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帮市体育局的朋友搬一批捐赠的运动护具,导航绕了三圈,才在老城区一片待拆迁的老居民楼中间,找到那个藏在地下废弃超市的入口,铁门掉了半块漆,上面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冰壶训练馆”五个字,风一吹过,楼道里飘着旧纸箱的味道,看起来实在不像个运动场馆,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三分钟,才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的场景,我到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发烫:十几盏旧日光灯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通亮,灰色的特制地胶从门口一直铺到墙根,四个红黄蓝绿的旱地冰壶静静摆在起点线边上,几个穿深蓝色运动服的孩子,有的坐在轮椅上,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正围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听他讲投壶的动作要点,整个场馆安安静静的,除了教练的声音,就只有冰壶划过地胶的轻微摩擦声,朋友凑过来跟我说,这是全市唯一一个残疾人旱地冰壶训练点,平时除了队里的12个脑瘫孩子和教练,几乎没人来,是个名副其实的“冷门场地”。
那天我在那里待了整整四个小时,从一开始的局促不安,到后来坐在边上跟着一起喊“擦!擦!”,走的时候我抱着一堆孩子们塞给我的他们自己折的千纸鹤,开车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平时写了那么多顶级赛事的高光,那么多奥运冠军的传奇,却很少有人知道,在城市这么个少有人来的角落,有一群孩子,正抱着最朴素的奥运梦,在一点点往前挪。
投壶的30秒,是他一天里最稳的时刻
我第一个认识的孩子叫小宇,16岁,穿的运动服袖子有点短,露出手腕上一圈因为常年扎针留下的疤痕,他是先天性脑瘫,左腿肌肉萎缩,平时走路的时候重心往一边歪,走100米就要停下来歇两分钟,上学的时候因为走路姿势奇怪,被同学起过很多难听的外号,初二那年他干脆辍了学,整天闷在家里打游戏,连窗帘都不肯拉开。
他妈妈是在社区的公告栏看到冰壶队招募的消息的,抱着“就当让他出门散散心”的心态,硬拉着他来了训练馆,王指导也就是现在的教练,第一次见他的时候,递给他一个1.5公斤重的旱地冰壶,说“你试试投出去,能滑多远算多远”,小宇当时咬着牙,单腿支撑着身子往前倾,手腕一抖就把壶送了出去,那壶直直滑了12米,正好停在大本营的中心点边上,王指导当时就拍了板:“这孩子我要了,有天赋。”
我在训练馆的时候,正好赶上他们做投壶练习,小宇排在第三个,轮到他的时候,他先扶着边上的栏杆缓了两秒,然后慢慢挪到起点线,弯腰、瞄准、发力,整套动作慢但是稳,冰壶滑出去的轨迹直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最后刚好停在离中心点不到五厘米的位置,边上的几个孩子立刻拍起手,小宇自己也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休息的时候他坐在我边上,给我看他手机里去年参加全国特奥会的照片,照片里他站在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铜牌,特意把左腿往前伸了一点。“我当时就是想让所有人看见,我这条不好使的腿,也能站在领奖台上。”他说话的时候语速有点慢,但是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前我总觉得我这辈子就是个废物,连路都走不好,什么都做不了,但是练冰壶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和别人没什么不一样,我也能赢。”
现在的小宇不仅是队里的主力投壶手,还重新报了职业高中的电子商务班,他说以后就算不打冰壶了,也要做体育相关的工作,帮更多像他一样的孩子找到喜欢的运动,我问他练冰壶苦不苦,他挠挠头笑:“苦啊,有时候练一天,左腿疼得连觉都睡不着,但是一想到明年全国特奥会要拿金牌,就觉得没什么,对了,我还想去参加冬残奥会呢,就算当不了选手,去现场看看也行。”
这里的掌声,从来都是给进步的,不是给冠军的
14岁的朵朵是队里唯一的女孩子,也是队里的擦壶手,说话的时候有点口齿不清,但是声音特别亮,我刚到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擦冰壶,看见我进来,立刻跑过来给我递了一瓶水,还给我介绍:“姐姐,这个是旱地冰壶,不用冰,在地上就能玩,我擦壶可厉害了!”
