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我在整理上半年的群众体育采访素材，翻到几百张没来得及精修的照片：有沾着腻子粉的藏红色曼联球衣，有跑完全马后鞋底磨平的粉色跑鞋，有街头健身赛上外卖员小哥布满茧子的手背，还有72岁大爷打乒乓球时晃得人眼花的银白发丝，每次翻到这些照片，我都比看到职业联赛的绝杀球还要动容——因为这些才是体育最鲜活的样子，它不属于聚光灯下的职业选手，不属于动辄上万的专业装备,它属于每个愿意动起来的普通人。
腻子粉蹭脏的球衣，是普通人最酷的运动勋章
上周六我去家楼下的社区球场拍便民体育落地的素材，刚架好相机，就看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曼联10号球衣的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车筐里放着一个磨得掉皮的橡胶篮球，裤腿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米白色腻子粉，脚上穿的是一双洗得发灰的回力帆布鞋，他就是老张，38岁，安徽阜阳人，来我们城市做装修工已经12年了，我跟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正蹲在球场边系鞋带，露出的脚踝上还有上个月打比赛崴脚留下的淤青。“这点伤不算啥，之前在工地扛板材从梯子上滑下来，缝了三针第二天照样上工，打球崴个脚算什么。”老张的话带着浓浓的阜阳口音，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笑得一脸憨厚,手里攥着那个掉皮的篮球转了两圈。
“我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那时候在老家的工地上干活，哪有什么球场啊，吃完饭找个空场地，拿个喝完的矿泉水瓶踢来踢去，都能玩一个小时，后来到城里干活，最早的时候找球场要走半个多小时，下班过去天都黑了，打不了20分钟就要关门，现在好了，小区楼下就有球场，免费开，灯亮到十点，我每天收工就过来打两个小时，啥烦心事都没了。”老张身上那件曼联球衣是2018年儿子考了年级前十给他买的，拼单花了29块钱，背后印的鲁尼的号码，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喜欢鲁尼，那股横冲直撞不服输的劲，跟他干活的劲特别像，这件球衣他穿了4年，袖口磨破了他让老婆补了补继续穿，胸口蹭了腻子粉他也舍不得扔，“这是我儿子给我买的第一个礼物，穿着它打球我都觉得有劲。”
上个月市里办了第一届农民工篮球赛，老张拉着装修队的5个工友报了名，他们连统一的队服都买不起，就各自穿自己的旧球衣，球鞋也都是一两百块钱的平价鞋，打淘汰赛的时候遇到了事业单位的代表队，对方都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身高平均比他们高半个头，最后他们拼到加时赛，老张崴了脚还坚持打完了最后一分钟，最后赢了2分，晋级决赛，虽然最后决赛输给了快递员代表队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老张还是笑得特别开心，他把奖状拍了照发回老家给儿子看，还把奖杯放在了他们装修队的工具车上，“每次接活的时候给业主看，人家都觉得我们队有凝聚力，干活肯定也靠谱，最近都多了好几个订单。”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球员，他们的球衣都是定制的，球鞋是品牌赞助的，打一场比赛的奖金可能比老张半年的工资还多，但我看着老张那件沾着腻子粉的球衣，却觉得比任何限量款球衣都要珍贵，很多人总觉得体育是“上层建筑”，是有钱有闲的人才能玩的东西，是职业选手才能谈的热爱，可在老张这里，体育从来都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它是每天收工后两个小时的酣畅淋漓，是受伤了也不服输的那口气，是和工友们并肩作战的归属感，这些最朴素的快乐,才是体育最初诞生的意义。
跑完全马的超市收银员，是自己人生的冠军
我认识李姐是在2021年的本地半程马拉松赛上，那时候她刚跑马拉松半年，跑半马用了2小时40分钟，冲线的时候她扶着栏杆吐了半天，我给她递了瓶水，就这样聊了起来，李姐今年42岁，是家附近大润发的收银员，之前体重160斤，高血压最高的时候冲到180，医生跟她说再这样下去，不到50岁就得中风，还会影响给孩子陪读。“那时候我真的怕，我儿子那时候刚上高中，我要是倒下了，他怎么办啊。”李姐说，那时候她就下定决心要减肥，最开始的时候绕着小区跑500米都喘得要蹲地上缓十分钟，小区里还有邻居说闲话，说“一个中年妇女天天在外头疯跑，也不怕别人笑话”，她那时候也委屈，就戴着帽子口罩跑，早上五点就起来，那时候小区里没人,她想怎么跑就怎么跑。
这一跑就是3年，李姐的体重降到了110斤，高血压的药早就停了，去年她报名了省里的全程马拉松，备战了半年，每天跑10公里，周末还要拉一次长距离，跑30公里。“那时候我每天站收银台站8个小时，下班回家腿都是肿的，吃完饭歇半个小时就出去跑，我老公都劝我别折腾了，说一把年纪了还跟年轻人比什么，我就说我不是跟别人比，我是跟我自己比，我想看看我到底能不能跑完全马。”
