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2019年开始跑马拉松,四年多跑了12场半马、3场全马,晒过的完赛奖牌能挂小半面墙,但是身边朋友问我印象最深的赛事是哪场,我从来不会说PB了15分钟的厦门马拉松,也不会说跑过长安街的北马,我一定会说2023年秋天那场能登半程马拉松——那是我第一次跑出国门,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一场没有顶尖选手站台、没有百万奖金、甚至连完赛奖牌都是当地手艺人手工烧的陶瓷牌的马拉松,能给人留这么深的念想。
我在能登跑的那场半马,补给站的婆婆塞给我三个烤饭团
2023年10月去能登跑马完全是临时起意,当时刷到跑友群里发的招募,说能登半岛的马拉松是出了名的“亲民”,赛道沿着海岸线走,一路都是当地住民自发准备的补给,报名费还包含当地的温泉票,我脑子一热就报了名。
去之前我做了点功课,知道能登是日本北陆地区的半岛,靠海,以农业和渔业为主,常住人口不到20万,这场马拉松办了快15年,从来没请过什么职业选手,参赛的九成都是日本各地的普通市民,还有一小部分像我这样的外国跑者。
比赛当天天气有点凉,海风裹着桂花香吹过来,前10公里我跑的特别舒服,配速稳定在6分左右,还停下来拍了两张海边的照片,但是到17公里的时候我突然就撞墙了,腿沉得像灌了铅,嗓子干得冒烟,电解质紊乱带来的反胃感一阵阵往上涌,我扶着路边的柿子树缓了半天,心里已经在琢磨要不要上收容车算了。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喊我,抬头就看见路边搭了个蓝色的小帐篷,门口挂着手写的“应援所”三个字,一个穿藏青色围裙、头发花白的婆婆正朝我招手,我挪过去的时候她已经递了一杯加了电解质的麦茶过来,还塞了个刚烤好的饭团到我手里:“小伙子脸色怎么这么差啊,快吃点东西垫垫,这个是用当地的新米做的,放了三文鱼馅,不噎人。”
我咬了一口饭团,热乎的米香混着三文鱼的咸鲜瞬间就把反胃的感觉压下去了,婆婆站在旁边跟我聊天,说她今年72了,家就在这个补给站后面的村子里,从第一届能登马拉松开始,她每年都在这里当志愿者,提前三天就开始烤饭团,最多的一年她一个人烤了800多个,她还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是个20多岁的小伙子,她说那是她孙子,在东京上班,每年都特意回来跑这场马拉松,去年拿了市民组的第20名,说到这儿的时候她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我歇了五分钟打算慢慢往前走,婆婆居然跟着我走了几十米,指着前面的转弯处跟我说:“转过那个弯就剩最后3公里了,终点那边组委会煮了味噌汤,放了当地的扇贝,暖乎乎的特别好喝,慢慢跑也没关系,我们所有人都等你。”
那天我最后以2小时17分的成绩完赛,是我那一年跑的最慢的一场半马,但是冲线的时候喝到那碗加了扇贝的味噌汤,我差点掉眼泪,我兜里还剩婆婆塞给我的两个没吃完的饭团,我带回了民宿当第二天的早饭,连包装纸都舍不得扔。
地震后的能登,他们把马拉松的应援牌插在了临时安置房门口
我本来打算2024年再去跑一次能登马,结果刚到1月就刷到了能登半岛7.6级地震的新闻,我当时心一下就沉了,翻了好久朋友圈,找到之前加的能登当地跑团的账号,刷到的第一条动态就是他们的赛事公告:原定于2024年10月举办的能登马拉松,暂定取消。
后面的几个月我一直断断续续刷着那个跑团的动态,看到他们发的照片:曾经我跑过的海岸线赛道有一段塌了,我买过橘子的路边小店变成了废墟,那个婆婆所在的村子有一半房子都裂了缝,我还看到跑团的人组织起来当志愿者,给安置点的住民送物资,有时候还会带着住在安置点的小孩在空地上做游戏、跑步,照片里的人脸上都带着灰,但是笑的特别开心。
到2024年4月的时候,我突然刷到跑团发的新公告:正式的马拉松今年确实办不了了,但是我们要办一场“迷你能登加油跑”,不需要报名费,不需要计时芯片,没有奖牌,路线就是从最大的临时安置点跑到原来的赛道起点,一共5公里,欢迎所有人来跑,哪怕走完全程也没关系。
我当时就买了机票过去,那天来参加跑步的人比我想象的多太多了,有穿专业跑服的跑者,有穿居家服的当地老人,有身上还穿着救援服的志愿者,还有好多小朋友,穿着自己画的应援T恤跑的满头大汗,我在安置点门口看到了一个扛着木牌子的大叔,牌子上用红色的油漆写着“加油呀终点就在前面”,我认出那是我2023年跑马的时候在19公里处看到的那块应援牌。
大叔跟我说他姓佐藤,之前是那个补给站的负责人,地震的时候他家的房子全塌了,他从废墟里扒出来的第一件完整的东西就是这块牌子,“我每年都举着这块牌子给跑者加油,举了12年了,今年我们自己遇到坎儿了,我就想把这块牌子插在安置点门口,给我们自己加油。”那天的5公里我跑的特别慢,一路跟好多人打招呼,到终点的时候没有冲线拱门,但是所有人都在鼓掌,有人给我递了一杯热麦茶,还是2023年我喝到的那个味道。
普通人的体育,从来不是要站在领奖台才叫赢
