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北京下了第一场正经的冬雪,我下班刚进小区,就看到12楼的小宇抱着个磨得掉漆的单板,站在小区西南角的土坡顶上,脚一蹬就冲了下来,没滑两米就摔了个狗啃雪,棉服帽子里灌满了雪,他爬起来抹了把冻红的脸,冲着坡顶的小伙伴喊“刚才是我没站稳,再来一次!”那天我站在路边看了十分钟,看着这群平均年龄不到10岁的小孩,拿着各种各样的“滑雪装备”——有旧滑板,有硬纸板,甚至还有家里装菜的塑料筐,在那个连正规雪道十分之一坡度都不到的土坡上,摔了又爬,爬了又摔,笑声震得树上的雪都往下掉,那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喊了很多年的“冬梦”,从来不是赛场上高高挂起的金牌,它就藏在这些普通人的笑声里,藏在雪地上歪歪扭扭的滑痕里,藏在每个冬天里,我们对冰雪最朴素的热爱里。
野路子滑出的少年梦,是冬梦最微小也最鲜活的注脚
小宇迷上滑雪的契机,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苏翊鸣的那场夺冠直播,当时10岁的他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那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在空中转了五圈稳稳落地,突然转头跟爸妈说“我也要学滑雪,以后也要拿金牌”。
一开始家里人都只当是小孩一时兴起,毕竟北京的雪一年也下不了几次,家里也没人会滑雪,哪有条件练?可小宇是真的上了心,每天写完作业就抱着手机刷滑雪教学视频,看得入迷了连饭都忘了吃,那年冬天第一场雪刚落,他就抱着爸爸十几年前买的旧滑板,跑到了小区的土坡上,自己琢磨着刹车、转弯,一天摔十几次是常事,胳膊肘、膝盖的伤从来没好过,棉服裤子摔破了好几条,奶奶心疼得不行,把他的滑板藏在衣柜顶上,他就踩着凳子偷偷拿出来,藏在单元楼的消防通道里,每天放学先滑半小时再回家,被奶奶抓到了就嬉皮笑脸地撒娇:“奶奶我不疼,摔摔就会滑了。”
后来他爸实在拗不过他,咬咬牙给他报了郊区雪场的滑雪班,每周六早上六点,父子俩就抱着单板挤地铁,坐一个半小时的车去雪场,练到晚上七八点才回来,去年年底小宇参加北京市青少年业余滑雪赛,拿了U12组单板坡面障碍的第三名,领奖那天他特意把奖牌挂在脖子上,在小区滑了三圈,逢人就显摆,我问他以后想干嘛,他把头盔往上推了推,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要比苏翊鸣还厉害,以后去冬奥拿金牌!”
以前我总觉得,“冬梦”是属于专业运动员的,是徐梦桃喊出“我是第一吗”的喜极而泣,是苏翊鸣腾空1800度的惊艳全场,是赛场上国旗升起的那一刻的荣光,但看到小宇之后我才懂,那些属于普通人的、看起来有点“不切实际”的小梦想,才是冬梦最扎实的根基,以前我们总说冰雪运动是“北方人的专利”“有钱人的运动”,但小宇的第一个滑雪板是他爸用旧滑板改的,他的第一个“雪道”是小区里没人走的土坡,他的第一个教练是抖音上免费的教学视频,热爱从来没有门槛,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喜欢,凑在一起,就是整个中国冰雪运动的未来。
从一季狂欢到四季热爱,冬梦从来不是四年一次的限定
今年夏天我跟朋友去顺义的室内滑雪场,原本以为夏天人会少,结果进去才发现,初中级雪道上全是人,有穿洛丽塔戴兔耳朵拍照的小姑娘,有带着三岁娃踩双板的夫妻俩,还有头发花白的大爷大妈,滑得比很多年轻人还稳,我在休息区碰到了62岁的张桂英阿姨,她戴着粉色的头盔,头盔上还贴了个皱巴巴的冰墩墩贴纸,滑累了正坐在那啃烤肠。
她跟我说,以前她连冰都很少滑,冬奥的时候陪着孙子看花样滑冰比赛,一下子就被陈虹伊的滑行迷住了,“那姑娘滑起来像个仙女一样,我当时就想,我要是也能滑这么好就好了”,一开始她就在家附近公园的免费冰场练滑冰,摔了好几次,家里人都劝她别折腾了,她偏不,后来听说室内雪场夏天也能滑,就报了个老年滑雪班,现在每周来三次,滑得比自己上初中的孙子还好,上个月还参加了市民滑雪大赛的老年组,拿了个二等奖。“我这岁数也不图啥拿金牌,就是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吹,感觉自己都年轻了十岁,这就够了。”张阿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比雪场的灯还亮。
根据国家体育总局的统计,截至2023年底,全国冰雪运动参与人数已经超过3.5亿,冰雪场馆数量超过2000个,哪怕是在从来不下雪的广州、深圳,室内滑雪场的周末预约量都要提前一周才能抢到,很多南方的小朋友,人生第一次见到雪,不是在冬天的北方,而是在城市里的室内雪场,我有个在杭州做室内滑雪模拟器生意的朋友,2021年的时候他的店快要开不下去了,整个杭州学滑雪的人加起来都没多少,2022年冬奥之后,他的学员翻了三倍,现在已经开了三家分店,很多家长送小孩来学滑雪,不是为了让他们当运动员,就是想让孩子多一个爱好,多一种体验。
