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3月的秦皇岛体育中心,全场近万名观众的呐喊声快把顶棚掀翻,乔氏中式台球国际大师赛全球总决赛的决赛台旁,楚秉杰盯着最后一颗停在袋口的黑八,抬手、出杆、收力,黑八撞进袋口的脆响刚落,裁判已经上前举起了他的左手:“楚秉杰,21:20,获胜!”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握拳庆祝,反倒把身上的比赛服拉起来蒙住了脸,肩膀不受控制地抖,观众席第一排,他的爸妈抱着刚满1岁的女儿使劲挥手,妻子拿着手机录像,镜头晃得厉害,屏幕上全是眼泪,我在媒体席看着这个场景,突然想起半年前在他长春的球房采访时,他靠在球桌边跟我说的那句话:“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12岁那年跟我爸拍胸脯说要打球的时候,没被他揍得改了主意。”
12岁辍学闯球房,我妈说“打不出来你就去扫大街”
楚秉杰是土生土长的长春农村孩子,第一次接触台球是10岁那年放学路上,村口开了个只有两张球桌的小台球厅,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换了半小时打球时间,从此就着了迷。“那时候放学书包往家一扔就往球厅跑,我爸抓着我好几次,每次都拿扫帚抽,说打球是不务正业,小混混才天天泡在那地方。”
他12岁那年,吉林省办了个青少年业余斯诺克比赛,楚秉杰瞒着家里报了名,一路打进了决赛,拿了亚军,他捧着奖状回家跟爸妈摊牌:“我不想上学了,我要打职业台球。”他妈当时就坐在地上哭了,说“你要是敢去打台球,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将来打不出来,你就去大街上扫垃圾,别回家哭”,还是他爸犹豫了三天,找了个在球厅当教练的远房亲戚问:“我儿子这水平,能不能吃这碗饭?”对方说“天赋是有的,就是得熬”,他爸转头就卖了家里两头耕牛,凑了3200块钱,给楚秉杰买了第一根专业球杆,把他送去了长春的台球训练馆。
那时候的训练馆哪有现在的条件,冬天没有暖气,窗户漏风,室内温度零下十多度,楚秉杰每天早上8点到馆,练到晚上10点才走,手冻得裂得全是口子,握杆的时候渗血,缠两层胶布继续打,吃饭的时候筷子都拿不住,有一次教练要求一天打1500颗定点直线球,打到最后他胳膊抬不起来,蹲在地上吐,教练问他还练不练,他抹了抹嘴说“练”。
16岁那年他考上了吉林省斯诺克省队,他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他妈特意杀了只鸡,吃饭的时候跟他说“好好打,妈以前错了”,可谁也没想到,2013年省队因为经费问题解散了,19岁的楚秉杰拿着铺盖从省队宿舍出来,站在长春的大街上,兜里只有127块钱,连房租都交不起。
那段时间他靠跑“野台”过日子,就是去各个球房跟人打赌局,赢了拿奖金,输了就走人,最惨的时候他连续三天输球,兜里只剩20块钱,买了三袋泡面,住在球厅的沙发上,晚上冻得盖着球厅的旧台布睡觉,我问他那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他笑了笑,指了指球房展示柜里那根旧球杆:“那是我爸卖牛给我买的,我要是回去了,怎么跟他说?我说爸我把两头牛打没了?我丢不起那个人。”
我其实特别理解他那段时间的倔强,我们总说职业运动员是天选之子,可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更多的是没路可退的人,只能咬着牙往前闯,楚秉杰的运气其实不算好,要是省队没解散,他说不定能在斯诺克领域打出名堂,可人生没有如果,那些熬到天亮的日子,其实都是在给后来的路攒底气。
转项中式台球头三年,我输到连自己都觉得我不是这块料
2016年,楚秉杰决定转项中式台球,那时候中式台球刚在国内兴起,很多斯诺克选手都看不起这个项目,觉得“门槛低,没技术含量”,可楚秉杰没得选:“我要吃饭,要赚钱给我妹交学费,中式台球比赛多,奖金也还行,我总得活下去。”
可转项哪有那么容易,斯诺克的发力、站位、走位逻辑和中式台球完全不一样,他练了十几年的斯诺克动作,早就刻进了骨子里,改起来比重新学还难,转项的头一年,他打了12场比赛,11场都是第一轮就被淘汰,有一次石家庄站的大师赛,他第一轮碰到个开球房的业余选手,3:7输了,赛后他蹲在球员通道的墙角,抽了半包烟,女朋友找到他的时候,他眼泪砸在水泥地上,说“要不我回老家开个小球房算了,不打了,丢不起这个人”。
那天女朋友陪着他在通道蹲了一个小时,跟他说“你12岁敢跟你爸拍胸脯说要打球,现在10年都熬过来了,就这么放弃?你甘心吗”,第二天他就找了教练改动作,每天对着镜子练站位两个小时,光站着不动就能站到腿麻,然后打1000颗定点球,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虎口的伤从来没好过。
2018年他去山东打一个小型商业赛,总奖金只有5000块,他坐了22个小时的绿皮火车过去,一路上连坐票都没抢到,蹲在车厢连接处打盹,最后拿了冠军,他把4800块钱全部打给了正在上大学的妹妹当学费,自己留了200块钱,买了回去的站票,路上啃了三个面包,他说那时候没觉得苦,就觉得终于赢了一次,没白跑这一趟。