那天跑完步我和佐藤大叔还有跑团的人一起在安置点吃关东煮,大家聊天的时候聊到“体育到底是什么”,有个年轻的跑者说,他之前跑马总想着要破2,要在朋友圈晒配速,要是跑的慢了都不好意思发动态,但是这次来能登,看到好多七八十岁的老人慢慢走完全程,看到那些失去了房子的人还笑着给别人递水,他突然就觉得之前的自己特别傻。
我特别同意他的话,这几年我见过太多把体育搞成“精英竞赛”的例子了:跑圈里攀比配速、攀比跑量,你跑半马2小时都不好意思说自己跑过马,你月跑量不到100公里就是“菜鸟”;健身圈攀比体脂率、攀比肌肉维度,没有马甲线就不算健身,没蹲过100公斤就是“小白”;甚至连小孩上个兴趣班,家长都要比谁滑滑板滑的快,谁打球打的好,好像体育的意义就只有“赢”,只有站在领奖台上,只有拿到好成绩,才配说自己热爱体育。
但是我在能登看到的体育完全不是这样的,那个72岁的婆婆根本不会跑步,她跑100米都要喘半天,但是她每年烤800个饭团给跑者补给,她算不算热爱体育?佐藤大叔跑5公里要40多分钟,从来没拿过任何名次,但是他举了12年应援牌,给几万个跑者加过油,他算不算体育参与者?还有那天来参加迷你跑的小朋友,跑两步就摔一跤,爬起来接着笑,他们算不算在享受体育?
我一直觉得,我们现在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体育从来不是少数精英的游戏,它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锚点,你每天上班累的要死,下楼跑两圈出出汗,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这就是体育的意义;你周末和朋友去野球场打一下午球,投不进几个三分,但是笑的脸都酸了,这就是体育的意义;你甚至不用亲自跑、亲自跳,你像那个婆婆一样,给跑步的人递一杯水,给打球的人加一声油,你也是在参与体育。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更快更高更强”那一句口号,是口号后面跟的“更团结”,是人和人之间通过运动产生的连接,是哪怕你遇到再大的坎儿,都能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站起来,接着往前走,我之前写过不少职业体育的分析稿,总有人问我“为什么现在年轻人不愿意参与体育了”,我觉得答案很简单:我们把体育的门槛抬得太高了,高到普通人觉得自己“配不上”,高到大家忘了,哪怕随便走两步、投两个篮,也是在参与体育。
现在我抽屉里还放着那个婆婆塞给我的饭团包装纸
2024年10月,能登马拉松正式恢复举办,我又去了,这次我提前去了17公里处的那个补给站,果然看到了那个婆婆,她的房子已经修好了,还是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围裙,正在给跑者递饭团,我跟她打招呼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哦!你就是2023年那个脸色发白的小伙子对吧?我记得你!”
她又给我塞了三个烤饭团,还是三文鱼馅的,热乎的,这次我跑的特别顺利,最后以2小时10分的成绩完赛,拿到了新的完赛奖牌,还是当地手艺人烧的陶瓷牌,上面画着能登的海岸线。
现在我家的抽屉里,放着2023年那次剩下的半块饭团的包装纸,放着2024年迷你跑的纸质参赛证明,还有两次的完赛奖牌,我每次翻到这些东西,都会想起能登的海风,想起热乎的饭团和味噌汤,想起佐藤大叔举着的那块应援牌。
我做体育写作快5年了,之前写过好多奥运冠军的故事,写过好多职业赛事的分析,但是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最值得写的从来不是站在聚光灯下的那几个人,是赛道旁给你塞饭团的婆婆,是举着应援牌站了十几年的大叔,是每个跑不动了还在慢慢往前挪的普通跑者,是每个在生活里遇到坎儿还愿意接着往前走的普通人。
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让更多人参与到体育里来,其实根本不需要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不需要天价的奖金,不需要顶级的选手,只需要给普通人多留几块能跑步的地方,多留几个能打球的场地,办赛事的时候多给普通跑者一点善意,多准备几杯热乎的水,就足够了。
毕竟,大部分人这一辈子都不会站在领奖台上,但是我们每个人,都能在体育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光,就像能登马拉松的口号写的那样:“跑步的意义,从来不是冲线,是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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