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亚洲杯收官那天,我绕着西安朱雀门转了三圈,才在城墙根下的老球场找着西帅,他蹲在边线边上,正给个穿破洞回力鞋的小男娃系鞋带,风刮过城墙上的砖缝,吹得他后脑勺那撮白头发直晃,脚边摆着半瓶拧开的冰峰,还有个掉了漆的塑料战术板,板角还沾着半块没擦干净的腊汁肉油。
西帅本名王军,今年61岁,年轻时候是陕西男足的主力边后卫,92年因为膝盖重伤退役,算下来在这个球场待了整整32年,西安球迷不管多大年纪,都爱喊他一声“西帅”,一半是说他是西安本土资历最老的草根教练,一半是调侃他这么多年不管刮风下雨,出现在球场永远收拾得板正,运动服熨得平平整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确实有点老派帅哥的样子。
1992年,揣着省队退役证,他在城墙根扎了根
92年退役的时候,西帅本来有机会去市体育局当干部,朝九晚五稳得不行,家里人都给他把办公室的杯子都买好了,结果去单位报到的前一天,他路过朱雀门旁边的野球场,看见一群半大的娃光着脚在土场上踢,用砖头摆球门,球是个掉了皮的橡胶球,踢一脚弹得歪歪扭扭,有个男娃把布鞋都踢飞了,光着脚追出去二里地,笑得直咧嘴。
西帅站在场边看了半个多小时,脚就挪不动了,当天晚上回家跟家里人说,干部我不去当了,我要去教小孩踢球,他媳妇当时就跟他翻了脸:“放着稳当工作不干,去教一群野娃踢球,能当饭吃?”西帅也不反驳,嘿嘿笑两声,第二天就扛着自己省队发的10个足球,搬了个小马扎去了球场。
那时候他每个月工资才340块,要给娃买球买护具,买创可贴,夏天还要给娃买冰水,每个月自己留50块钱吃饭,剩下的全砸在了球场上,有次冬天雪下得厚,他怕娃踢球滑倒,凌晨5点就扛着铁锹去球场扫雪,扫到一半膝盖旧伤犯了,蹲在雪地里疼得直冒冷汗,还是路过的环卫工人把他扶到路边休息,我问过他那时候后悔不,他摆了摆手:“有啥后悔的?我在省队踢了十几年球,知道脚底下有个球、身边有一群队友往前冲的感觉有多爽,我就想把这种爽劲,多传给几个娃。”
我一直觉得,现在太多人把体育的意义搞反了:要么觉得搞体育就得拿冠军进国家队,光宗耀祖;要么觉得练体育就是为了考学加分,找个好工作,但西帅从一开始就懂,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那些功利的附加值,而是你在奔跑的时候忘掉所有烦恼的快乐,是你和队友一起拼到最后一分钟的热血,是你摔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的韧劲,这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撑着人走很远的路。
他带过的娃,有的踢了职业,有的卖肉夹馍,都记得每年给他送腊汁肉
32年里,西帅带过的娃少说有2000个,我问他有没有统计过出了多少职业球员,他摆了摆手说:“算那个干啥,踢职业的是好娃,卖肉夹馍的也是好娃,只要还记得跑两步踢两脚球,我就没白带。”
大刘是他05年带的学生,那时候大刘爸跑运输出了车祸,家里欠了十几万的债,妈在菜市场摆小摊卖菜,连50块钱的训练费都交不起,西帅直接给免了学费,还每天训练结束都给大刘塞一个腊汁肉夹馍:“正长身体呢,不吃饱咋跑。”后来大刘真的踢进了当时的陕西长安竞技,踢了三年中乙边后卫,后来因为十字韧带断裂退役,回西安开了个肉夹馍店,每天早上开门做的第一个肉夹馍,雷打不动要给西帅送过来,夹的肉永远是最瘦的,去年西帅过生日,大刘直接拉了半扇猪肉过来,说“我师父爱吃腊汁肉,管够”。
还有个女娃叫雯雯,小时候跟着西帅踢球,是队里唯一一个女娃,跑得比男娃还快,后来考上了北师大的体育教育系,现在回西安当初中体育老师,还组建了西安第一支女子业余足球队,每次打比赛都要把西帅请过去当顾问,赛前训话第一句永远是“我师父说了,踢球先做人,不能耍小动作”,前几天她们队拿了陕西业余女足联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全队拿着奖杯跟西帅拍合照,西帅站在一群20多岁的姑娘中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更多的娃没有走体育这条路:有现在在华为当程序员的,每次公司组织足球赛都要开车半个多小时过来找西帅给支招;有开出租车的,路过球场就停下来给西帅塞瓶冰峰,放下就走;还有当警察的,去年球场翻新的时候,主动过来帮着守了半个月的建材,连水都没喝一口,去年过年的时候,西帅家里摆了三桌酒,坐的全是他带过的娃,从30多岁的到10几岁的,挤得满满当当,大家碰杯的时候第一句都是“谢谢西帅”。
