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我去成都出差，忙完工作已经是晚上7点，想起当天有四川金强主场打广东的比赛，打了个车往省体育馆赶，车刚到场馆门口，卖冰粉的嬢嬢穿着洗得发白的2016款总冠军球衣，一边盛醪糟一边抬头瞟电子屏的赛况，看见我举着购票码还热情搭话：“小伙子来看球哇？今天广东队来，我们队几个年轻娃凶得很，说不定要爆冷哈！”进场坐下之后更有意思，我邻座的阿姨揣了半袋卤兔头，看见我盯着屏幕找景菡一的身影，直接递了一个过来：“来嘛，啃到看才安逸，我给你说，今天景菡一肯定要扣两个。”
那场球四川最后输了12分，前三节却一直咬着比分，最多的时候还领先了广东8分，最后一节易建联、马尚齐齐发力才拉开差距，终场哨响的时候，全场一万多观众没有一个提前走的，所有人站着齐喊“四川雄起”，喊声大到场馆顶的灯都好像在晃，我当时就觉得，四川球迷和这支球队的绑定，早就超出了“看球找乐子”的范畴，他们是真把这支队伍当成了自己家的一份子，赢了一起狂，输了一起扛,半点虚的都没有。
从总冠军顶点摔下来的那三年，我们连赢一场球都像过年
很多人对CBA四川队的印象，要么停留在2016年的总冠军奇迹，要么停留在之后连续几个赛季的联盟垫底，甚至还有不少人一提起四川的总冠军，就撇撇嘴说“那是靠三外援政策捡的，算不得真本事”，作为从2015年就开始追四川队的老球迷，我每次听见这种话都要怼回去：你见过哪个“捡来”的总冠军，能把当年账面实力联盟第一的辽宁队拖到第六场，还能让张春军崴着脚硬扛20分钟抢下11个篮板？你见过哪个“捡来”的总冠军，能让整个春熙路的球迷彻夜游行庆祝,连火锅店老板都主动拉横幅给客人免单？
2016年我朋友在四川大学读大三，总决赛第六场打完的时候，他宿舍整栋楼的男生都往下冲，手里举着四川队的球衣喊“雄起”，宿管阿姨本来要锁门，看见这阵仗不但没拦，还掏出自己的老年机放起了《歌唱祖国》，我朋友说那天晚上春熙路的公交车都走不动，满街都是举着哈达迪海报的球迷，路边卖冰粉的小摊直接挂出“总冠军之夜冰粉免费吃”的牌子，他连吃了三碗,肚子撑得走不动路还是开心。
谁也没想到顶点之后的滑落来得那么快，2016赛季结束之后CBA三外援政策调整，亚洲外援的使用权限被大幅压缩，加上当年夺冠的本土核心孟达年龄渐长、张春军转会，四川队一下就没了主心骨，2017到2020这三个赛季，四川队的排名一路掉到了联盟倒数，最长的一次连败记录是17场,有时候打弱队都能输20分以上。
我认识的成都出租车司机张哥，就是那批跟着球队熬过来的老球迷，2016年夺冠之后他把自己的出租车前后都贴满了四川队的总冠军贴纸，连副驾的靠枕都印着哈达迪的头像，连败最凶的那段时间，他每天跑单的时候都开着收音机听比赛直播，有时候听见球队好不容易进个三分，他高兴得拍方向盘，乘客还以为他路怒，他就笑着挠头：“不好意思啊，我支持的球队进球了，今天车费给你少两块。”2019年四川终于结束12连败赢了江苏那场，张哥拉着客人刚好走到省体育馆门口，听见收音机里解说喊“赢了”，他直接把车停到路边，给车上的乘客免了单，自己蹲在路边哭了十分钟，“太久没赢过了，真的太久了，那种感觉就像你家孩子考了三年倒数，终于及格了一次，你比他还激动”。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四川队的那个“三外援总冠军水分大”的评价特别不公平，职业联赛的规则摆在那里，所有球队都有使用三外援的权利，为什么偏偏是四川抓住了机会？当年邓特蒙、哈里斯、哈达迪的“邓哈哈”组合磨合了整整两个赛季，国内球员孟达、张春军、王汝恒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总决赛第四场哈达迪拼到抽筋，被队医架下场的时候还扭头盯着场上，这种拼出来的冠军,凭什么不算数？
蛰伏的日子里，篮球从来不是生活的全部，但永远是那束光
连败的那几年，四川队的主场上座率最低的时候还不到三成，有时候全场的喊声加起来还没有客队球迷的声音大，但就是那些留下来的球迷,陪着球队走完了最难得那段路。
去年我在成都参加球迷活动的时候认识了00后球迷小宇，他是成都体育学院篮球专业的学生，2019年刚上大学的时候第一次来现场看球，全场就坐了不到三千人，他坐在第一排给球员喊加油，喊到嗓子哑了，中场休息的时候韩硕特意走过来给他递了瓶水，说“谢谢兄弟，我们会努力的”，小宇说他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四川打同曦的那场球，最后3秒四川队落后1分，景菡一突破上篮被犯规，结果两罚一中输了比赛，终场的时候哈达迪低着头走到场边，把自己戴了整场的腕带摘下来塞给小宇，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对不起，我们没赢”，小宇说他当时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赶紧摆手说“没事没事，你们已经拼了，我们下次再来”。