去年11月的省马，李姐跑了5小时12分钟，冲线的时候她老公举着“老婆你最棒”的牌子，刚上大学的儿子给她献了一束花，她当时就哭了，妆花了一脸，连照片都拍得糊乎乎的，但是那条朋友圈的点赞数，比之前儿子考上985大学的时候还要多，现在李姐是小区跑团的团长，带动了超市里3个同事一起跑步，其中一个跟她一样胖的同事，跑了一年，血糖都稳了，不用天天打胰岛素了，李姐跟我说：“我这辈子没拿过什么奖，上学的时候成绩一般，工作了也没评过先进，但是跑完全马的那一刻，我觉得我比任何人都厉害，我就是自己的冠军。”
我们总喜欢用奖牌、名次、成绩去定义体育的成功，好像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谈体育的意义，可李姐的故事告诉我，不是的，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打败别人，而是打败那个曾经懦弱的、懒惰的、不健康的自己，对于李姐来说，那块全马的完赛奖牌，比奥运金牌还要金贵，因为那是她用三年的汗水换来的，是她对抗生活的疲惫和身体的病痛拿到的最棒的礼物，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奥运金牌榜的第一名，而是有千千万万个像李姐这样的普通人，愿意从沙发上站起来，愿意跑起来，在运动里收获健康，收获底气,收获对生活的掌控感。
别让“体育无用论”，掐灭普通人的运动火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体育无用论”成了很多人的共识：家长觉得孩子打球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不如把时间省下来上补习班；年轻人觉得上班已经够累了，下班只想躺着刷手机，运动是浪费时间；还有人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办健身卡要几千，买装备要上万,普通人哪有这个闲钱。
我之前碰到过一个亲戚，他家小孩上初二，之前沉迷网络游戏，成绩全班倒数，性格也孤僻，连跟人说话都不敢抬头，后来学校开了免费的篮球兴趣班，小孩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打了半年篮球，整个人都变了，性格开朗了，也愿意跟人交流了，成绩反而从倒数升到了班级中游，亲戚之前还总骂孩子打球浪费时间，现在逢人就说，多亏了打篮球，才把孩子从游戏里拉出来。“之前我总觉得打球没用，耽误学习，现在才知道，打球练的不只是身体，还有专注力，还有和队友配合的能力，这些东西都是补习班教不来的。”
还有我之前采访过的00后外卖员小周，他去年拿了我市街头健身大赛的第三名，他练健身3年，从来没去过健身房，所有动作都是在网上看免费的教学视频学的，训练的场地就是路边的单杠、小区的健身器材，有时候等单的间隙，他就扶着外卖车做俯卧撑，唯一的装备就是一双20块钱的防滑手套，手上磨得全是茧子，他跟我说：“很多人说健身要花钱，我觉得不是，只要你想练，哪里都能练，没钱买装备，矿泉水瓶都能当哑铃用，我送外卖一天爬几十层楼，就当练腿了，这不比在健身房练的效果好？”
我一直觉得，体育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的东西，它不看你的出身，不看你的收入，不看你的学历，只要你愿意付出汗水，它就会给你回报，你不需要花几万块钱办健身卡，不需要买限量款的球鞋，不需要去专业的场馆，楼下的步道，小区的球场，甚至你家客厅的一小块地方，都能成为你的运动场，那些说“体育无用”的人，其实从来没有真正体会过运动的好处，它给你的不只是健康的身体，还有面对挫折时的抗压能力，和人合作时的团队意识，面对失败时的乐观心态，这些东西,是你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普通人的热爱，才是体育最本真的底色
前几天我看到数据，说截至2022年底，我国人均体育场地面积已经达到2.62平方米，经常参加体育锻炼的人数占比超过38.5%，越来越多的便民球场、健身步道建到了老百姓的家门口，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爱上运动，我之前总在想，体育到底是什么？是奥运赛场上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耀，是职业联赛最后一秒的绝杀，是粉丝们为了自己喜欢的球队呐喊的狂热，但现在我越来越觉得，体育最动人的部分,永远都藏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是老张那件沾着腻子粉的球衣，是李姐磨平了鞋底的跑鞋，是小周手上布满茧子的双手，是72岁大爷打乒乓球时挥动的球拍，是小区里跟着音乐跳广场舞的阿姨，是放学之后在球场奔跑的小孩，这些人的热爱，从来都不比职业选手轻，他们没有聚光灯，没有赞助商，没有高额的奖金,但他们拥有体育最本真的快乐。
就像老张说的：“我打球不是为了拿奖，就是觉得打完球一身汗，舒服，觉得日子有奔头。”是啊，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你永远都是自己的冠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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