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中国男排超级联赛半决赛第三场,天津男排对阵霸主上海男排的最后一个赛点，全场一万多名观众的喊声快把武清体育中心的顶棚掀翻，毛天一站在网前，额头上的汗顺着护具滴在地板上，他抬眼扫了一下对面的拦网站位，手指偷偷比了个只有队友能看懂的手势，起跳、送腕，排球像长了眼睛一样刚好落在副攻张昕宇的最佳扣球点，后者一个重扣直接钉在对方场地的死角。
哨声响起的瞬间,队友们冲上来把毛天一压在最下面，看台上有球迷举着写着“毛哥yyds”的灯牌晃得刺眼，他爬起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看向家属席，3岁的女儿举着画了歪歪扭扭五角星的牌子，正蹦着喊“爸爸真棒”，我坐在媒体席看完了整场比赛，赛后采访时我问他，最后那个球传的时候紧张吗？他挠挠头笑：“哪顾得上紧张啊，我打了17年排球，等的就是这种时刻。”
“半路出家”的二传：我不是天才，是靠球砸出来的笨小孩
很多人不知道,毛天一最早是练篮球的，14岁那年他身高蹿到了1米92，在少年篮球班里是打控球后卫的好苗子，书包上还挂着姚明的钥匙扣，最大的梦想是进CBA打球，结果体校教练找他谈话，说他的弹跳力在同年龄段的篮球后卫里不算顶尖，反而臂展长、手指灵活，适合转去排球队当二传。
那天他躲在操场的看台上哭了俩小时,觉得自己的篮球梦碎了，回家跟爸妈说的时候，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教练说你适合当二传，这不就是排球场上的控球后卫吗？照样是全场的指挥官啊。”就这句话，让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进了排球队，这一待就是17年。
起步晚是毛天一最大的短板,同队的小孩大多从八九岁就开始练排球，他刚进队的时候，别人垫球能连续垫200个不落地，他最多垫15个就飞，传球的时候手指没力量，传出去的球不是高了就是偏了，经常被主攻骂“你这球传的是让我跳起来够月亮吗？”。
那时候他每天最早到球馆,最晚走，别人休息的时候他对着墙垫球，晚上下了训还要加练200个传球，练到手指挫伤是常事，最严重的一次是2012年打青年联赛，他拦网的时候手指戳到了球上，指节直接脱臼，队医当场给他复位的时候，他咬着毛巾连哼都没哼一声，下来的时候疼得连盒饭都拿不住，还是队友一口一口给他喂的饭，结果第二天他戴着厚厚的护指就上场了，那场比赛他传了32个好球，帮球队拿了冠军，教练在赛后颁奖的时候抱着他说：“你小子是真能扛。”
我一直觉得,体育圈最不缺的就是天赋型选手，但最可贵的永远是肯下笨功夫的人，我见过太多从小被夸“天赋异禀”的少年运动员，练个两三年吃不了苦就放弃了，反而是毛天一这种“半路出家”的笨小孩，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格外稳，他至今还留着刚练排球那会用的护腕，上面磨了好几个洞，他说每次看到这个护腕，就想起自己刚进队的时候，连垫球都垫不利索的样子，“人啊，什么时候都别忘了自己是从哪来的”。
坐了3年冷板凳：我信只要球没落地，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2017年毛天一升上天津男排成年队,那时候队里的主力二传是老将赵高扬，技术稳、大赛经验足，他作为替补，前三个赛季的上场时间加起来都不到100分钟，很多人都跟他说，你这么熬下去没有头，不如申请转会去别的队打主力，他每次都摇摇头说：“我再等等。”
那段日子说不苦是假的,训练的时候主力组在场地中央打对抗，他只能在旁边捡球，或者给主力当陪练，联赛出征的时候，他的名字永远在大名单的最后一位，有时候连12人参赛名单都进不去，只能坐在看台上记笔记，2018赛季天津队打八强赛，主力二传突然崴脚下场，教练临时叫他上场，他太紧张了，上场第一个传球就失误，给了对面探头的机会，下来之后教练当着全队的面骂了他一顿，他蹲在球员通道的角落里哭了半个小时，哭完抹掉眼泪，回去接着翻比赛录像。
他有一个磨得破了皮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了所有队友的扣球习惯：“主攻袁党毅步幅大，传球要往前送半米”“副攻张昕宇喜欢短平快，出手速度要快0.2秒”“接应打后攻的时候，球的高度要比正常高30公分”……三年时间他写满了8本这样的笔记，连每个对手的拦网习惯都记得清清楚楚。
2019年他放假回家,邻居碰到他爸妈问：“你们家天一不是打排球的吗？怎么从来没在电视上见过他？”爸妈尴尬得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笑着接话：“我是队里的秘密武器，关键时刻才上场呢。”转头回了房间就给自己加了训练量，每天早上6点就去家附近的体育场跑5公里，回家还要对着墙传100个球。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青年队的运动员,很多人坐半年替补就嚷嚷着没机会、要退役，我问毛天一那三年有没有想过放弃，他说：“怎么没想过啊，有时候晚上躺床上刷到同年龄段的球员打主力拿奖，也会躲在被子里emo，但是第二天一摸到球就舍不得了，排球规则里不是说吗，只要球没落地，比赛就没结束，我这还没上场呢，怎么能先认输？”
