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去家附近的青少年宫接刚上三年级的外甥,一楼大厅里乌泱泱挤了一群背着蓝布棋盒的小朋友，领队老师举着小喇叭喊“参加市国际象棋选拔赛的小朋友到这边集合”，我站在人群边上等了十分钟，看着一个个半大的孩子攥着自己的棋盘，脸涨得通红却眼神亮得吓人，突然就想起10年前我来这个青少年宫找朋友的时候，国际象棋的教室还在顶楼最靠厕所的拐角，10个座位最多坐3个人，路过的家长还要嘀咕一句“学这洋玩意儿有啥用，不如去学围棋”。
这10年的变化,其实就是中国国际象棋走过的几十年路的缩影：从没人疼没人爱的冷门项目，到现在男女队都站在世界之巅，甚至走进了普通人的生活里，这条路走得太燃，也太不容易。
曾经的“冷门小众”：没人疼的项目，全靠一群人咬着牙撑
我之前采访过今年72岁的前山东队国象教练王明德,老爷子现在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说起早年带队员的事，还能激动得拍大腿，上世纪80年代他刚接手省队的时候，整个队算上他一共才5个人，训练室是体校腾出来的旧储物间，冬天没有暖气，队员们下棋的时候左手揣着暖水袋，右手捏棋子，冻得手指伸不开还要硬算步骤。
那时候别说普通老百姓,连很多体委的人都搞不懂国际象棋和中国象棋有啥区别，有人还调侃“不就是象棋上面多了几个马头？”，经费少得可怜，出去打比赛，棋具要自己扛，住10块钱一晚的大通铺，吃饭就啃泡面加咸菜，最让王老爷子难受的是留不住好苗子：“那时候家长一听说要练国际象棋，头摇得像拨浪鼓，说耽误学习，以后也找不到工作，好不容易碰到个有天赋的孩子，劝三天都留不住，人家转头就去报奥数班了。”
1991年谢军拿下女子国际象棋世界冠军的时候,王老爷子抱着电视哭了半小时，后来他才知道，谢军那次去马尼拉比赛，连件像样的正装都没有，还是几个同事凑钱给她买了套西装，训练的时候就在体委的旧办公室里，桌子是缺了角的办公桌，棋谱都是教练叶江川手写了复印的，那时候欧美垄断女子国象世界冠军已经41年了，赛前没人觉得谢军能赢，国外的媒体报道里直接说“这个中国女孩只是来凑数的”，最后谢军赢下比赛的时候，国内只有人民日报发了个豆腐块大小的报道，大部分人看到新闻的第一反应是：“国际象棋？啥项目？”
我到现在都记得王老爷子说的那句话：“那时候我们哪敢想什么现在的成绩啊，就想着能多留一个孩子学棋，能让多一个人知道国象是什么，就够了。”那几十年的中国国象，就是靠一群这样的人，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咬着牙一步一步撑过来的。
破局之路：从“一个人赢”到“一群人站”
谢军的那个冠军,就像一把火，把中国国象的路给烧亮了，之后的20年里，诸宸、许昱华、侯逸凡、谭中怡、居文君……一个个女子世界棋后冒了出来，大家慢慢知道，原来中国人玩这个“洋棋”也能玩得这么好，但真正让所有人意识到中国国象已经站起来了，还是2014年的挪威国际象棋奥林匹克赛。
那次比赛之前,男子团体的冠军已经被欧美国家垄断了87年，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冠军就是欧美人的囊中之物，中国男队一路杀进决赛，最后对阵的是老牌劲旅匈牙利队，我当时在电脑前看直播，手心里全是汗，最后王皓赢下关键一局的时候，我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那天赛后采访，教练叶江川红着眼眶说：“我们等这个冠军，等了好几代人。”
去年我去深圳参加全国青少年国象锦标赛,碰到了一个来自贵州毕节的12岁小男孩林宇，他是整个毕节市第一个打进全国赛的小棋手，他的教练是当地的支教大学生，2019年才把国象带到他所在的小学，一开始连正经棋盘都没有，教练就在木板上画棋盘，用硬纸板剪成棋子给孩子们用，林宇第一次摸到正经的棋子，是他打到省赛的时候，教练用自己的工资给他买了一套200块钱的棋具，他抱着那个棋盒睡了一整晚，那次比赛林宇拿了U12组的季军，上台领奖的时候他还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攥着那个已经磨破了边的硬纸板棋盒，全场的人都站起来给他鼓掌。
我一直觉得,中国国象的破局，从来不是靠几个天才选手撑起来的，而是靠这些在大山里支教的教练，靠这些哪怕条件再差也愿意下棋的孩子，靠那些慢慢转变观念愿意送孩子学棋的家长，一点一点堆出来的，现在你去网上搜，能看到好多分享国象入门知识的博主，几十万粉丝，好多农村的孩子刷短视频就能学棋；很多三四线城市都开了国象培训班，甚至不少小学把国象放进了校本课，以前学棋的孩子大多来自大城市的富裕家庭，现在越来越多普通家庭的孩子，甚至大山里的孩子，也能摸到国际象棋的棋子，这才是最让人开心的事。
