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篮场”球馆找老板老周，推开门就看见他蹲在场地边的角落，整个人弓得像个虾米，正用小刷子给磨破的地胶刷胶水，入夏的球馆没开空调，他后背的T恤湿了大半，额头上的汗滴在地胶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见我进来他抬了抬头，举着粘满黑胶的手跟我打招呼：“随便坐啊，我把这点补完，上次有个小孩跑太快摔了，就是这块地胶翘起来绊的，不补不行。” 我站在原地看了他半天，差点没认出来，3年前第一次见老周的时候，他刚开这个球馆，穿一身干净的纯白篮球服，留着精神的短碎发，每天闲下来就拉着来打球的年轻人打半场，跳起来抢篮板的样子，根本看不出是个快40岁的人，现在他头发白了快三分之一，手上沾着洗不掉的胶渍，虎口处还有两个厚厚的老茧，是最近修篮板拧螺丝磨出来的。 “这几年难吧？”我等他忙完坐下，给他递了瓶冰可乐。 老周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得他龇牙咧嘴，半天笑了笑：“难啊，最难的时候我都把转让信息挂出去了，不过现在好了，都熬过来了。” 那天我和老周聊了一下午，听他讲这三年的起起伏伏，也想起了我认识的好多和体育沾边的人，他们都经历过各自的艰难时刻，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甚至没人知道他们咬着牙扛了多久,但他们都没有认输。
【开球馆的老周：卖了车填窟窿，就为了给孩子们留个打球的地方】
老周年轻的时候是校队的后卫，打了十几年的野球，最大的梦想就是有个属于自己的球馆，2019年他辞掉了互联网公司的工作，凑了80万拿下了这个1200平的场地，装修、买篮板、铺地胶，忙活了两个多月，球馆开业那天他站在场地中央，给所有来捧场的球友免了三天的场地费，拍着胸脯说“以后咱们这帮人终于有个固定打球的地方了”。 那时候球馆的生意确实好，工作日的晚上场地全满，周末的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排队都报不上名，老周还跟我盘算，2020年下半年就再开个分馆，还要资助几个山区喜欢打球的小孩来免费学球，“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球鞋，想打球都没地方去，现在我有能力了，就得给这些小孩铺路”。 谁也没想到疫情突然来了，接下来的三年，球馆断断续续关了快16个月，租金每个月3万照付，6个教练的工资要按时发，最惨的时候连续两个月没有一分钱收入，老周把开了5年的奥迪卖了，把准备给孩子换学区房的20万存款也拿出来填窟窿，晚上就睡在球馆的储物间，吃5块钱一包的泡面，不敢跟老婆说实际亏了多少，每次打电话都只说“还行，能撑住”。 去年12月放开的那半个月，整个城市的人都在家养病，老周的球馆一周只来了7个人，朋友都劝他干脆关门算了，等过完年再说，他偏不，每天还是准点9点开门，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把地板擦得亮堂堂的，有人问他没人来开着灯浪费电干嘛，他说“万一有人想来打球，过来看到关门，多失望啊”。 我问老周，那时候真的没想过放弃吗？他低头沉默了半天，说有天晚上他收拾东西准备转让，锁门的时候看见个穿校服的小孩扒着门缝往里面看，手里还抱着个破篮球，看见他出来就小声问“叔叔，今天还能打球吗？我攒了一周的零花钱想打半小时”，老周说那时候他鼻子一下就酸了，转身就把挂在网上的转让信息撤了，“我要是把球馆关了，这些小孩去哪打球啊？” 今年开春之后，来球馆的人慢慢多了起来，青少年培训班的报名人数比2019年还多了三分之一，老周还真的兑现了之前的想法，资助了3个贵州山区来城里打工的农民工的孩子，免费在他的培训班学球，上个月这三个小孩跟着队伍去打市里面的少儿篮球联赛，拿了U10组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三个小孩举着奖杯，第一个要找的就是周教练。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是个特别宏大的词，是要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才配提的词，直到那天老周翻出手机给我看小孩们领奖的视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我才突然明白：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属于冠军的，那些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咬着牙给普通人留一片运动场地的人，那些明知道要亏钱还硬撑着不肯关门的人，他们的身上，才藏着最接地气的体育精神，我们总说体育是一束光，其实这些基层的从业者，就是举着光的人，哪怕自己站在黑暗里,也舍不得把手里的灯灭掉。
【跑了8年马拉松的张哥：不能跑全马的日子，我就给跑者递水】
张哥是我在跑团认识的朋友，42岁的国企职员，跑了8年马拉松，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12分，家里的奖牌摆了满满一柜子，跑友都喊他“张破三”，意思是他离全马跑进3小时只有一步之遥，2022年北马是他冲击3小时大关的最好机会，他提前半年就开始备赛，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门跑10公里，周末还要拉30公里的长距离，跑鞋都磨坏了三双。 谁知道赛前2个月，他夜跑的时候为了避一个突然冲出来的电动车，摔在了柏油路上，去医院检查是半月板撕裂，医生跟他说“以后长距离跑就别想了，散散步可以，再跑就要坐轮椅了”。 张哥说那段时间是他人生最灰暗的时刻，之前坚持了8年的习惯突然被剥夺，他每天在家坐立不安，看见鞋柜里的跑鞋就难受，跟老婆吵了好几次架，甚至去看了心理医生，医生说他是“热爱被剥夺后的创伤反应”，他把之前所有的马拉松奖牌都收进了柜子最底层，连跑步群的消息都不敢看，就怕别人问他今年北马准备得怎么样了。 后来是跑团的团长拉他去当北马的志愿者，说反正你也不能跑，不如去给大家递递水，2022年北马那天，他在30公里的补给站当志愿者，给路过的跑者递水递能量胶，那天他看到好多熟悉的跑友从他面前跑过，都笑着喊他“张哥，给我拿瓶水！”