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曼彻斯特做英国草根足球体系调研,出发前列了一长串要采访的人:英足总草根足球项目的负责人、索尔福德社区联赛的运营者、当地青训俱乐部的老教练,唯独没想到,我整个行程最震撼的片段,会发生在索尔福德郊区一块连草皮都秃了半块的野球场上。
那天雨下得密,湿冷的风刮在脸上像细碎的冰碴,我跟着当地的教练汤姆绕了三圈才找到那块藏在居民区后面的球场:场边的替补席是用旧木板搭的,上面铺着破洞的防雨布,十几个裹着 oversized 球衣的小孩正在泥地里追着球跑,场边站着个戴黑色渔夫帽、留着浓密络腮胡的男人,穿洗得发白的98年曼联复古球衣,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绑着粉色发带的小女孩系鞋带,我走近了才反应过来,那是泽恩·马利克——那个曾经在单向组合里站C位、全球粉丝破亿、杂志封面拍到手软的顶流偶像。
我站在雨里愣了半分钟,他抬头看见我,笑着挥了挥手,递过来一杯热可可:“你是来调研的中国记者对吧?汤姆跟我说过,先暖一暖,等小孩们踢完这半场咱们再聊。”那天我在球场待了整整6个小时,后来又跟着他跑了另外两个社区球场,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退团之后几乎消失在公众视野里——比起聚光灯下的偶像身份,他现在更愿意当这些移民小孩、难民小孩、底层小孩的“球场管理员泽恩”。
谁能想到,单向团的“坏男孩”,藏了10年的足球野望
泽恩出生在布拉德福德的巴基斯坦裔移民家庭,从小就是社区野球场的常客,他跟我聊起童年的时候,反复提到一句话:“只有在球场上,没人会在乎你姓什么、皮肤是什么颜色,大家只会看你能不能把球踢进对方的门。”
小时候他因为肤色在学校被霸凌,书包被扔到垃圾桶里,课本上被写满侮辱性的词汇,但是每天放学之后跑到社区球场,那些欺负他的白人小孩会主动凑过来跟他组队——他是整个片区盘带最好的前锋,12岁的时候就曾经被布拉德福德城的青训营相中,但是当时家里付不起每周15英镑的训练费,他只能放弃了职业球员的梦想,后来他参加选秀进了单向组合,一夜之间成了全球知名的偶像,出门都要戴口罩墨镜,但是只要有空,他都会偷偷回布拉德福德的野球场踢野球,有时候踢完球坐在场边吃炸鱼薯条,身边的球友都不知道这个留胡子的哥们是个大明星。
2015年他退团的时候,全网都在骂他“叛逆”“忘恩负义”“耍大牌”,没有人知道,退团前半年他去参加一个公益活动,回了趟小时候踢的那块社区球场,发现那块地已经被开发商买了,要拆了建停车场,之前带他踢球的老教练坐在场边抽烟,跟他说“以后这帮小孩连个踢球的地方都没有了”,他当天就联系了开发商,花120万英镑把那块地买了下来,改造成了免费开放的社区球场,这一坚持,就是8年。
我之前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打着公益旗号蹭体育流量的明星:世界杯的时候发个看球自拍涨粉几百万,奥运会的时候蹭冠军热度卖货,做个体育公益活动恨不得请半个娱乐圈的记者来拍,拍完就再也没去过项目现场,但是泽恩做这些事,从头到尾都没公开过,直到2022年一个巴基斯坦裔的14岁小孩接受曼联U16的采访,说自己当初去试训的路费、住宿费都是泽恩叔叔出的,大家才知道他这些年匿名捐了超过600万英镑,在布拉德福德、曼彻斯特、利兹建了5个免费社区足球俱乐部,收了1200多个小孩,不管是难民、移民、单亲家庭的孩子,只要想来踢球,装备、教练费、比赛费全免。
我问他为什么不公开,他坐在球场边的木板上,喝着一罐廉价的柠檬汽水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别人夸我,是为了让这些小孩不用像我小时候一样,因为没钱放弃踢球,要是公开了,天天有记者来拍,小孩们踢球都放不开,反而失去意义了。”那天我突然觉得,我们之前对“体育偶像”的定义太窄了:那些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的是偶像,但是愿意蹲在泥地里给小孩系鞋带、默默给底层孩子托底的人,更配得上偶像这两个字。
我在他的球场待了3天,看见体育最该有的“无用”
我跟着泽恩在他的三个俱乐部待了整整3天,见了太多我之前做体育报道从来没接触过的人,也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拿金牌、赚流量、卖门票。