现在的国象：不是“贵族游戏”，是普通人的人生外挂
现在还有很多人觉得,国际象棋是“贵族运动”，是有钱人用来培养孩子“贵族气质”的，没用，就是拿来装点门面的，但我想说，这真的是对国象最大的误解。
就说我外甥,之前是有名的“坐不住”，上课10分钟就要动5次，写作业写10分钟就要跑出去喝口水、玩会玩具，我姐愁得头发都白了，去年抱着试试的心态给他报了国象班，学了才一年，现在写作业能安安稳稳坐一个半小时不动，上次数学期末考试考了满分，他跟我说：“小姨，做应用题就像下棋啊，我能算出来第三步第四步要做什么，当然不会错了。”之前他输了游戏就要哭，现在下棋输了，第一反应是拉着老师复盘：“我刚才哪一步走错了？下次我要改过来。”我姐说，花几千块钱学棋，比花几万块报专注力培训班有用多了。
我还认识一个32岁的互联网产品经理,去年才开始学国象，以前他做项目总是顾头不顾尾，上线了就出bug，被领导骂了好多次，学了半年国象之后，他现在做方案之前，都会先在脑子里过好几遍可能出现的风险，提前做好预案，去年年底直接升职成了项目主管，他跟我说：“国象教我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落子无悔，你走的每一步都要负责，输了也没关系，复盘再来就行，这个道理放到工作里也一样。”
2023年丁立人拿下男子国际象棋世界冠军的时候,全网都炸了，那阵子我朋友圈里好多平时根本不关注体育的人，都在搜“国际象棋规则”，还有人晒自己和家人下国象的照片，我当时就写了一条朋友圈：“丁立人的这个冠军，最大的意义不是拿了多少奖牌，而是让更多普通人知道，国际象棋不是遥不可及的，我们每个人都能玩，都能从里面学到东西。”
之前有个家长问我：“我家孩子也不想当职业棋手，学国象有什么用？”我跟她说，你不需要孩子当世界冠军，你只要让他知道，遇到事要多思考几步，输了没关系，再来就好，做了选择就不要后悔，这些东西，够他用一辈子，国象从来不是什么“贵族游戏”，它是给普通人的人生外挂，帮你练思维，练心态，练扛挫的能力，这些比任何奖杯都值钱。
未来的路：我们要的不只是冠军，更是把棋下到每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现在的中国国象,已经拿到了能拿的所有世界冠军，男女队都站在了世界之巅，但是我觉得，这还远远不是终点。
上次我去甘肃的一个乡村小学做公益,那边的孩子连国际象棋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给他们看丁立人比赛的视频，他们睁着大眼睛问我：“姐姐，这个棋我们也能玩吗？”那时候我就觉得，我们还有太长的路要走：现在三四线城市的专业国象教练还是缺，很多农村的孩子根本没机会接触国象，还有很多人觉得学棋是不务正业，觉得只有走职业路线才有意义。
我一直觉得,衡量一个体育项目的成功，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世界冠军，而是看它有没有走到普通人的生活里，有没有让更多人因为它变得更好，值得开心的是，现在已经有很多人在做这些事了：很多国象选手退役之后去了三四线城市当教练，很多公益组织给乡村小学捐棋具、开免费的国象课，很多社区开了老年国象体验班，我上次在我们小区楼下，还看到两个退休的大爷拿着国象棋盘在下，一边下一边念叨：“你这马走得不对，上次我看丁立人比赛的时候马不是这么走的。”你看，以前只有老头下中国象棋的街头，现在也能看到国象的棋盘了，这就是最好的变化。
中国国际象棋走了几十年,从没人看好的冷门项目，到现在全世界都要刮目相看，它的根早就扎在中国的土地里了，它不是什么外国人的东西，也不是只有少数人能玩的奢侈品，它是我们每个人都能摸得到的朋友，能陪孩子长大，能陪成年人面对工作的压力，能陪老人打发退休的时光。
以后我也打算送我家孩子去学国象,我不需要他拿世界冠军，我只要他坐在棋盘前的时候，能学会思考，学会面对输赢，学会为自己的每一步负责，这就够了，我也相信，再过10年，我们会在更多地方看到国际象棋的身影，会有更多普通的中国人，爱上这个有意思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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