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下午我拎着磨破了皮的篮球去家楼下的社区球场，老远就看见富贵儿蹲在边线旁边给个穿校服的小孩贴创可贴，他左膝盖上的护膝滑到了小腿肚，露出上面一道十厘米长的手术疤痕，晒得黢黑的脑门上挂着的汗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小孩的胳膊上，他还在那嘴贫：“小伙子这就哭了？我当年韧带断了都没掉一滴眼泪，打球哪有不受伤的，下次突破别闷着头冲，抬头看着点人。”
富贵儿大名叫啥，整个野球场没几个人知道，大家从十年前就这么喊他，他自己也乐意应，今年38岁的他在球场旁边开了个20平米的水果店，卖的西瓜比周边超市便宜五毛钱，熟客去买他总顺手塞个橘子或者枇杷，这么多年下来，他的水果店成了野球场的“专属后勤站”，谁忘了带水、缺个护腕、手机没地方放，往他店里一扔准没错，我从初中开始就在这个球场打球，看着富贵儿从当年追着裁判骂的“球场刺头”，变成现在谁都要竖大拇指的“球场老管家”，他这18年的打球经历,说穿了就是咱们普通老百姓最真实的体育生活缩影。
当年的富贵儿，是野球场出了名的“不要命”
2010年我刚上初中，第一次在球场见富贵儿的时候，他还留着杀马特发型，胳膊上纹着个歪歪扭扭的篮球，打球的时候喊得比谁都响，抢篮板能把初中生撞出三米远，那时候的他是真把赢球当命，周边几个社区的野球场，没人不知道他“拼命三郎”的外号。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2年夏天，我们区办民间篮球联赛，富贵儿拉着我们小区的几个年轻人组队参赛，一路杀到决赛，最后30秒我们队还落后1分，富贵儿冲进去抢篮板的时候踩在对方球员的脚上，整个人直接摔在地上，脚踝瞬间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裁判过来问他要不要换人，他咬着牙摆手，愣是单脚跳到罚球线，两个罚球全进，我们队反超1分拿了冠军，下场的时候他连路都走不了，是我们几个把他抬到医院的，拍片子显示骨折，打了整整三个月石膏，那段时间他水果店的生意全丢给老婆管，自己天天拄着个拐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看别人打球，嘴还不闲着，一会喊“你这防守漏人了啊”，一会喊“这球都投不进，不如回家抱孩子”，有人逗他：“富贵儿你都瘸了还操这么多心？”他脖子一梗：“我这是指点你们，要是我在，上周来踢馆的那队根本赢不了。”
还有一次更夸张，2015年夏天他跟旁边工地的工人队赌球，输了的买一筐西瓜给全场人分，38度的大太阳底下，两队人硬生生打了两个加时，最后富贵儿投进绝杀球，转身就直接晕倒在球场上，中暑晕过去了，我们把他抬到树底下掐了半天人中才醒，他醒过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身体咋样，是张嘴就问：“我们赢了没？西瓜他们买了没？”那次之后他老婆跟他闹了整整一星期，把他的篮球藏起来，说再这么不要命打球就带着女儿回娘家，富贵儿软磨硬泡保证了半个月，说以后肯定悠着点，结果伤刚好没半个月,又抱着球出现在球场上了。
那时候我也觉得富贵儿这样才叫热爱篮球，打球不就是为了赢吗？直到后来他出了那次事，我才跟他一起慢慢想明白,赢球从来不是体育的全部意义。
那次十字韧带断了之后，他突然想通了打球到底是为了啥
2018年秋天，富贵儿跟一帮来打半场的大学生拼场，有个小孩冲得太猛，落地的时候膝盖结结实实撞在富贵儿的左腿上，我当时就站在旁边，听见“咔”的一声脆响，富贵儿直接躺在地上疼得脸都白了，送到医院一查，前十字韧带完全撕裂，要做手术,术后至少一年不能打对抗。
那次手术花了四万多，刚好赶上他老婆生二胎，水果店的房租又涨了，那段时间富贵儿整个人都蔫了，以前天天往球场跑，现在拄着拐路过球场都绕着走，怕看见别人打球自己难受，我那时候周末有空就去他店里帮忙看店，陪他聊天，他总叹气说：“早知道当时就不跳那么高了，现在好了，以后可能再也打不了球了。”
后来康复到半年的时候，他能慢慢走路了，才敢搬个小凳子坐在球场边看别人打，那段时间他看的多了，慢慢就发现以前自己从来没注意过的细节：放学过来打球的初中生，哪怕输了球也嘻嘻哈哈的，买瓶冰可乐碰个杯，转头就约明天再来打；退休的张大爷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来投半小时篮，投进十个三分就回家，别人喊他打对抗他也不答应，说“我打球就是为了活动活动，晚上睡得香，赢不赢的跟我没关系”；还有之前跟他因为抢篮板吵过架、差点动手的老李，知道他康复需要练腿，特意从家里拿了个弹力带给他，说“等你好了咱们再打，这次不赌西瓜了，就打着玩，谁也不许急眼”。
有天晚上我们俩在他店里吃西瓜，他突然跟我说：“你说我之前是不是傻？打了十多年球，天天跟人争输赢，为了一个球跟人吵架，为了赢球连命都不要，我当初第一次摸篮球的时候，不就是觉得拍着好玩，投进个篮能开心半天吗？怎么越打越忘了当初为啥喜欢打球了呢？”
我那时候刚上大学，参加学校的篮球赛，为了赢球天天加练到半夜，小组赛输了之后躲在操场哭了好久，听他这么说我突然也愣住了，是啊，我们好像总在不知不觉中把“赢”当成了所有事情的唯一目的：打球要赢，考试要考第一，工作要争先进，却忘了我们一开始做这件事的初衷，只是因为喜欢而已，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一刻，而是你在跑、在跳、在流汗的时候,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快乐啊。
