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在厦门35度的高温天里,我在全国飞盘公开赛的场边第一次见到格鲁吉,这个留着浅棕色卷发的格鲁吉亚小伙子刚结束八强赛的最后一场争夺,身上的17号球衣湿得能拧出水,怀里抱着半瓶冰得冒白汽的脉动,仰头灌下去大半瓶之后,转头对着刚下场的队友挨个击掌,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完全看不出他们队刚刚以3分的差距输了比赛,止步本次赛事的八强。 等他歇下来聊天我才知道,这已经是他今年参加的第7场全国性业余运动赛事了:从3月的苏州乡村越野跑,到5月的杭州陆冲嘉年华,再到这次的飞盘赛,他没有一次拿到过前三的名次,却次次都玩得比冠军队还开心。“我来中国之前,一直以为体育只有拿成绩才有意义,直到在这里待了4年才明白:原来普通人玩体育,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够不够格。”
来中国之前,我以为体育是穷孩子改变命运的唯一出路
格鲁吉出生在格鲁吉亚首都第比利斯的郊区,爸爸是当地仓库的管理员,妈妈在社区超市做收银员,一家四口挤在一套使用面积只有30平米的老房子里,冬天热水供应不足,洗澡要攒够一周的柴火烧热水。 他小时候的记忆里,整个街区的男孩子只有一个出路:踢足球。“我们那里穷人家的孩子,读书好的也不多,要是能踢进职业队,不仅能拿工资,还能给家里分房子,几乎是所有人眼里唯一的上升通道。”格鲁吉说,小时候家附近的街头球场就是一片坑坑洼洼的烂草地,下雨之后到处是泥坑,孩子们踩着破球鞋在泥里跑,谁要是能有一双新的钉鞋,能被整个街区的孩子羡慕半个月。 他14岁那年得到了去格鲁吉亚顶级联赛俱乐部青训营试训的机会,为了省相当于爸爸半天工资的公交车费,他凌晨4点就从家出发,走了三个小时才到训练场,脚上穿的是哥哥穿了三年、鞋尖补了三次的旧球鞋,试训的最后一项是3000米跑,达标线是11分30秒,他跑到最后100米的时候鞋底直接脱了胶,脚和粗糙的塑胶跑道磨得出血,最后冲线的成绩是11分30秒2,仅仅慢了0.2秒。 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不是吃这碗饭的料”,他攥着开了胶的球鞋坐在训练场门口坐了三个小时,不敢回家,怕看见爸妈眼里的失望,那天之后他整整三年没碰过足球,高中毕业后去当地餐厅当了两年服务员,攒够了学费就申请了中国杭州某高校的国际贸易专业,2019年拖着两个行李箱来了中国,那时候他的人生规划里,已经完全没有“体育”这两个字的位置了。
在杭州的野球场,我被中国人的“快乐体育”打了脸
刚到杭州的头半年,格鲁吉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泡图书馆、去兼职做翻译,直到2020年春天,他在出租屋附近的拱宸桥野球场边散步,被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大叔喊住,缺人的大叔挥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喊他:“小伙子,会踢球不?来凑个人数!”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上场了,那是他三年来第一次碰足球,踢得手忙脚乱,好几次把球传给了对方球员,他以为大家会骂他菜,没想到队友们不仅没生气,每次他跑到位了就算没接到球也会给他喊“好球”,那天踢球的人里有刚上初二背着书包的学生,有40多岁开网约车的司机,还有个刚拆了石膏拄着拐来当门将的程序员,大家踢了两个小时,没人记比分,只记住了那个网约车大叔踢了个特别离谱的乌龙球,把球直接踢进了身后的大运河里。 大叔脱了鞋跳到河里捞球,捞上来之后大家凑钱给他买了瓶冰啤酒,一群人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喝着啤酒聊天,格鲁吉才知道:那个程序员踢了十年野球,从来没参加过任何正式比赛,每周六雷打不动来踢球,就是为了解压;那个网约车司机每天跑12小时车,每周来踢一次球,就是因为小时候喜欢踢球,现在就想圆个爱好;甚至有个60多岁的大爷,每周都来场边当替补,跑不动了就给大家看衣服买水,踢了几十年球,连越位规则都记不全,但每次来都特别开心。 那天格鲁吉坐在台阶上吹着杭州的晚风,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十几年对体育的认知全被推翻了:原来有人踢球根本不想进职业队,有人玩体育根本不在乎赢不赢,只要开心就够了。 后来他被朋友拉着去玩飞盘、玩陆冲,甚至报名了浙江丽水的乡村越野跑10公里欢乐组,那次比赛他跑了1小时40分钟,在所有参赛选手里排倒数第十,一路上收到了老乡塞的煮鸡蛋、梅干菜饼、刚摘的橘子,最后拿到的伴手礼比他小时候参加所有青少年足球赛拿到的奖品加起来都多:有当地农户自己做的土蜂蜜、笋干,还有老奶奶亲手纳的绣花鞋垫,冲线的时候志愿者给他挂了个纪念奖牌,他举着奖牌站在山脚下拍了张照片,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哪怕拿不到冠军,体育也能让人这么开心。