，还有个之前他带过的新人跑者，跑到他面前的时候特意放慢速度，给他塞了一块自己带的巧克力，说“张哥，谢谢你之前教我热身，我这次肯定能完赛”。 张哥说那天他站在补给站，晒了6个小时的太阳，腿站得都肿了，但是心里特别暖，比自己跑完了全马还开心，现在他不纠结能不能跑全马了，平时没事就去社区的跑团当公益教练，教刚入门的跑者怎么热身，怎么调整跑姿，怎么避免受伤，还跟着朋友玩起了飞盘，上周还给我发消息，说他报了社会体育指导员的考试，等退休了就当社区的运动老师，免费教大家运动。 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其实太深了，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就是要不断突破极限，就是要赢，可是我们忘了，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跑在赛道上的，当你因为伤病、因为年纪不得不离开你热爱的赛道的时候，你还愿意把你对运动的热爱传递给别人，还愿意站在路边给其他跑者递一瓶水，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内核，艰难时刻从来不是让你放弃热爱，它只是告诉你，你可以换个方式,和你的热爱共存。
【坐了两年冷板凳的女篮球员：我打不了职业联赛，就把小孩送进职业联赛】
去年我采访过一个叫小林的前WCBA球员，24岁，18岁就进了省队，是青年队的得分王，本来前途一片光明，20岁的时候打热身赛摔了，十字韧带断裂，养了整整一年，回来之后队里的位置已经被新人占了，连续两年都坐冷板凳，每场比赛只能在最后垃圾时间上两分钟，数据统计栏永远是0分0篮板0助攻。 她说最难的时候是去年上半年，队里去打客场，都不带她，她每天一个人在训练馆练投篮，投到手腕肿得拿不起筷子，那时候她已经在看老家的公务员招考信息了，打算打完那年就退役，回家找个稳定的工作，再也不碰篮球了。 转折点是去年省运会，她被借去打群众组的女篮比赛，带着几个业余的篮球爱好者打，居然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有好多个小女孩围着她要签名，说“姐姐你打球好厉害，我们也想打职业联赛”，小林说那时候她突然就哭了，她想起自己10岁的时候第一次去体校，也是这样围着一个职业球员要签名，那时候她的梦想就是打职业联赛，拿全国冠军，现在自己拿不了冠军了，但是可以帮这些小孩实现梦想啊。 现在她已经从队里退役了，但是没有离开篮球，就在老周的球馆当U12女篮的教练，带了12个10岁左右的小女孩，每天下午放学就带她们训练，上个月她带的队打市里面的少儿女篮比赛，拿了冠军，几个小孩抱着她哭，她笑着给小孩擦眼泪，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我始终不认可有人说这些没打出来的运动员是“失败者”，职业体育的残酷性就在于，塔尖永远只有那么几个人，99%的运动员穷其一生，都站不到最高的领奖台上，甚至很多人连上场打球的机会都没有，但那些你为了热爱流过的汗，受过的伤，熬过的夜，都不会白费，你自己实现不了的梦想，可以变成接力棒，传到下一代的手里，体育的传承，从来都是这样的，有人在前面跑，就有人在后面递接力棒，递棒的人,一样值得掌声。
【艰难时刻里，体育是我们每个人的“救生圈”】
我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锦上添花”的东西，觉得日子好过的时候才会去运动，才会去看比赛，但其实恰恰相反，越是艰难的时刻，体育的作用就越大。 2022年封控在家的时候，我身边好多朋友都焦虑得睡不着觉，那时候刘畊宏的健身操火了，我朋友圈一半的人都在跟着跳，还有人在家用矿泉水瓶当哑铃，用沙发当辅助练核心，我那时候在家封了2个月，跟着视频练瑜伽，之前练了半年都下不去的一字马，居然在家练成了，我家楼下的邻居是个少儿足球教练，封控的时候他每天在业主群里开免费的直播，教小区的小孩练球性，没有足球就用袜子揉成个球踢，那段时间整个小区的小孩每天下午都跟着他在家踢球，本来不熟的邻居们，因为运动熟了起来，谁家缺个菜缺个药，在群里说一声马上就有人送过来。 你看，体育从来不需要你有多么专业的装备，不需要你有多大的场地，哪怕你在家只有一平米的地方，你也可以做几个深蹲，做几个开合跳，当你动起来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焦虑的情绪，那些对未来的恐慌，都会跟着汗水一起流走，体育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它是完全公平的，你付出多少，就会得到多少，你跑的每一步，做的每一个动作，都不会骗你，在失控的生活里，运动是少数你完全可以自己掌控的事，它就是你抓在手里的救生圈,能帮你熬过最难过的日子。
那天和老周聊到晚上，球馆里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有下班来打球的上班族，有放学来训练的小孩，整个球馆都是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还有小孩的笑闹声，老周靠在墙边看着，笑得特别满足。 我问他，现在回头看之前的艰难时刻，有什么感想？ 老周想了半天，说：“其实也没什么，就跟打球一样嘛，总有落后的时候，总有最后几秒还落后两分的时候，你咬咬牙，投进那个三分，不就赢了吗？大不了就打加时，只要你不认输，就总有赢的机会。” 是啊，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场漫长的篮球比赛，有顺境就有逆境，有高光时刻就有艰难时刻，体育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在输的时候，还能站直了不趴下，还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那些艰难时刻里，咬着牙站在体育场边的人，从来都没有输过，你问我什么是体育精神？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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