现在的富贵儿，是野球场的“全职保姆”
去年我回武汉工作，再去球场打球的时候，富贵儿简直像变了个人，以前打球他最烦新手，碰到不会打的队友张嘴就骂，现在倒好，成了球场的“免费教练”，周末总有一堆初中生围着他，他蹲在地上教人家运球、投篮的姿势，耐心得不行。 他自己掏钱买了个医药箱放在水果店，里面创可贴、云南白药、碘伏、冰袋啥都有，谁打球崴了脚、擦破了皮，直接去他店里拿，一分钱都不收，上个月有个高中生打球的时候摔了，胳膊蹭破了一大块，还扭了脚，富贵儿给人消完毒包扎好，骑着电动车就把人送回家了，小孩家长要给他医药费和打车钱，他摆着手就跑：“我家儿子也这么大，也爱打球，谁家孩子碰着了不心疼啊，这点钱算啥。” 他还自己组织了个“中年养老篮球队”，成员都是35岁以上的老球友，大家提前约好了，打球之前必须集体热身10分钟，对抗只能用“半速”，谁要是敢跳起来抢篮板、敢猛冲突破，就罚他买一周的水，有次有个小伙子第一次来跟他们打，动作太大把老李撞了个趔趄，富贵儿赶紧过去扶，转头跟小伙子笑着说：“小伙子悠着点，我们这帮老骨头都禁不住撞，大家都是来出汗的，不是来拼命的，真受伤了家里老婆孩子都跟着遭罪，对吧？” 上周我跟他们打了一下午，我好长时间没打球，手感差得不行，连续投了三个三不沾，换以前富贵儿早就笑我“你这投的啥玩意，不如回家卖红薯”，结果这次他还在边上鼓掌：“可以啊小伙子，弧度够标准，下次再用点力就进了！”打完球我们坐路边吃烧烤喝冰啤酒，他给我看他手机里的视频，是他七岁的儿子在球场拍球，小短腿跑起来一晃一晃的，投了个篮砸在自己脑门上，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我其实特别喜欢现在这种野球场的氛围，以前大家打球都憋着一股劲，非要分个高低输赢，现在呢，大家见面先递根烟，问一句最近工作咋样，孩子乖不乖，打累了就坐边上吹吹牛，说自己年轻的时候能跳起来摸筐，赢了就AA请大家喝冰红茶，输了也没人往心里去，我有时候觉得，咱们普通人的体育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不需要专业的场馆，不需要昂贵的装备，不需要拿什么奖牌，只要能出一身汗，认识几个朋友，打得开心，就比什么都强，现在总说要搞全民健身，我觉得这才是全民健身最该有的样子，不是逼着所有人去跑马拉松、去练肌肉，而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运动，在运动里获得快乐,对吧？
富贵儿说：能打一辈子球，比赢一辈子球爽多了
那天烧烤吃到半夜，富贵儿给我看他压在水果店收银台下面的奖状，都是他年轻时候打球拿的，边缘都磨得起毛了，他指着最上面那张2012年的联赛冠军奖状说：“我以前总觉得，拿了这个奖就是厉害，走到哪个球场都有面子，现在再看，这玩意啥用都没有，我现在连当年决赛的对手叫啥都忘了，就记得那天打完球我们吃了三箱烧烤，喝了两箱啤酒，大家都特别开心。” 他说前阵子碰到当年那个跟他撞得韧带断了的大学生，小伙子现在已经工作了，特意来球场找他道歉，俩人坐下来聊了半天，还约着今年夏天一起打一场，“我跟他说了，到时候咱们就打养生球，谁也不许跳，投进个三分就算赢。” 我问他现在打球还想赢吗？他咬了一口烤串说：“赢当然也开心啊，但输了也没啥，我现在膝盖阴雨天还疼，每次打球之前都要热身十分钟，就我这状态，跟小伙子打肯定打不过，但那又咋样？我今年38了，还能跟朋友一块在球场上跑，等我48了还能投投篮，58了还能每天来球场走两圈，跟这帮老伙计聊聊天，这就够了啊，能打一辈子球，比赢一辈子球爽多了。” 那天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富贵儿一瘸一拐地拎着剩下的半瓶啤酒往家走，球衣背后印的“富贵”两个字都洗得发白了，他边走边哼着不着调的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站在球场边，看着空荡荡的篮筐，突然觉得特别感动。 我们这代人，从小到大听了太多“更高更快更强”，看了太多冠军领奖台的高光时刻，总觉得体育就是要赢，就是要比别人厉害，但是富贵儿用他18年的打球经历告诉我们：对于普通人来说，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输赢，是你十岁的时候第一次投进篮的开心，是你二十岁的时候跟队友一起拼到最后一秒的热血，是你三十岁的时候哪怕工作再累，打一场球就能把所有压力都释放掉的轻松，是你七八十岁的时候，还有个爱好能让你每天愿意出门走一走，跟老朋友聊聊天。 现在我每次去球场打球，远远就能听见富贵儿的大嗓门在那喊：“都慢点啊！别受伤！打玩都来我店里拿西瓜吃！”风一吹，球场边的梧桐叶哗哗响，远处的初中生在喊好球，冰汽水的气泡在太阳底下滋滋冒，我就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这才是我们普通人最该有的生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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