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3月23号的长沙是什么味道？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是贺龙体育场外飘了半座城的烤牛油香，是早春冷雨混着啤酒泡沫的腥气，是几万人吼到破音的国歌里，裹着的那点热得发烫的盼头，那天我在长沙读大三，跟三个室友挤在体育场旁边城中村的出租屋里，19寸的旧电脑屏幕卡得动一下就花，楼下烧烤摊的喊声比电脑喇叭还响，于大宝蹭着头发顶进那个角球的时候，我上铺的延边朝鲜族室友手里攥的烤羊腰子直接飞了出去，油点子蹭在他那件白色的国足队服上，直到2020年毕业打包行李，那件衣服他都没舍得洗。
那天站在贺龙体育场边淋着雨,西装领子湿了大半的满头白发的老头，就是我们嘴里的“里老”——马尔切洛·里皮，到现在他卸任国足主帅已经快五年，我见过无数人骂他“拿2000万欧元年薪混日子”“骗完钱就拍屁股走人”，但每次刷到当年那场中韩战的集锦，我还是会瞬间想起那天整栋城中村的居民都在拍桌子喊“牛逼”的样子，想起我室友那件沾了羊腰子油的队服，想起里老攥着拳头抿着嘴，站在雨里连伞都不肯打的侧脸，我始终觉得，里老给中国足球留下的东西，比他拿的薪水要值钱得多。
我第一次见里老发狠，是那场所有人都觉得赢不了的比赛
现在的年轻球迷可能没概念,2017年的那场中韩世预赛，赛前我们到底有多不抱希望，往前数32年，中国男足在A级赛事里从来没赢过韩国队，“恐韩症”这三个字像个魔咒一样扣了几代球迷的脑袋；再看当时的世预赛积分榜，前5场国足只拿了2分，排名小组垫底，别说进世界杯，能不垫底就已经算超额完成任务。
里老是2016年10月接手的国足,当时已经68岁了，拿过世界杯冠军、欧冠冠军、意甲冠军，来中国之前是恒大的教练，带着恒大拿了亚冠，是中国足球圈见过的最大牌的教练，当时网上骂声一片，说“足协又乱花钱”“请个世界冠军来也救不了烂到根的国足”，我身边的球迷朋友也都说，老头就是来捞最后一笔退休金的。
我第一次觉得这老头不一样,是中韩战之前的赛前发布会，有记者问他“有没有信心打破恐韩症”，他拿着翻译器听了半天，突然把笔往桌上一放，说：“我带领的球队，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怕任何对手，我的球员现在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我们会赢。”那时候我还觉得他是说场面话，直到比赛开打我才发现，他是来真的。
那场球雨下得不小,里老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从开场第一分钟就站在场边，雨把他的白头发打湿成一绺一绺的，助教给他递伞他挥挥手就推开了，整场球他的手就没放下过，一会喊着让武磊往前插，一会摆手让后卫别退，韩国队压上来的时候，他站在边线附近皱着眉头，连脸上的皱纹都绷着，于大宝进球的那一秒，整个体育场的喊声震得我电脑屏幕都在抖，镜头扫到里老，他只是攥了攥拳头，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转过身跟助教说了两句，继续站回场边盯着场上的球员。
终场哨响的时候,球员们疯了一样抱在一起跳，看台上的球迷举着国旗哭，里老只是整了整自己湿掉的西装领子，走过去跟韩国队主帅施蒂利克握了握手，转身就走进了球员通道，那天晚上长沙的大街小巷全是举着国旗唱国歌的人，我跟室友光着脚跑到街上，跟着一群不认识的人走了两公里，有人递啤酒有人递烤串，每个人都红着眼睛笑，说“我们真的赢韩国了”。
那天我就知道,这个老头不是来混日子的，他要是真的想混，完全可以坐在教练席上喝着水等比赛结束，犯不上68岁的年纪淋90分钟的雨。
里老不是神，他只是把中国球员藏了半辈子的劲儿捏到了一起
后来我跟一个在足协工作的前辈聊天,他跟我说了个里皮刚接手国足时的细节：第一次集训的时候，里皮看了两天训练，直接把三个当时的国脚大牌赶出了集训队，原因很简单，这三个人在俱乐部踢比赛的时候生龙活虎，到了国家队训练连步都懒得跑，怕受伤影响俱乐部的出场时间和奖金，里皮跟当时的足协领导说：“我选的球员，首先要有国家荣誉感，不想为国家队拼的，能力再强我也不要。”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为什么之前的国足总被骂“散步队”，不是球员能力不行，是没人敢管，没人敢把那些出工不出力的大牌赶出去，里老敢，他拿过的冠军比很多足协领导看过的球都多，他根本不怕得罪人，后来他在采访里说：“中国球员的能力一点都不差，他们只是缺少赢强队的信心，缺少站在场上就必须拼的信念。”
他是真的在给球员灌输这个信念,后来2018年的世预赛，我们客场打伊朗，那时候伊朗是亚洲排名第一的球队，主场几十年没输过球，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会输得很难看，结果那场球我们跟伊朗拼了90分钟，最后0比1小输，那场比赛结束之后，伊朗的主帅都过来跟里皮握手，说“你们的球队今天踢得非常好”，那时候我们的积分已经追到了小组第三，距离世界杯附加赛只有一步之遥，我身边很多很多年不看球的朋友，都又把国足的比赛捡了起来，说“这次说不定真的能进世界杯”。
