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志大名叫李志远,是我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因为小时候我们总爱凑在球场边扯着嗓子喊他“李在球场别耍帅”“李在快传我球”，喊久了大家都忘了他大名，直接叫他“李在”，今年是他泡在家乡嘉兴经开区那座洛克公园野球场的第12年，上周我回嘉兴约他打球，散场后我们蹲在便利店门口喝3块钱一瓶的冰可乐，他擦着额头上的汗突然冒出来一句：“我打了十几年球，现在才明白，咱们普通人爱篮球，真的不是为了赢。”
我当时还笑他马后炮,毕竟当年他可是整个经开区出了名的“野球场拼命三郎”，为了赢球跟人吵过架、住过院，连对象都差点跑了，但等他掰着手指头跟我数完这些年的经历，我突然觉得他这句话，戳中了99%爱好体育的普通人的痛点。
打了8年“赢球至上”的球，他把腰搞废了
2011年阿志高中毕业,第一次能光明正大泡在球场不用躲班主任查岗，那会他满脑子都是从NBA、CBA看来的“竞技精神”，觉得打球的唯一意义就是赢，拿不到球权要急，投不进要骂队友，对面敢造他一个犯规，他能跟人瞪十分钟眼睛。
我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夏天那次,本地几家机械厂自发组织了个野球联赛，冠军能拿2000块奖金加个“经开区第一野球队”的牌匾，阿志当时是他们厂队的主力后卫，为了拿这个奖，他提前半个月每天早上6点起来练体能，38度的天中午不休息也要去球场投100个三分，决赛那天刚好是周六，他们从下午2点打到6点，连续打了加时，最后30秒他们还落后1分，阿志抢了篮板快攻上篮，落地的时候踩了对面防守人的脚，整个人直接歪在地上，腰硌到球场边的石阶上，当场疼的站不起来。
送到医院查是急性腰间盘突出,医生说他本来常年打球就有劳损，这次再扭一下，至少要躺半个月，以后也不能做剧烈的跑跳动作，那段时间他连穿袜子都要他妈帮忙，我去看他的时候，他还躺在床上嘴硬，说等好了下次还要赢回来，说对面那个防守的就是故意垫脚，可我当时翻他手机里存的比赛照片，发现赢了那么多场野球，他相册里的照片几乎全是皱着眉头的：要么是在跟队友争论刚才的球为什么没进，要么是跟对面的人吵架红脸，真的笑得开心的照片，一张都找不到。
那会他打球还有个毛病,只要队友菜，他当场就骂，跟他打过一次球的新手，下次看见他都躲着走，有次他带了个刚上大学的堂弟打球，堂弟第一次打正式接波，运球掉了三次，阿志当场就把球砸在地上，骂他“菜就别上来丢人”，堂弟当场红了眼，把球一扔就走了，之后半年都没再碰过篮球。
我那会就劝过他,说大家就是出来玩的，没必要这么较真，他当时还振振有词：“打球不赢那打什么？在家吹空调不好吗？”现在回头看，那时候的他，其实是把职业赛场的规则硬套在了普通人的业余爱好里，我们看多了NBA球星绝杀夺冠的热血场面，看多了CBA赛场赢球后的欢呼，就下意识觉得“赢”才是体育的唯一意义，可我们都忘了，99%的人这辈子都不会站在职业赛场上，我们拿起篮球的初衷，本来就不是要拿什么冠军啊。
疫情封控那三个月，他突然懂了打球的真正意义
2022年春天嘉兴封控,阿志他们小区被封了整整三个月，唯一能活动的地方就是小区楼下那半块破球场——篮筐歪了大概15度，地上的三分线都磨没了，连个正规的边界都没有，那会大家都出不去，每天下午就凑个七八个人在那玩，没人算走步，没人喊犯规，甚至连接波都不用，谁累了就自己下去歇，渴了就随便拿别人放在边上的矿泉水喝。
那会阿志的腰刚养好,不敢跑跳，就站在三分线附近传传球，偶尔投两个中投，他们那堆人里有个72岁的王老爷子，以前是中学体育老师，退休之后好久没打球，也跟着凑热闹，跑不动就站在篮筐底下等着接球投，大家都故意给他传球，他投进一个，全场的人都鼓掌喊“好球”，比自己投进绝杀还开心，有次阿志给老爷子传了个刚好到胸口的舒服球，老爷子抬手就投进了，下来之后拉着阿志的手说：“小伙子你这传球比我以前带的校队后卫还靠谱，跟你打球太舒服了。”
阿志说那会他突然就愣了,他打了快10年球，听过最多的评价是“你得分能力真强”“你打球太凶了”，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跟你打球太舒服了”，那种成就感，比他拿任何一次野球冠军都强。
更让他触动的是他们小区那个叫浩浩的小男孩,当时刚上初二，有点轻度自闭症，平时不爱说话，就每天抱着个橘色的篮球站在球场边看，看了整整一个礼拜，没人喊他上来玩，后来阿志主动过去喊他，说小朋友要不要上来投两个，浩浩犹豫了半天才点点头，第一次上场站在篮筐底下投了十几个都没进，大家也没催，都站在边上喊“加油，差一点”，最后终于投进的时候，浩浩笑的特别大声，那是他妈妈说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笑。