你看,所有的坚持从来都不是什么伟大的口号，就是那一点点“不甘心”和“舍不得”，撑着你走过那些没人看见的日子，冷板凳谁都不想坐，但愿意把冷板凳坐热的人，早晚能等到属于自己的上场机会。
国家队的“救火队员”：二传是场上的大脑，我得对每一个球负责
2021年毛天一接到国家队的征调电话的时候,他正在队里练传球，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抖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教练拍了他一下说“收拾东西去北京报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进国家队了。
那时候国家队二传位置受伤病影响缺人,他是临时被征调的“救火队员”，刚去的时候跟不上国家队的训练强度，水土不服拉了三天肚子，连走路都发飘，还是咬着牙跟完了全程训练，队里的攻手来自各个地方队，扣球习惯和天津队完全不一样，他就每天训练完拉着攻手加练20组配合，张哲嘉喜欢快球，他就专门练出手速度，江川喜欢高点球，他就反复调整传球的弧度，练到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缠上胶布接着练。
2022年男排亚洲杯半决赛,中国队对阵韩国队，前四局双方打成2:2，第五局中国队落后2分，教练临时换毛天一场上调整节奏，他上场之后连续传了两个高质量的快攻，帮球队把比分追平，最后一记隐蔽的二次吊球直接得分，帮中国队逆转进了决赛，最终拿了亚洲杯冠军，赛后采访时记者问他那个吊球是不是提前想好的，他笑着说：“哪有什么提前想好的，就是观察到对面拦网都去盯主攻了，中间有空档，就直接吊了，二传嘛，就是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我得对每一个传出去的球负责。”
很多人看排球,只会记得扣出绝杀球的主攻，很少有人注意到默默传球的二传，但其实二传才是一支球队的“最强大脑”，没有好的二传，再厉害的攻手也发挥不出实力，毛天一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愿意做那个隐形的功臣，把光环都留给队友，把责任扛在自己身上，他说他每次上场之前都会摸一下胸口的国旗，这个习惯是第一次穿国家队队服的时候养成的，“摸到国旗就觉得踏实，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打球，我背后是整个球队，是整个国家”。
31岁仍在奔跑：中国男排的崛起，从来不是靠一个人的光
今年毛天一已经31岁了,对于排球运动员来说，这个年纪已经不算年轻，但他的状态却越来越好，2024赛季他拿了联赛最佳二传，帮天津男排拿到了队史最佳的季军成绩，赛后他说自己还能再打三四年，“我还没拿过联赛冠军呢，也想再穿一次国家队的队服，去国际赛场上拼一拼”。
现在他不训练的时候,还会去天津的青少年排球训练营做志愿者，教小朋友打排球，上次有个7岁的小男孩问他：“毛叔叔，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一样厉害啊？”他蹲下来摸了摸小孩的头说：“你先把今天的100个垫球练完，只要你不放弃，总有一天你比叔叔还厉害。”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在说三大球要崛起，很多人以为崛起靠的是几个天才运动员横空出世，但其实不是的，中国体育的底气，从来都是像毛天一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有一炮而红的运气，没有万众瞩目的光环，坐过冷板凳，挨过骂，受过伤，但是从来没想过放弃，他们把自己的青春都献给了这项运动，一点点地把中国排球的底子垫得越来越厚。
就像毛天一自己说的：“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就是一个喜欢打排球的普通人，能多打一天，就多拼一天。”我们总在问体育精神到底是什么？其实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而是你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还在坚持，是你坐了三年冷板凳还没放弃，是你明明知道很难，还是愿意为了那一点点的可能性拼尽全力。
比赛结束那天,毛天一抱着女儿走出场馆，女儿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手里攥着刚给他画的画，上面画着一个穿着12号队服的排球运动员，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爸爸是冠军”，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对于每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来说，敢把冷板凳坐热，敢为了热爱拼尽全力，你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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