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去北海道函馆旅行，在市郊一个只有3户人家的小牧场里认识了68岁的佐藤清，老爷子退休前是东京的建筑公司职员，攒了一辈子钱在乡下开了这个只有5匹马的小牧场，两匹是退役的竞速赛马，剩下三匹是本土的北海道和种马，那天我们坐在牧场边的木栅栏旁喝冰啤酒，他摸着身边那匹肩高不到140厘米的和种马笑着说：“现在年轻人都爱去赛马场看英姿飒爽的纯血马，却没几个知道，往前数70年，全日本都找不到几匹能跑长途的高头大马，‘日本无马’这四个字，是我们这代人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那次对话让我对日本的赛马产业第一次有了超出“赌马”“赛马娘IP”之外的认知，后来的几年我陆续查了不少资料，也在东京、京都的赛马场周边和不少马主、普通爱好者聊过，才发现“日本无马”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什么调侃的梗，而是整个日本现代马产业的起点，一群普通人用半个多世纪的热爱，把一手烂牌打出了王炸的效果，这个故事里藏着的产业逻辑,其实值得很多行业参考。
“日本无马”不是梗，是刻在产业基因里的起点
要解释“日本无马”，得先从日本本土的马种说起，现在大家在赛场上看到的日本顶级竞速赛马，肩高普遍在160厘米以上，肌肉线条流畅，跑起来时速能到60公里，但日本原生的马种，不管是木曾马、北海道和种马还是对州马，肩高普遍只有130-140厘米，和我们印象里的小矮马差不多，最早是用来驮货物、干农活的，别说竞速,就连当战马都不够格。
明朝的史书里曾经记载过日本来朝贡的马“矮小如驴，不堪乘骑”，古代日本的武士骑的都是这种矮马，说白了就是能走就行，完全没有速度和负重能力，明治维新之后日本想搞近代化骑兵，翻遍全国找不出100匹肩高超过150厘米的马，没办法只能花大价钱从英国、法国、阿拉伯地区进口种马杂交育种，折腾了半个多世纪，到二战结束的时候，日本的马平均肩高才勉强到150厘米,还是达不到竞速赛马的标准。
我之前和很多喜欢《赛马娘》的年轻朋友聊天，他们都以为日本的赛马文化有上千年历史，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日本第一家正规的现代赛马场1954年才正式运营，刚开始办比赛的时候，甚至要从国外租赛马来撑场面，当时的媒体嘲讽说“日本办赛马，马比选手金贵”，“日本无马”的说法就是那时候传开的。
我一直觉得，先天劣势有时候反而能变成破釜沉舟的动力，要是日本本土本来就有不错的赛马种，可能他们反而不会花那么大的力气砸钱搞育种、搞用户运营，恰恰是因为“手里没马”,才逼着整个产业从一开始就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
从“无马可用”到全民追捧，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产业底色
日本赛马产业的转折点发生在1989年，这一年他们从美国引进了一匹叫“周日宁静”的种公马，这匹马之前在美国拿过肯塔基德比的冠军，因为受伤退役之后被日本的育马协会花了16亿日元买了回来，放到现在差不多是8000多万人民币，在当时可以说是天价，现在你去查日本近30年所有拿过顶级赛事冠军的赛马，几乎90%的血统都能追溯到“周日宁静”身上，相当于日本人用一匹马,撑起了整个国家的赛马育种体系。
但光有好马还不够，日本赛马能做到现在一年1.4万亿日元的产值，靠的根本不是一掷千金的赌客，而是千千万万像佐藤清、像我在新宿居酒屋遇到的田中那样的普通人，田中是东京一家IT公司的普通职员，32岁，每个周末只要有空都会去赛马场待大半天，他每次只买1000日元（约50元人民币）的赛马券，中了就请身边的朋友吃烤串，不中就当给赛马产业捐款，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爷爷是出租车司机，每天收车之后都会买一张100日元的赛马券，不是为了中大奖，就是觉得“花几块钱，有个盼头，看马跑的时候觉得自己一天的疲惫都跟着没了”,他这个习惯就是跟着爷爷养成的。
很多人对赛马的印象都是“有钱人的游戏”“赌博”，但日本的赛马产业恰恰是把赌博属性压到了最低，把文化属性拉到了最高，我去过东京的竞马场，里面不仅有投注站，还有专门的亲子体验区，花500日元就能让小朋友摸马、喂小马驹，还有专门的工作人员给小朋友讲马的品种知识，每年的有马纪念、日本杯这些顶级赛事，更像全民嘉年华，很多人穿着正装、带着全家去看，就跟我们过春节看春晚一样，前几年《赛马娘》IP火遍全球，本质上也是日本赛马文化多年积累的爆发，把赛马从赛场上的竞技，变成了年轻人喜欢的文化符号，现在很多日本的高中生都是先看《赛马娘》，才开始去了解真实的赛马,甚至主动去做退役赛马领养的志愿者。