我身边很多体育圈的朋友都喜欢说“转项等于重新投胎”,之前的积累不仅没用,反而可能成为负担,可楚秉杰这段经历反倒让我觉得,那些你以为没用的经历,其实都不会白费,他斯诺克练出来的精准度,后来成了他在中式台球赛场最大的杀招,那些输过的比赛,那些被他打坏的球杆,那些蹲在绿皮火车连接处的夜晚,最后都变成了他站在冠军领奖台上的底气。
拿了三次全球总冠军才懂,奖杯远没有台下的家人重要
2019年,楚秉杰第一次拿到乔氏大师赛全球总冠军,奖金100万,领奖的时候他第一个看向观众席,他爸妈第一次来现场看他比赛,两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举着手机录像,手都在抖,下台之后他把奖金卡直接塞给了他妈,说“你儿子没给你丢人,以后不用再攒钱给我妹交学费了”,他妈抱着他哭,说“我就知道我儿子能行”。
之后的几年他成了中式台球赛场的“楚霸王”,拿了大大小小几十个冠军,2022年结婚,2023年女儿出生,他说有了女儿之后,打球的心态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打球是为了证明自己,证明给那些说我不务正业的人看,证明给我爸妈看,我选的路没错,现在打球是为了给我女儿做榜样,我想让她长大之后知道,她爸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只要认准了一件事,不管多难都能做成。”
2024年的这次总决赛,他对阵的是有“二宝”之称的老对手郑宇伯,两个人打满了41局,郑宇伯一度19:16领先,楚秉杰连追4局拿到赛点,最后被郑宇伯扳平,决胜局他一杆清台绝杀,赛后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最后一局紧不紧张,他说“我进场之前摸了摸放在球杆盒里的女儿的小玩偶,就不紧张了,我想赢了给我女儿当礼物”。
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在后台碰到他,他抱着女儿,女儿抓着他的金牌往嘴里塞,他爸妈站在旁边给他整理球衣,妻子给他递水,我突然就觉得,我们总说职业运动员的终极目标是冠军,可其实走到最后你会发现,所有的拼搏到最后都是为了身边的人,奖杯是冷的,金牌是硬的,可家人的拥抱是热的,女儿的小手是软的,这些才是你拼了命想要拿到的东西。
我不是什么楚霸王,我只是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式台球的好
现在的楚秉杰,除了打比赛,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长春自己开的球房里,一半时间自己练球,一半时间教小孩打球,去年有个14岁的黑龙江小男孩,爸妈都是工地打工的,攒了半年的路费,坐了10个小时的火车来找他,说想跟着他学球,楚秉杰看了小孩打了半小时球,当场就说“学费全免,我包你吃住,只要你肯练,我就一直教你”。
他还在吉林的几个山区小学捐了台球桌,每周都抽时间去给 kids 上台球课,好多人说他“不务正业,有时间多练球拿几个冠军不好吗”,他说:“我小时候想学球,家里没钱,还得我爸卖牛才能给我买球杆,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给那些喜欢台球的小孩铺铺路,不用像我当年那样,要跟家里赌前途,要蹲在球厅沙发上啃泡面。”
现在中式台球已经成了中国原创的体育项目,全球有超过6000万爱好者,每年都有几十个国家的选手来中国参加大师赛,楚秉杰每次打国际比赛的时候,都会在球杆上贴一个小小的中国国旗,赛后采访第一句话永远是“我是中国选手楚秉杰”,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中式台球进奥运会,他想穿着国家队的队服,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拿一块金牌。
我之前也对台球有偏见,觉得打台球的都是“社会青年”,直到认识楚秉杰之后才明白,偏见从来都来自于不了解,楚秉杰这代中式台球选手,其实是在给这项运动正名:打台球不是不务正业,也是需要付出十几年的努力,需要流无数的汗,扛无数的压力,才能站在顶端的职业运动。
今年楚秉杰才30岁,他的职业生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经常会在他的短视频账号里看到他拍的教学视频,没有架子,说话带着东北人的幽默感,评论区好多小孩留言说“杰哥,我将来也要像你一样打职业台球”,每次看到这些留言我都觉得,楚秉杰最厉害的地方从来不是他拿了多少个冠军,而是他在自己走出泥泞之后,还想着给后面的人点灯。
我们总说“十年磨一剑”,楚秉杰这把剑,磨了17年才真正亮出来,哪有什么天生的“楚霸王”,不过是一个12岁的农村小男孩,抱着一根父亲卖牛换的球杆,咬着牙熬了无数个冬天的冷夜,扛了无数次输球的打击,走了无数次看不到头的弯路,才终于站在了世界之巅。
如果你现在也正在走一段很难的路,觉得熬不下去了,不妨想想楚秉杰,想想那个蹲在球员通道掉眼泪的少年,想想那个坐在绿皮火车连接处打盹的选手,想想那个抱着女儿站在领奖台上的父亲,你就会明白:所有的熬,都有意义,所有你付出的努力,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给你最好的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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