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5日,杭州亚运会女子马拉松终点线前,计时器跳到2小时28分07秒的时候,穿着红白色国家队队服的措姆冲了过来,她脸颊上带着标志性的高原红,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背后的号码布被风刮得鼓鼓的,冲过线的第一秒,她没有像其他选手一样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反而先抬手摸向运动服内侧,掏出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天蓝色哈达举过头顶,对着观众席晃了晃,现场的欢呼声一下子炸了,那天的直播弹幕里,出现最多的一句话是:“这个藏族姑娘笑起来,比杭州的太阳还暖。”
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线的记者,我跟措姆认识快5年,见过她退赛时蹲在路边哭的样子,见过她夏天在广州高温下跑15公里后拧出半瓶汗的样子,也见过她回那曲给小运动员送跑鞋时蹲在地上给孩子系鞋带的样子,很多人说她是被高原眷顾的“天赋型选手”,但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脚下的每一步路,都是踩着草甸、冰面、煤渣跑道,一步一步硬踩出来的。
草原上的第一课:跑步是和牛羊抢时间的本能
措姆的家在那曲市安多县的一个牧区,海拔4700米,出门走不到100米就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她小时候根本不知道“跑步”是个体育项目,只知道跑慢了,家里的牛羊就会跑到邻村的牧场,跑慢了,下雨前收不完晒在坡上的酥油,跑慢了,上学就要迟到被老师罚站。
12岁那年冬天的事,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连续下了三天大雪,家里牛圈的栅栏被积雪压垮了,3头怀了崽的母牛半夜跑了出去,阿爸有严重的风湿,一冷就疼得走不了路,阿妈要照顾刚上小学的弟弟,措姆揣了半块冻硬的糌粑,套上厚藏袍就往外冲,那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藏袍灌了风沉得像背了个麻袋,她跑过结冰的小河时摔了两跤,手心擦破的血沾了满手雪,也没敢停,足足跑了三个多小时,她才在邻村的山坳里找到了躲在岩石后面的三头牛,牵着牛往家走的时候,脚上的棉鞋已经冻成了冰坨子,脱下来的时候脚趾头紫得像熟透的葡萄,阿爸抱着她的脚搓了半个钟头,摸着她硬邦邦的小腿肚说:“我姑娘的腿,是长了风的。”
那时候我跟她聊起这段往事,她笑着说“现在想起来,我最早的间歇跑训练,就是那时候追牛羊练出来的”,我一直觉得,所谓的体育天赋从来都不是什么玄乎的东西,对于措姆来说,她的“天赋”,是从小在高海拔草原跑出来的肺活量,是追牛羊时练出来的耐力,是零下20度的风里跑3个小时不喊苦的韧性——这些东西不是基因白给的,是生活刻在她骨子里的本能。
县城体校的门缝里,塞进来的第一张跑步报名表
14岁那年,县体校的教练到乡里的小学选运动员,全校的孩子都挤在操场上排队测试3000米,措姆那天刚好帮阿妈给学校的老师送酥油,穿的是阿妈手工做的藏靴,鞋底磨得滑溜溜的,教练看着她在操场边上追乱跑的小侄子跑的飞快,就喊她过来问要不要试试,她想都没想就点头,连热身都没做就站到了起跑线上。
跑了还不到一圈,藏靴的鞋带开了,靴子直接飞了出去,她光着一只脚在煤渣跑道上接着跑,全程没减速,冲过终点的时候,她的脚底板磨破了好几个口子,流的血把黑煤渣都粘成了团,教练翻出成绩表一看,她的成绩比体校已经练了一年的女运动员还快了40秒,当场就问她愿不愿意去体校练跑步,措姆的第一反应不是问能不能拿奖,而是抬头问:“管饭吗?发运动鞋吗?”得到教练肯定的答复之后,她当场就答应了。
去体校的前一天晚上,阿妈给她缝了个小布包,里面装了一把家乡的草籽,说“想家了就闻闻”,刚到体校的那段日子是她最难熬的:听不懂普通话,教练说的“热身”“配速”“间歇跑”她一个词都听不懂,只能看着别的队员做什么她就跟着做;吃惯了糌粑和酥油茶,食堂里的米饭和青菜她咽不下去,第一个月就瘦了6斤;晚上别人都睡了,她抱着藏汉词典一个词一个词查白天教练说的术语,笔记本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藏文注释。
我问过她有没有想过放弃回家,她点了点头说有过一次:“第一个月训练完,我脚上磨了7个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晚上疼得睡不着,躲在被子里哭,想回家放羊,放羊虽然也累,但是不用背单词,不用跑的喘不上气,但是我低头看见枕头边放着教练给我买的第一双白网鞋,36码,我平时都舍不得穿,只有训练的时候才拿出来,我就想,要是回去了,这双鞋不就白拿了吗?”