她妈妈跟我说,朵朵第一次来训练馆的时候,躲在她背后连头都不敢抬,平时出门有人多看她两眼,她都要哭半天,更别说跟陌生人说话了,第一次练投壶,她力气小,壶刚滑出去一米就歪到了边界线外面,她当时就站在原地哭,说“我太笨了,我学不会”,结果整个场馆的人都给她鼓掌,王指导蹲下来跟她说:“第一次投就能滑一米远,比我当年第一次投强多了,我们慢慢练,肯定能投得更远。”
为了练擦壶的力气,朵朵每天在家举矿泉水瓶,举得手上磨出了好几个水泡,妈妈心疼得让她休息,她就把手藏在背后摇摇头,说“我要当队里最好的擦壶手,帮小宇哥拿冠军”,去年省残疾人运动会的决赛,最后一壶他们本来落后对手一分,小宇投出去的壶离中心点还有十几厘米的距离,朵朵蹲在边上拼了命地擦地,愣是靠擦地的摩擦力把壶挪到了中心点边上,反超了对手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朵朵的手套都磨破了,手心的水泡破了流了血,但是她举着奖杯笑得特别开心,见人就说“你看,我也有用对不对”。
王指导跟我说,这个队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不管谁投壶投得怎么样,只要比上次有进步,所有人都会鼓掌,哪怕只是比上次投远了十厘米,哪怕只是姿势比上次标准了一点,都能收获满场的掌声。“这些孩子从小到大听的否定太多了,别人都觉得他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这里就不一样,只要你敢站上来,只要你比昨天的自己好,你就是最棒的,就配得上掌声。”
我那天试着投了一次壶,平时看着简单,真拿到手里才知道1.5公斤的壶沉得很,我发力没控制好,壶直接滑到了边界线外面,我当时脸都红了,结果边上的孩子们立刻拍起手,朵朵还跑过来抱了我一下,说“姐姐第一次投就这么厉害,比我第一次强多了”,那一瞬间我突然鼻子发酸,我跑过那么多大型赛事,听过那么多山呼海啸的掌声,都不如那天几个孩子的掌声来得暖,来得真。
少有人来的地方,体育的光从来不会暗
今年62岁的王指导是这个训练馆的创始人,之前是省冰壶队的专业教练,退休之后本来要跟着儿子去深圳定居,偶然在朋友圈看到残联发的招募残疾人冰壶教练的通知,当天就给残联打了电话报了名,这一干就是五年,一分钱工资都没拿过,每个月还要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运动饮料、买护具。
这个地下训练馆也是他找了半年才找到的,之前他们在公园的空地上练,下雨下雪就练不了,后来街道知道了他们的情况,把这个废弃的地下超市免费给他们用,地胶是本地一个体育用品老板捐的,冰壶是王指导找以前的队员要的二手的,墙上的战术板是他自己用木板钉的,虽然条件简陋,但是所有人都特别珍惜,每次训练完,孩子们都会主动留下来擦地,把冰壶擦得干干净净的。
去年冬天王指导腰间盘突出住院,孩子们凑了自己的零花钱,给他买了个护腰,每个人都在护腰上写了一句话,有的写“王教练辛苦了”,有的写“我们会拿金牌的”,他现在天天戴着那个护腰,说比什么名牌护腰都好用,我问他,这个地方这么偏,少有人来,干着又没工资,值得吗?他笑了笑,指了指正在训练的孩子们:“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以前一个个都闷得像个小哑巴,现在一个个都敢说敢笑,还能拿奖牌,你说值不值?什么是体育啊?不是只有拿奥运冠军才叫体育,能让这些孩子觉得自己有用,能让他们有个奔头,这就够了。”
我做体育记者七年,跑过冬奥会,跑过CBA,去过能坐几万人的体育馆,见过明星运动员被粉丝围得水泄不通的场面,我以前总觉得,体育的价值是要被看见,要有流量,要有商业价值,但是那天在这个少有人来的地下场馆,我看着孩子们满头大汗的样子,看着王指导弯腰给孩子纠正动作的样子,我突然明白,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太窄了,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也不是只有站在聚光灯下才有意义,它可以是奥运赛场上的升国旗奏国歌,也可以是一个脑瘫少年投出精准一壶的30秒,可以是一个自卑女孩拿到奖牌时的笑容,可以是一群普通人在少有人来的地下场馆里,为了一个朴素的梦想拼尽全力的样子。
现在这个训练馆偶尔也会有志愿者过来帮忙,去年有个博主拍了他们的视频,在网上火了之后,还有不少小学组织学生过来跟他们一起玩冰壶,但是大部分时候,这里还是安安静静的,少有人来,孩子们每天下午放学之后过来练两个小时,周末练一整天,没有观众,没有闪光灯,但是他们练得特别认真,目标就是明年全国特奥会的金牌。
临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下场馆的入口,铁门依旧破破旧旧的,周围的老居民楼很多都搬空了,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少有人来,但是我知道,门里面有光,有12个孩子滚烫的梦想,有最纯粹的体育精神,我们总在找最动人的体育故事,其实那些故事不一定都在聚光灯下,不一定都在热搜上,它可能就在某个少有人来的角落,藏在一群普通人的热爱和坚持里,我也希望以后能有更多人看见这群孩子,看见这些少有人来的角落的体育力量,毕竟,每一个热爱体育的人,都值得拥有属于自己的赛场,哪怕那个赛场,少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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