那几年不仅球队难，成都的普通人日子也不好过，2022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小宇家开的社区火锅店闭店了三个月，房租都快交不起了，他说那段时间他爸妈每天都愁得睡不着，但是只要有四川队的比赛，一家三口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店门口，用手机流量看直播，赢了就煮碗面加个蛋庆祝，输了就骂两句“这帮娃还是太嫩”，转头又开始数下一场打哪个队，胜算有多大。“那段时间真的觉得天都要塌了，但是看球的时候就觉得，哦，原来还有比我们更难的，球队输了那么多场还在拼，我们这点坎有啥过不去的？”后来火锅店重新开业，小宇他爸特意在店里装了个投影，专门放四川队的比赛，只要四川赢球，当天到店的客人每人送一瓶冰啤酒,现在这个规矩还在。
其实很多人不懂地方队球迷的心态，他们追主队不是为了看你拿多少冠军，出去跟别人吹牛有多风光，而是这支队伍身上刻着你生活的城市的印记，球员说的是你熟悉的方言，赢球之后你家楼下的卤菜店会打折，你打车的时候司机能跟你聊半场球，他就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就像你家孩子考试考砸了，你最多骂两句，转身还是要给他做饭，不可能把他扔了对吧？我身边很多四川球迷都是这样，输球的时候骂得比谁都凶，说“这帮娃今天打球不带脑子”，但是下一场比赛还是准点守在屏幕前，看见年轻球员进个好球,比谁都开心。
这几年四川队沉下心搞青训的效果也慢慢出来了，景菡一从之前的野球球员，打到现在进了国家集训队，三分稳、防守狠，现在已经是四川队的本土核心；去年选的新秀洪辛，第一个赛季就场均能拿12分，三分命中率能到40%；还有老将韩硕，37岁了还在场上带着年轻球员跑，每次暂停都拉着小孩讲战术，比教练还上心，去年哈达迪回伊朗之前，最后一场比赛打完，全场球迷举着“哈达迪谢谢你”的牌子，他站在场地中央给所有人鞠了一躬，用四川话说了一句“四川雄起”，当时现场好多老球迷都哭了，这个38岁的伊朗中锋，把自己职业生涯最好的几年都留给了四川,他早就成了这支球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新赛季的四川队，要的不是一步登天，是每场球都咬着牙拼到最后一秒
2023-2024赛季的四川队，成绩还是不算好，到现在也排在15名开外，离季后赛还有不小的差距，但是只要看了球的人都知道，这支球队的精气神不一样了，之前打北京，他们落后18分硬是咬着牙追了回来，最后赢了3分；打广厦，面对胡金秋和孙铭徽的组合，他们拼到最后一秒才输了2分；之前我看的那场打广东，虽然输了12分，但是全场没有一秒钟放弃，朱芳雨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都夸：“四川这帮年轻球员的拼劲，现在整个CBA都少见。”
那场球我旁边坐了个72岁的李爷爷，穿的还是2016年的总冠军球衣，后背的号码都洗得发白了，他说他从四川队2013年刚进CBA的时候就开始看，那时候球队叫四川金强蓝鲸，主场还在温江，他每次转两趟公交去看球，看完球再坐两个小时车回家。“之前成绩差的时候，身边好多朋友都不来看了，说看了生气，我就还是来，我就想看看这帮娃什么时候能再打出来。”李爷爷说他现在年纪大了，坐两个小时腰就疼，但是只要身体允许，每个主场他都来，“我还想再看他们拿一次总冠军，我身子骨硬朗，肯定等得到”。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CBA太急功近利了，很多球队宁愿砸几千万买大牌外援，买现成的国手，就想一两个赛季就出成绩，根本不愿意沉下心搞青训，不愿意给年轻球员成长的时间，但是四川队走了一条相反的路，这几年他们把大部分预算都投到了青年队，每年从全国各地选好苗子，从U16开始培养，现在U19的青年队已经能打进全国前四了，这条路确实慢，可能三五年都出不了成绩，但是走得稳，等这批年轻球员长起来,未来十年四川队都不会差。
其实四川这支球队的气质，本来就和四川这座城市的气质一模一样，四川人从来不怕输，地震那么大的坎都熬过来了，输几场球算什么？就像成都街头的串串香，不管你什么时候去，都是热气腾腾的，老板永远笑着跟你打招呼，哪怕你只点十块钱的串，也给你把蘸料调得巴巴适适的，四川队也是一样，巅峰的时候不飘，谷底的时候不怂，每场球都拼到最后一秒，赢了就吃火锅庆祝，输了就回去加练,下次再来。
那天看完球我走出场馆，外面的冰粉摊还没撤，嬢嬢看见我出来笑着问：“是不是输了？没事嘛，这帮娃今天拼得可以，下次再来！”我买了一碗冰粉，坐在路边吃，旁边几个穿四川队球衣的小孩在玩篮球，一边打一边喊“景菡一扣一个”，晚风一吹，满街都是火锅的香味，我当时就觉得，只要有这些球迷在，有这些愿意拼的年轻球员在，四川队重回巅峰的那天,真的不远了。
四川雄起，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一句口号，是刻在每个球迷骨子里的信念，是陪着球队走过三千个日夜的底气，不管未来还要等多久,我们都陪着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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