你看,很多偏远地区的孩子走上体育路的初衷,从来都不是什么“奥运梦想”,可能只是一双免费的运动鞋,一顿能吃饱的饭,一个能走出草原看看的机会,而那些能坚持下来的人,靠的也不是什么宏大的信念,就是这点“不能白拿、不能白来”的倔劲儿。
跑过三次全马退赛的夜,才懂高原的风不是永远站在你这边
2017年措姆被选进西藏自治区马拉松队,正式开始专业训练,所有人都觉得这个高原出来的姑娘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包括她自己,那时候她甚至觉得,只要自己肯跑,就没有跑不赢的比赛,直到2019年的全国马拉松锦标赛,给了她当头一棒。
那次比赛是她第一次参加全国性的顶级赛事,赛前她憋了一股劲想冲进前三,给家里争口气,结果跑到32公里的时候突然岔气,疼得直不起腰,她蹲在路边,看着别的选手一个一个从她身边超过去,眼泪混着汗往下掉,最后只能摆手示意退赛,那天她在运动员休息室坐了两个小时,不敢给家里打电话,怕一开口就哭出声。
接下来的两年她走的更难:2020年厦门马拉松,当天气温28度,湿度80%,从小在干燥凉爽的高原长大的她根本耐不住这种闷热,跑了23公里就开始头晕眼花,硬撑了2公里之后直接倒在了路边,被志愿者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她嘴里还迷迷糊糊念叨着“我还能跑”;2021年西安马拉松,赛前训练扭了脚,她打了封闭上场,跑到35公里的时候脚疼的根本没法落地,只能一瘸一拐的挪到路边退赛,那次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三天没训练,低着头跟教练说“我是不是根本就不是跑马拉松的料”。
教练没骂她,直接给她买了回那曲的票,让她回家休息半个月,那段时间她每天跟着阿爸去放牧,坐在山坡上看着牛羊在草甸上跑,阿爸坐在她旁边说:“你小时候追牛,摔了跤爬起来接着跑,从来不会因为摔疼了就不追了,怎么现在跑在平平整整的马路上,反而怕摔了?”回队里的时候,阿爸给她装了半麻袋风干肉,还有一条新织的蓝色哈达,说“下次跑赢了,再把哈达举给大家看”。
回到队里之后她主动申请去广州的高温训练基地练了三个月,夏天的广州早上5点气温就有27度,她每天4点半就起床,穿着厚训练服出去跑,每次跑完脱下来的衣服能拧出小半瓶汗水,那段时间她瘦了8斤,黑了好几个度,队友都笑她“现在扔到广州街头,没人能认出你是藏族姑娘”。
我一直不喜欢“天赋型选手”这个说法,因为这个词否定了所有人背后的努力,高原给了措姆更好的耐力,但也让她比平原运动员更怕热、更难适应湿度高的环境,所谓的天赋只能把你带到门槛前,要真的跨进去,得把你原来最习惯的舒适区砸碎了重新长。
冲线时举着的哈达,是给所有草原姑娘的礼物
2023年亚运会选拔赛,措姆跑出了2小时26分的个人最好成绩,拿到了杭州亚运会的参赛门票,出发去杭州之前,她特意让阿妈织了三条蓝色哈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随身的背包里。
比赛那天前半程她一直跟在第一梯队,30公里之后两个日本选手超过了她,她咬着牙追,最后以2小时28分07秒的成绩拿到了铜牌,冲过线的那一刻她第一反应就是掏出怀里的哈达,先给了终点的裁判,又给了旁边递水的志愿者,最后对着看台上的观众深深鞠了个躬,赛后采访的时候她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哈达是我阿妈织的,蓝色代表蓝天,我想把好运分给所有人。”
亚运会结束之后,她拿了奖金第一时间回了那曲,找县教育局合作办了免费的“措姆少年跑步营”,专门收家里条件不好的孩子练跑步,每个周末开营,她自己出钱给孩子买跑鞋、运动服,还有休息时吃的面包和矿泉水,训练营里有个11岁的小姑娘叫卓玛,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跛,每次跑步都比别人慢半拍,但她永远是最早来、最晚走的那个,措姆专门托人给她定制了支撑脚踝的跑鞋,现在卓玛已经能一口气跑5公里,上个月县里的小学运动会,她还拿了女子1500米的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卓玛特意给措姆献了一条自己绣的小哈达,说“我长大也要像姐姐一样,跑到北京,跑到外国去”。
我之前问过措姆,最大的梦想是什么,她的答案不是拿奥运金牌,而是“想让更多藏区的姑娘知道,我们不是只能在家里放牧、做家务,我们也可以穿跑鞋,跑遍全世界”,这句话我当时听的时候鼻子一下子就酸了,很多人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金牌、升国旗,但我觉得,体育更大的意义是提供可能性:它告诉所有出身普通、甚至出身困苦的孩子,你不用管你来自哪里,不用管你家里有没有钱,只要你肯跑,就能跑出属于自己的路。
现在的措姆正在北京训练,备战2024年巴黎奥运会的选拔赛,她的抖音账号里,除了自己的训练日常,最多的就是跑步营里孩子们的视频,评论区里有很多藏族姑娘给她留言:有人说“措姆姐姐,我今年考上了体校,也练中长跑”,有人说“我每天早上绕着村子跑5公里,现在身体好多了”,还有人说“我爸妈本来不让我当运动员,看了你的故事之后同意我去体校了”。
措姆在藏语里的意思是“仙女”,但我觉得她这个仙女从来不是飘在天上的:她穿著洗得发白的训练服,踩着磨破了底的跑鞋,从藏北草原的草甸上跑出来,跑过体校的煤渣跑道,跑过全国比赛的柏油路,跑过亚运会的赛道,她跑过的每一步,都给后面的姑娘们踩出了一条不用怕荆棘的路,风从藏北草原吹过来,跟着她的跑鞋跑了几千里,终于吹到了更多姑娘的脚边,告诉她们:别怕,往前跑,风会跟着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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