我拍了300条普通人运动的视频,想告诉大家“菜也可以玩体育”
从丽水回来之后,格鲁吉就开始做短视频博主,专门拍那些不追求成绩、只是把运动当爱好的普通人,到现在已经更了300多条视频,全网有了20多万粉丝。 他拍过杭州西湖边玩滑板的52岁王阿姨,阿姨之前高血压,体重160斤,医生让她多运动,她去跳广场舞觉得没意思,偶然看见年轻人玩滑板就爱上了,玩了一年多,血压降到了正常范围,瘦了30斤,现在每天早上都背着滑板去西湖边滑半小时,不想参加比赛,也不想玩什么高难度动作,就觉得“吹着风滑滑板,比在家待着舒服多了”,有人在评论里说她“这么大年纪了还玩小孩的东西,不怕摔了给孩子添麻烦”,阿姨对着镜头笑着说:“我花自己的钱买滑板,我自己开心,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拍过深圳的“程序员足球队”,队里12个人,有两个博士,五个硕士,剩下的全是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每周六下午雷打不动踢两个小时野球,踢了三年,和其他队约赛从来没赢过,最多的一次输了8个球,踢完大家照样高高兴兴去吃火锅,边吃边吐槽刚才谁漏了球谁踢了乌龙,吐槽完了下周照样约球,队里的队长和他说:“我们踢了三年,也没想过要赢谁,平时上班压力大,出来跑一跑出出汗,和朋友们聊聊天,比赢球重要多了。” 今年青岛的飞盘公开赛,格鲁吉自己组了个全是新手的队伍,六个人里有三个是只练了不到三个月的新人,小组赛三场全输,一共丢了27分,每场比赛结束大家都凑在一起拍大合影,每个人都对着镜头做鬼脸,视频发出去之后有网友评论说“这么菜还出来比赛,丢不丢人”,格鲁吉特意拍了条视频回应:“我们每个人花了200块报名费,每天下班练两个小时,玩得特别开心,我们花自己的钱、花自己的时间,没有妨碍任何人,有什么可丢人的?” 我特别认同格鲁吉的这个说法,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窄:好像去跑步就必须要跑全马、去健身就必须要练出八块腹肌、去打球就必须要赢过别人,要是做不到,菜”,不配玩”,但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最本质的属性就是娱乐啊,它本来就是人类为了开心发明的活动,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只有精英才能参与的竞赛? 你跑5公里要花40分钟又怎么样?你只要动起来,就比在家躺着刷手机健康;你打羽毛球接不住扣杀又怎么样?你出了汗开心了,这就够了;你玩飞盘接不到盘又怎么样?只要你愿意上场,没有人会嘲笑你,我们99%的人都不是职业运动员,根本不需要靠体育吃饭,根本没必要把“拿成绩”当成运动的唯一目标。
我想把中国的“快乐体育”带回家,让更多穷孩子知道体育不是只有职业一条路
今年夏天格鲁吉回了一趟第比利斯,他用自己做博主赚的钱买了100个飞盘、20双足球鞋,带回去给家乡的孩子们,他在小时候踢球的那个烂草地球场上组织了一场飞盘比赛,参赛的都是12到16岁的穷孩子,他没有设任何比分规则,也没有排名,只要玩得开心就有奖品:中国的辣条、棒棒糖、还有他从杭州带回去的小徽章。 那天孩子们在草地上跑了一下午,浑身都是汗和泥,每个人都笑得特别开心,有个13岁的小男孩和他说,自己之前也在练足球,每天练4个小时,就是想进职业队,不然长大了只能去当服务员,“今天玩飞盘特别开心,原来除了踢足球拿冠军,还有别的运动可以玩,我以后长大了想当体育老师,教更多小孩子玩这些好玩的运动,不一定非要当职业运动员。” 格鲁吉说,他现在的目标就是明年申请中国的体育教育专业研究生,毕业之后先在国内做几年业余运动的推广,之后回格鲁吉亚开一个面向普通孩子的运动俱乐部,不用考核成绩,也不用选拔苗子,只要是喜欢运动的孩子都可以来玩,“现在全世界的体育都在往精英化走,大家都只盯着奥运冠军、职业明星,但是99%的人都是普通人啊,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冠军,我们需要的是更多人愿意动起来,在运动里找到快乐,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意义。” 那天厦门的比赛结束之后,格鲁吉和队友们一起去路边的小店吃沙茶面,他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和老板喊“多加点辣多加花生”,边吃边和队友们商量下个月去成都参加陆冲嘉年华的事,他说他知道自己这次肯定还是拿不到奖,但是已经准备好了相机,要拍好多好多普通人玩运动的视频。 我看着他眼睛亮闪闪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感动:我们总是说“体育强国”,其实从来不是说要拿多少块奥运金牌,而是要看有多少普通人愿意走出家门,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就像格鲁吉说的那样:体育从来没有门槛,有门槛的,从来都是我们心里“不够优秀就不配玩”的偏见,只要你喜欢,只要你想动,你随时都可以上场。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