上海酒吧门口陌生人塞给我的啤酒,讲伦敦出租屋里流了一墙的啤酒泡沫,讲74岁老爷子那个翻烂的笔记本,讲骑在爸爸脖子上喊加油的小男孩。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赢啊,你喜欢的球队赢了,你可以和身边素不相识的人拥抱庆祝,你喜欢的球队输了,你可以和一群同样难过的人互相安慰,你们本来是完全陌生的人,但是因为同一个颜色、同一个队徽、同一份期待,你们的心意在那一刻是相通的,这种归属感,比任何冠军都珍贵。
我现在做青少年足球的相关工作,经常去各个小学看孩子们踢球,看到那些七八岁的小孩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我就觉得特别有希望,我们这代球迷可能等不到国足捧起大力神杯的那天,可能我们这辈子看到的都是跌跌撞撞、输多赢少的局面,那又怎么样呢?观棋柯烂的故事里,王质看完棋回到人间已经物是人非,但是他好歹看完了一局完整的棋,我们这代人看不完,还有下一代,下一代看不完还有下下一代,只要还有人愿意踢球,还有人愿意看球,这盘棋就永远不会结束。
前几天我把那个贴满国足贴纸的铅笔盒翻了出来,放在我书桌的书架上,每次抬头看到它,我都能想起2001年的那个下午,我站在人群里,看着电视里的球员披着国旗跑,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和冰棒的甜味,我想,等我以后有了孩子,我也会带他去看球,告诉他,妈妈10岁的时候,就跟着你外公看中国队踢球,这盘棋,我们家已经看了两代了,还要接着看下去。 (全文289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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