第一天下午我遇到了12岁的阿伊莎,她是叙利亚难民,半年前才跟着家人来到英国,刚到的时候一句英语都不会说,在学校里不敢跟任何人说话,之前在难民营里,她踢的是用旧布和塑料瓶裹成的“球”,泽恩俱乐部的教练去难民中心做活动的时候发现她跑得快,就把她拉到了球队,现在她是U12队的主力前锋,那天的社区联赛她进了3个球,下场的时候泽恩给她递了个草莓味的冰淇淋,她举着冰淇淋比划着跟我说,以后要当英国女足的国脚,赚了钱也要给难民小孩建球场,她的英语还很蹩脚,但是说到足球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第二天我见到了16岁的卡勒姆,他是俱乐部的助理教练,左胳膊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之前是当地帮派的成员,14岁的时候因为斗殴进过少管所,出来之后找不到工作,天天在街上晃荡,泽恩有次在球场边遇到他跟人抢钱,没报警,直接拉他去踢了半场球,然后跟他说“你跑这么快,不如来我这里当助教,一个月给你开工资,还能免费考教练证”,现在卡勒姆已经考了欧足联D级教练证,专门带U10的小孩踢球,他带的队上个月拿了索尔福德社区联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哭得比小孩还凶,他跟我说:“之前我觉得我的人生就是要么进监狱要么死在街上,是泽恩和足球救了我,现在我想把这份救我的东西,传给这些小孩。”
我做体育报道这么多年,听过太多“体育一定要有用”的论调:搞青训一定要出职业球员,办赛事一定要赚钱,搞群众体育一定要出成绩,但是在泽恩的俱乐部里,体育是“无用”的:这里的小孩大多数都成不了职业球员,这里的比赛没有奖金没有转播,这里一年要砸进去100多万英镑根本赚不到一分钱,但是就是这些“无用”的体育,给不会说英语的难民女孩提供了融入社会的通道,给差点走上歪路的少年提供了重新开始的机会,给那些在社会边缘的小孩提供了一个可以不用在乎出身、不用在乎肤色、只要跑起来就开心的地方。
我之前总觉得,英国足球之所以强,是因为有英超,有曼联利物浦这样的豪门,有身价几亿的球星,但是待了这3天我才明白,英国足球的根基,从来都不在老特拉福德的VIP包厢里,不在温布利的领奖台上,而是在这些泥地里的野球场,在泽恩这样的草根足球从业者身上,在这些连球鞋都穿不起但是跑起来比谁都开心的小孩身上,我们国家现在搞校园足球、搞群众体育,花了很多钱建球场、搞比赛,但是很多时候我们太急着要结果,太想快点出成绩,反而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给所有人托底的光。
撕掉“偶像”标签之后,他活成了体育圈最该追的“顶流”
我离开曼彻斯特的前一天,跟泽恩在他最早建的那个布拉德福德的球场边吃炸鱼薯条,他跟我说,他现在的生活特别简单:每天早上7点起床,送女儿上学之后就去各个球场转,帮教练带小孩训练,给小孩买水买零食,有时候手痒了就跟小孩们踢半场,周末跟着球队去打社区联赛,晚上回家陪女儿看动画片。“之前当偶像的时候,天天被人盯着,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都要被人评头论足,现在我穿个破球衣在泥地里滚一天,也没人管我,太爽了。”
他说他有次被邀请去曼联的VIP包厢看球,坐在真皮沙发上,身边都是富豪和明星,但是他坐了半小时就待不住了,偷偷跑到球场外面的野球场,跟几个放学的小孩踢了一小时球,踢完小孩给他递了半瓶喝剩的可乐,他觉得那比VIP包厢里的香槟还好喝。“足球最棒的地方,从来都不是几万人给你欢呼,是你踢进一个野球之后,身边的兄弟给你递半瓶可乐,是小孩进了球之后扑到你怀里跟你炫耀,这些东西,比什么奖杯都值钱。”
那天我看着他,脸上沾了点炸鱼的番茄酱,球衣上还有泥点,根本看不出是那个曾经上过《时代》杂志封面、全球粉丝破亿的顶流偶像,但是我突然觉得,他才是体育圈最该追的“顶流”,现在太多人把体育当成生意,当成流量密码,当成圈钱的工具:青训机构收几十万的学费却不给小孩好好上课,办个比赛收高额报名费最后连奖杯都是塑料的,明星蹭个体育热点就能涨粉几百万卖货几千万,但是泽恩这样,放下聚光灯,在湿冷的英国北部,默默给底层小孩建了8年球场,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报,从来没有想过要流量,这样的人,才是体育行业最需要的人。
离开球场的时候,泽恩正跟一群小孩抢球,他故意放水让一个7岁的小男孩把球断了,小男孩笑着把球踢进空门,扑到他怀里喊“泽恩叔叔你太菜了”,他笑着把小孩举起来,雨还在下,但是整个球场都是小孩的笑声,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突然想起我当初选择做体育记者的初衷:我想写的从来都不是领奖台上的光鲜,而是体育给普通人带来的力量,而泽恩和他的球场,就是这份力量最好的证明。
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冠军的游戏,它是泥地里奔跑的小孩,是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前顶流偶像,是无数个像泽恩这样的人,默默在底层铺的路,这些路,最后会变成光,照亮更多普通人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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