我一直有个观点：任何产业想要做长久，靠的永远是大众的小额消费，而不是少数人的大额投入，日本赛马产业的收入里，70%来自普通民众100-1000日元的小额投注，一掷千金的赌客贡献的收入不到10%，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田中这样的普通爱好者，才有了现在万亿级的产业规模，要是日本赛马从一开始就走高端路线、赌徒路线，大概率早就成了小众产业,根本不可能走到今天。
“无马”的逆袭给我们的启示：没有先天优势，就用运营补
其实聊日本的“无马”逆袭，我最先想到的是我们国家的马产业，我们国家有伊犁马、蒙古马、河曲马这些非常优秀的本土马种，先天条件比日本的原生矮马好太多了，但很长时间里，我们的马产业要么是走竞技体育路线，只有专业运动员能接触到，要么是走高端马术路线，一节课几千块钱，普通老百姓根本消费不起,导致大家对马文化的认知非常少。
我有个朋友在呼和浩特做马文化推广，前两年他专门去日本考察了半年赛马产业的运营模式，回来之后在呼和浩特市郊搞了一个平民化的马术体验营，不是那种动辄几万块钱的年卡，而是花39块钱就能让小朋友骑半小时矮马，花10块钱就能买一筐胡萝卜喂马，周末还会免费开马文化科普课，给小朋友讲蒙古马的历史，现在他那个体验营每个周末都爆满，很多家长专门从市区开车几十公里带孩子过去玩，他跟我说：“之前大家都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其实根本不是，只要把门槛降下来，把趣味性做上去，大家都愿意接触。”
我一直觉得，我们完全没必要照搬日本的赛马投注制度（毕竟我们国家明确禁止赌博性质的赛马活动），但日本把小众马文化做成全民IP的思路，是非常值得我们参考的，我们有那么多优秀的本土马种，有那么悠久的马文化历史，完全可以打造属于自己的马文化IP，做动画、做周边、搞平民化的体验活动，让年轻人先喜欢上马文化，相关的产业自然就能慢慢做起来，先天优势从来不是产业发展的必要条件，用户思维、接地气的运营，才是破局的关键，日本能从“无马”做到万亿级产业，我们有这么好的基础,肯定能做得更好。
“无马”的隐忧：核心种源卡脖子的难题仍待解
日本无马”的故事也不全是励志的部分，现在整个日本赛马产业也藏着非常大的隐忧，那就是核心种源的对外依赖度太高了，刚才我们说日本近30年的顶级赛马几乎都有“周日宁静”的血统，也就是说整个产业的根基其实是建立在一匹进口马的身上，现在日本的顶级种公马还是高度依赖进口，一旦海外种源断供,整个产业很有可能会出现断层。
佐藤清跟我说，他那匹退役的赛母马，要是想找顶级的种公马配种，一次就要花300万日元（约15万人民币），而且还要排队半年以上，这些钱大部分都被掌握种公马资源的大公司赚走了，像他这样的小牧场根本没有话语权，现在日本有几千个像他这样的小型育马牧场，每年都有上百个因为付不起配种费、卖不出小马驹倒闭，现在日本育马协会也在花大价钱培育完全属于本土的种公马，已经搞了20多年，也出了几匹成绩不错的本土种马，但要完全摆脱对海外种源的依赖,至少还要二三十年的时间。
我觉得这一点其实对所有行业都是警示，不管是马产业还是芯片、新能源，核心技术、核心资源必须攥在自己手里，不然哪怕产业规模做得再大，本质上也是给别人打工，只要别人卡脖子，马上就会陷入困境，日本用了70年从“无马”做到了赛马大国，但要真正摆脱“无马”的标签，真正拥有完全自主的种源体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天和佐藤清告别之前，他指着牧场里刚半岁的小马驹跟我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看到一匹完全没有海外血统的日本本土培育的赛马，拿到日本杯的冠军，我们用了70年从无马做到赛马大国，再用30年，总能育出属于自己的好马。”
日本无马”这四个字，从来都不是一个贬义词，它是一个起点，是一群普通人靠着热爱和坚持，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的故事，不管是哪个国家、哪个行业，先天的短板从来都不是无解的难题，只要愿意沉下心来做运营、搞研发、贴近普通用户，哪怕一手烂牌,也能打出属于自己的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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