我那时候就觉得,大家天天喊着要搞青训,要抓足球基础,好像青训的KPI就是每年出几个国脚,卖几个高身价的球员,但其实青训最珍贵的成果,从来不是这些,是你给一个普通人的生命里埋了一颗热爱的种子,这颗种子可能不会让他成为聚光灯下的球星,但会在他996加班到崩溃的时候,约上朋友去踢一场球就忘掉所有烦恼;会在他遭遇挫折走不出来的时候,想起小时候西帅说的“摔了就爬起来,没啥大不了的”;会在他有了孩子之后,带着娃也去球场跑两步,把这份热爱再传下去,这些才是足球真正的根,比多少个冠军奖杯都重要。
去年他捐了10万块修球场,有人说他傻,他说钱花在娃身上比存银行值
朱雀门这个老球场,以前是个土场,后来铺了砂石,一到下雨天就坑坑洼洼的全是积水,娃们踢球经常摔得一身泥,有时候还会被小石子划得满腿是伤,去年年初的时候,西帅开了个家庭会议,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10万块养老钱拿了出来,又发动以前带过的娃捐款,凑了25万,给球场铺了人工草皮,装了新的球门和照明灯,现在晚上也能踢球了。
当时有亲戚说他傻:“你都60多了,留着10万块钱出去旅游不好吗?留给孙子当压岁钱不好吗?砸在个球场上,连个响都听不到。”西帅当时就反驳:“我要那么多钱干啥?我每个月退休金够花,你看现在每天放学,几十个娃背着书包来这里踢球,跑得满头汗,也不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打游戏了,这不比啥都强?”
现在球场边永远放着两箱矿泉水,是西帅自己掏钱买的,不管是来踢球的学生,还是外地来西安旅游的球迷,渴了就自己拿,不要钱,去年夏天有几个从四川过来旅游的球迷,路过球场进来踢了半场,喝了水要给钱,西帅摆了摆手:“来西安就是客,踢球的都是兄弟,谈钱就见外了。”后来那几个球迷回去之后,给西帅寄了两箱四川的凉糕,说“给娃们当零嘴”。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中国足球没希望,说大家都不爱踢球,足球场太少了,但每次我来朱雀门找西帅,看着满场跑的小孩,看着场边坐着的给娃加油的家长,看着那些下班了穿着西装就过来踢野球的年轻人,我就觉得中国足球的希望从来不在热搜上,不在足协的政策里,不在几千万的转会费里,就在西帅这样的普通人身上,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守着一个球场守了几十年,就凭着一口热爱,给足球留着最底层的根,中国要是有1万个西帅这样的人,何愁踢不进世界杯?
他说西安的足球,就像肉夹馍,料都在里面,香不香吃的人知道
我问过西帅,现在国足踢得不好,大家都骂,你咋看?他蹲在场边给娃们削苹果,头也没抬:“足球又不是变魔术,你种个苹果树还得等三五年才能结果呢,急啥?我这32年,看着一代一代的娃长大,现在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送娃来踢球,愿意让娃把踢球当爱好,这就够了,总有一天能出成绩的。”
西帅教球有个规矩,首先要学做人,球可以踢不好,人不能做差,上次有个12岁的男娃踢比赛,为了赢故意把对方的前锋推倒了,西帅当时就黑了脸,直接把他换下场,罚他在场边站了整场,比赛结束之后带着他去给对方小孩道歉,还罚他连着一周给球场捡垃圾,他跟娃说:“你耍小聪明赢了一场球,但是丢了人,以后到了社会上,没人愿意跟你做朋友,也没人愿意跟你当队友,有啥用?”就这么简单的道理,他跟每一批新来的娃都要讲一遍。
那天我跟西帅在球场边坐到天黑,小孩们都散了,他拿着个扫帚扫场边的垃圾,扫着扫着还停下来颠了两下球,动作还是很利索,一点都不像60多岁的人,城墙的灯刚好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草皮上,风里飘着远处腊汁肉店的香味,他跟我说,等再过两年,他要在球场旁边盖个小活动房,弄个草根足球博物馆,把这么多年带过的娃的球衣、照片、奖杯都摆进去,让以后的娃知道,西安的足球不是从职业队开始的,是从城墙根下的土场,从一群光着脚踢球的野娃开始的。
走的时候他塞给我一瓶冰峰,说下周有青少年联赛,让我过来看,这帮娃踢得特别好,我拿着冰峰走在城墙根下,风一吹凉丝丝的,突然就想起之前看世界杯的时候,大家都在说足球的浪漫是梅西夺冠,是C罗绝杀,是几万人的体育场里山呼海啸的欢呼,但我那天看着西帅的背影,看着场边还留着的小孩们画的粉笔画,突然觉得最浪漫的足球从来不在千里之外的世界杯赛场,就在这城墙根下,就在半瓶冰峰、一个肉夹馍的烟火气里,就在这些普通人守了一辈子的热爱里。 (全文298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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