可惜最后还是差了一点,最后一轮我们赢了卡塔尔，但是其他场次的结果不如人意，还是没能出线，我记得那天赛后发布会，里老坐在台上，眼睛红了，说“我为我的球员骄傲，他们已经拼尽了全力”，那天我在网吧看的直播，旁边的大哥一边擦眼泪一边骂“差一点啊，就差一点”，但是没人怪里老，所有人都知道，他已经把能做的都做了。
后来2019年亚洲杯,里老已经71岁了，那是他合同里的最后一项任务，四分之一决赛打伊朗，我们的三个后卫连续出现低级失误，最后0比3输了球，我现在还能想起那场比赛的赛后发布会，里老站在台上，脸涨得通红，连翻译都没等，自己对着话筒就说：“我今天宣布，我辞去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主教练的职务，我赚的是非常高的薪水，但是这场比赛球员的表现我无法接受，他们没有拼尽全力，我为我的辞职负责，我对不起中国球迷。”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记者。
那天网上铺天盖地的骂声,有人说他“输了球就甩锅”“拿了钱就跑”，但是我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只觉得心酸，他要是真的想拿钱走人，完全可以等到合同到期，安安稳稳拿完所有薪水再回意大利，何必在发布会上当场辞职，落得个“不负责任”的骂名？他只是太骄傲了，骄傲到不能接受自己带的球队，以这样窝囊的方式输球。
我们怀念里老，其实是怀念那种“我们也能赢”的盼头
里老走之后的这五年,国足换了三任主帅，成绩越来越差，2022年世预赛，我们1比3输给了越南，那天是大年三十，我跟我爸在家看球，我爸看了60年球，从来没发过那么大的火，直接把遥控器摔在了地上，说“要是里老在，根本不可能踢成这个鬼样子”。
那天我翻朋友圈,看到之前那个延边室友发了张照片，是当年那件沾了羊腰子油的队服，配文说“五年前我以为是开始，没想到是巅峰”，我给他发消息，他说他现在在深圳当程序员，公司每周组织足球赛，他每次都穿那件队服，上次他顶进了一个头球，跟当年于大宝那个进球一模一样，他说他进球的时候，恍惚间还觉得场边站着个白头发的老头，攥着拳头跟他喊“往前冲”。
我还有个发小,之前在体校踢过球，2017年看完中韩战之后，本来已经打算转行做销售的他，转头去考了青训教练证，现在在武汉的一个小学带U10的梯队，上次我去看他带队训练，他休息的时候跟我说，他每次带小孩打比赛之前，都会给小孩放那场中韩战的集锦，跟小孩说“你看，我们中国队也能赢韩国队，你们只要好好练，以后也能赢”，他说里老带赢韩国那天，他就觉得中国足球不是没救，只要有人好好教，小孩好好练，总有一天能行。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骂里皮,说他是中国足球最大的骗子，拿了那么多钱什么都没留下，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想反驳，他留下的东西哪里是钱能买得到的？他留下的是2017年长沙那个夜晚，几百万球迷眼里的光，是无数小孩看到那场比赛之后，种下的“我也要踢足球”的种子，是让我们第一次相信，原来我们的球员不比别人差，只要敢拼，我们也能赢那些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强队。
中国足球的问题从来不是一个教练能解决的,青训的断层、管理的混乱、金元足球退潮之后的一地鸡毛，这些问题里老解决不了，换谁来都解决不了，但是他在的那几年，至少让我们有过盼头，有过“说不定下一场就能赢”的期待，这就够了。
前阵子我去长沙出差,特意绕去了贺龙体育场，外面的广场上有个摆地摊的大哥，还在卖当年那场中韩战的纪念T恤，T恤上印着“1比0，我们赢了”，还有里老的侧脸，大哥说每年都有人来买，很多人特意从外地过来，就为了买件T恤拍个照，说要纪念那个最有盼头的夜晚，我买了一件，加了大哥的微信，看他朋友圈上个月还发了个视频，是几个穿着那件纪念T恤的球迷，在体育场门口唱国歌，跟2017年那天的样子一模一样。
上个月我看到意大利媒体采访里老,他现在在托斯卡纳的家里养老，每天种种葡萄看看球，记者问他还关不关心中国足球，他笑着说：“我还是会看中国队的比赛，我知道他们现在遇到了一些困难，但是我相信他们总有一天会好起来的，我在中国度过了非常美好的几年，我永远记得长沙那个夜晚，记得球迷的喊声。”
其实我们也记得,我们记得那个淋着雨站在场边的白头发老头，记得那个全城市民都在街头欢呼的夜晚，记得那种“我们也能赢”的滚烫的期待，里老可能再也不会回中国执教了，但是他留下的那束光，到现在还亮着，就像我那个带青训的发小说的，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个夜晚，只要还有小孩愿意为了“赢韩国”去练球，中国足球就总有好起来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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