以前我们对冰雪运动的印象,冬天的运动”“四年看一次的比赛”,但现在不一样了,夏天可以去室内雪场,没雪的地方可以玩旱地冰壶、陆地滑雪,冰雪运动早就脱离了季节和地域的限制,变成了一种全民的生活方式,冬奥给我们留下的最大遗产,从来不是那9块金牌,而是把冰雪运动的种子,撒到了全国每一个角落,撒到了每个普通人的心里,现在冬天我们出去旅游,不再是只想着去南方避寒,很多人会特意去东北、去新疆滑雪,“滑雪过年”甚至成了很多年轻人的新年俗,这种刻进生活里的热爱,才是冬梦最长久的生命力。
站在聚光灯之外,冬梦藏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褶皱里
去年我去哈尔滨出差,松花江的冰面冻得结结实实,上面挤满了人:有大爷自己做的冰爬犁,五块钱就能玩半小时,一群操着南方口音的游客跟本地的小孩挤在一起,玩得满头大汗;有退休的花滑爱好者穿着冰鞋在冰面上翩翩起舞,周围围了一圈人举着手机拍照;还有卖冻梨冻柿子的小推车,老板把柿子泡在水里,拿出来带着冰碴,咬一口甜得人眯眼睛,我站在冰面上,看着周围热热闹闹的人群,突然觉得,这才是冰雪运动最本来的样子,它不需要多么专业的装备,也不需要多么正规的场地,只要能让人开心,就是最好的运动。
我老家在江苏的一个小县城,以前冬天连冰都很少见,去年回家的时候发现,县城的体育公园里开了个小型的室内冰场,一到周末全是穿着校服的小孩在学滑冰,教练跟我说,现在冰雪课已经成了当地小学的选修课,每周都有两个班的小孩过来上课,“很多小孩以前连雪都没见过,第一次上冰的时候吓得不敢走,现在滑得比我还溜”。
还有很多站在幕后的冰雪从业者,他们的冬梦同样滚烫,比如小宇的教练大刘,以前是省滑雪队的退役运动员,2019年的时候他刚开俱乐部,整个北京学滑雪的小孩加起来都没多少,他最惨的时候一个月只有三个学员,连房租都交不起,好几次都想把店关了,2022年冬奥之后,来咨询的家长一下子多了起来,现在他的俱乐部有300多个学员,最小的只有三岁,最大的已经六十多了,大刘跟我说:“我当运动员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站在冬奥赛场上,可惜没实现,现在我教这些小孩,说不定哪天我教出来的学生,能站在奥运赛场上,那我的梦也就圆了。”
我们总喜欢把“冬梦”和“金牌”“荣耀”绑定在一起,但其实,冬梦的内核从来不是输赢,而是热爱,是退役运动员把自己的梦想寄托在学员身上的坚持,是南方小孩第一次摸到雪的惊喜,是退休阿姨在雪道上感受到的年轻的快乐,是小区里的小孩摔了又爬起来的倔强,这些和赛场上的金牌一样,都是冬梦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的冠军,而是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从运动中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这才是冬梦最本真的意义。
冬梦的未来,是属于所有人的“冰雪嘉年华”
我也听到过很多质疑的声音:“滑雪一次要几百块,一套装备好几千,普通人哪玩得起?”“冰雪运动还是太小众了,也就是火一阵。”不可否认,现在冰雪运动的门槛确实还不算低,但我们也能看到,越来越多的改变正在发生:很多城市的公园冬天都会浇免费的冰场,供市民免费游玩;很多中小学引入了旱地冰壶、陆地滑雪的课程,不用出校门就能接触到冰雪运动;很多雪场对中小学生都有免费或者半价的优惠,二手装备交易平台上,几百块就能买到一套入门的滑雪装备,越来越多的普通人,都有机会接触到冰雪运动。
今年哈尔滨亚冬会马上就要开幕了,我朋友圈里很多人都买了票,说要去现场看比赛,顺便去冰雪大世界玩,前几天刷短视频的时候,我看到有个南方的小姑娘,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冬天要去哈尔滨滑雪,她对着镜头举着自己新买的滑雪手套,笑得眼睛都弯了:“我终于可以摸到真雪了!”
今年北京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又在小区的土坡上看到了小宇,他现在已经是小区里的“滑雪教练”了,身后跟着七八个五六岁的小屁孩,他举着自己去年拿的三等奖奖牌,跟小孩们说“你们好好练,以后咱们一起去比冬奥!”风刮过他的脸,他的鼻子冻得通红,但是眼睛亮得不行,雪坡上的滑痕歪歪扭扭的,一直延伸到远处。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突然觉得,所谓的冬梦,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宏大的词汇,它就是小宇脚下的雪板,是张阿姨头盔上的冰墩墩贴纸,是大刘手里的教鞭,是每个普通人在冰雪里获得的快乐和力量,它从2022年的冬奥赛场走来,走到了小区的土坡上,走到了南方的室内雪场里,走到了每个人的生活里,带着14亿人的热爱,一直往更远的地方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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