后来浩浩每天都来打球,话也慢慢多了，浩浩妈妈特意买了一箱矿泉水送到球场，跟大家说谢谢，说浩浩以前从来不愿意跟外人接触，现在每天早上醒了第一句话就是问能不能下楼打球，阿志说那天他看着浩浩抱着球跑的背影，突然就觉得，以前自己拼了命想赢的那些奖杯、那些虚名，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可那是写给职业运动员的规则啊，对普通人来说，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是连接，是你在球场上认识的朋友，是出汗之后浑身通透的爽，是你哪怕投不进也有人给你喊加油的松弛感，这些东西，比赢一场野球的价值，要高一万倍。
现在的他，是整个野球场最受欢迎的“氛围组队长”
现在阿志打球,再也不骂队友了，反而成了野球场的“新手保护者”：每次组队他都主动挑别人不愿意带的人，要么是刚学球的小姑娘，要么是跑不动的中年大叔，要么是连运球都不利索的初中生，他现在的口头禅就是“没事，投不进算我的，大胆投”，队友失误了他第一个喊“没关系，下次再来”，对面打了好球他也主动鼓掌。
上个月他们野球场组织了个业余联赛,一共有8个队参加，阿志主动当队长，选人的时候专门挑了两个刚上高中的小孩，还有一个50多岁的大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队是实力最差的，最后果然打了个倒数第二，可整个比赛期间，他们队是全场最热闹的，不管进什么球，全队都围在一起欢呼，输了球就直接约着去旁边的烧烤摊吃串喝啤酒，连最后拿了冠军的队，打完比赛都主动过来跟他们喝酒，说“看你们打球才是真的打球，我们队为了抢个首发差点内讧，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前阵子我跟他去打球,碰到个穿新AJ37的高中生，上来没打十分钟就踩了别人的脚崴了，鞋头也刮了好大一个口子，小伙坐在地上眼眶都红了，说这是他攒了三个月生活费买的新鞋，回家要被爸妈骂，阿志上去就给他扶到边上，给他喷自己带的云南白药，还主动说自己认识个开修鞋店的朋友，手艺特别好，免费给他修，修的跟新的一样，后来那个高中生现在每次来打球，都主动找阿志组队，还带自己的同学过来玩。
现在阿志还专门在野球场搞了个“新手专属局”，每周二周四晚上专门给刚学球的人开放，不让打得好的老球痞过来虐菜，还免费给新手教基础动作，现在那个新手局的群已经有200多个人了，好多以前不好意思上场的小姑娘，现在都打得有模有样，还有几个退休的阿姨，吃完饭散步过来投两个球，也玩的特别开心。
我之前跟他聊,说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年轻人不爱运动，说建了那么多球场没人去，你觉得是为什么？阿志说哪是大家不爱运动啊，是太多“赢球至上”的氛围把普通人吓跑了：你刚上场运个球掉了，就有人在边上嘘你，投不进就有人骂你菜，打个野球比打NBA还严肃，换谁谁也不愿意上来玩，我们现在缺的根本不是球场，是对普通人的包容：不用你打的好，不用你能赢，只要你想玩，就能上来玩，没人会笑话你菜，没人会逼你必须赢。
上个月阿志还组织了个“无差别篮球赛”，不管年龄、性别、技术水平，随便报名，随机组队，赢了的奖品就是一人一根老冰棒，输了的也有份，那天来了100多个人，最小的才7岁，最大的72岁，还有几个阿姨穿着广场舞的衣服上来玩，投不进大家也鼓掌，整整闹了一下午，阿志说那天他站在球场边上，看着大家笑着闹着，比当年他拿经开区野球冠军的时候，开心一百倍。
那天我们喝完可乐要走的时候,阿志还在给几个新来的小孩教三步上篮，夕阳斜斜照在那个已经有12年历史的旧球场上，篮筐还是有点歪，地上的线也磨的看不清了，但是风里飘着冰可乐的甜味，还有大家的笑声，我突然就想起我们18岁第一次来这个球场打球的样子，那会我们总想着以后要打职业，要赢很多很多球，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们的名字。
现在才发现,原来我们当初拿起篮球的时候，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赢啊，是有一群人陪着你一起跑一起跳一起出汗，是哪怕输了球也有人跟你一起去吃烧烤喝冰啤酒，是不管你多大年纪、打的多菜，只要你站在球场上，就有人愿意给你传球，给你喊加油。
这才是普通人和体育最该有的关系,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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