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听到墨西卡利的名字,是2019年做拉美民间体育选题的时候,编辑扔给我一沓资料说:“别总盯着墨西哥城的职业联赛,去这个边境小城看看,那里的体育,是从沙子里长出来的。”当时我还觉得这话说得太文艺,直到我背着摄像包下了墨西卡利的机场,热风裹着细沙打在脸上,路边卖玉米卷的小推车飘来的香气混着汗水味扑过来,我才知道,编辑没骗我——这个坐落在下加利福尼亚沙漠边缘、和美国加州卡莱克西科仅隔一道签证墙的小城,藏着我见过最鲜活、最有烟火气的体育生态。
被签证墙分割的球迷,把主场坐成了半个加州同乡会
我到墨西卡利的第一个晚上,就被当地向导拉去了城北的太阳神篮球馆,看墨西卡利太阳神队对阵墨西哥城国家队的联赛,刚到场馆门口我就傻了:整个停车场一半是墨西哥牌照的车,一半是加州的美国牌照,检票口的队伍里,有人穿着绣着墨西哥国徽的球衣,有人背着印着NBA湖人标的背包,说西班牙语和说英语的声音混在一起,连加油的口号都有两种版本。 我在观众席认识了住在卡莱克西科的何塞大叔,他带着两个儿子,一个12岁一个8岁,父子三人身穿同款的太阳神队10号球衣,手里攥着的护照上,密密麻麻盖满了墨西哥的入境章,何塞告诉我,他16岁之前一直住在墨西卡利,后来跟着父母偷渡到美国打零工,现在拿了绿卡在加州做装修工,收入不算低,但美国的体育消费实在承担不起:“NBA季前赛最便宜的站票都要120美元,我两个儿子去看一次,我三天的工钱就没了,但太阳神队的票只要80比索,折合人民币不到30块,进门还能领一杯免费的龙舌兰汽水,我为什么不来?” 他给我翻手机里的相册,过去5年只要太阳神队有主场比赛,他几乎场场不落,每次都要提前3个小时去边境口岸排队,就怕过关的人太多赶不上开场,有一次口岸临时系统故障,他排了4个小时的队才过来,进场的时候比赛已经打了半场,全场观众看到他举着门票满头大汗跑进来,居然集体给他鼓了掌。“我大儿子现在在卡莱克西科的少年篮球队打球,教练就是太阳神队的退役后卫,每周六他都会过境来这边训练,球队特意给他们这些美国过来的孩子把训练时间调到了下午两点,就是怕他们过关慢迟到。” 那天的比赛太阳神队最后以3分险胜,全场观众站起来唱了三遍队歌,何塞的小儿子坐在我旁边,举着一个画着美国和墨西哥两国国旗的牌子晃来晃去,牌子上写着“边境没有两边,我们都是太阳神的人”。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无国界”是句喊烂了的口号,直到在那个连空调都没有、所有人都拿着硬纸板扇风的球馆里,看着说不同语言、拿不同国籍护照的人穿着同一件球衣碰杯,我才明白:体育的无国界从来不是写给国际奥委会的官方文案,是普通球迷用一次次排队过境的脚步、一遍遍喊哑了嗓子的加油,硬生生蹚出来的。
从街头黄沙场打出来的拳王,把金腰带留在了修车铺的墙上
墨西卡利有两样东西最出名:一是全年300天以上的晴天,二是出轻量级拳王,这个人口不到100万的小城,过去20年走出了7个泛美拳击锦标赛冠军,3个职业拳击世界冠军,而这些拳手的起点,几乎全是城市角落里用旧轮胎围起来的黄沙拳台。 我在城西的一家修车铺见到了2021年泛美拳击锦标赛轻量级冠军小米格尔,他的父亲老米格尔是这家修车铺的老板,修车铺的后墙根,就是小米格尔练了12年拳的地方:拳台是用旧汽车轮胎堆出来的,地面就是压实的黄沙,连个软垫都没有,围绳是用卡车的废弃安全带改的,拳台边的铁丝上,还挂着几个用汽车内胎剪出来的沙袋。 “我小时候家里穷,连一副拳击手套都买不起,我爸就把旧轮胎的橡胶剪下来,一层一层粘成手套的样子,绑在我手上让我打沙袋。”小米格尔给我看他手上的疤,都是小时候在黄沙拳台上摔的,摔一跤脸上蹭的沙子要洗半小时才能洗干净,“那时候练拳没什么目标,就是放学了不想回家写作业,来这里跟小伙伴打打闹闹,打输了就去旁边的小摊买个玉米卷吃,也没觉得苦。” 2021年拿了泛美冠军之后,有好几个美国的拳击俱乐部来找小米格尔,开出的年薪是他现在收入的10倍,还承诺给他配最好的教练和训练场馆,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现在他每周一到周五在俱乐部做职业训练,周末就回修车铺后面的黄沙拳台,教附近的小孩子打拳,学费一分钱不收,唯一的要求是每个来上课的孩子,带一个家里做的玉米卷就行。 我去的那天正好是周六,拳台上有个10岁的小女孩正在练出拳,扎着高高的马尾,脸上还有婴儿肥,出拳却又快又狠,小米格尔告诉我,这个女孩的妈妈是在边境做家政的,每天要往返美国和墨西哥两次,送她来练拳的时间总是不固定,有时候迟到一个小时,小米格尔就会专门给她加练半小时。“她跟我说以后想打奥运会,我告诉她只要她愿意练,我就一直教,哪怕她以后真的成了世界冠军,也别忘了这里的黄沙拳台。” 老米格尔把儿子的泛美冠军金腰带挂在修车铺的收银台后面,旁边贴着小米格尔小时候在黄沙拳台练拳的照片,来修车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两眼,老米格尔总会笑着说:“这金腰带不是在什么高级场馆里赢来的,是在我家后面的沙地上,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我以前做体育产业报道的时候,总听人说“体育是富人的游戏”,要砸钱建最好的恒温场馆,买最贵的装备,请最好的教练,才能出成绩,但墨西卡利的黄沙拳台给了我当头一棒:体育最开始的样子,本来就是没什么钱的普通人,找一块空地,用自己能找到的所有东西,拼出来的乐趣,那些在黄沙地上摔出来的伤疤,那些用旧轮胎做的沙袋,比那些动辄几百万建的豪华场馆,多了一层活着的热气。
输了球就给球迷免费卷半年玉米卷?这里的球队把“接地气”刻进了骨头里
除了篮球和拳击,墨西卡利人最爱的就是棒球,当地的墨西卡利鹰队是墨西哥太平洋棒球联盟的老牌球队,每年冬天的联赛,都会有不少美国大联盟的退役球员过来打比赛,整个城市的人都会把看球当成头等大事。 2022年我第二次去墨西卡利出差,正好赶上鹰队赛季收官战,只要赢下这场就能进季后赛,结果最后关头被对手敲了个再见本垒打,差一个胜场无缘季后赛,我本来以为会看到球迷闹事、球员垂头丧气的场面,结果第二天刷到社交平台,鹰队的老板直接发了个视频,说自己赛季前跟球迷承诺过,不进季后赛就给大家免费卷三天玉米卷,说到做到。 我特意跑到主场门口的摆摊点去看热闹,老板穿着球员的球衣,站在摊前卷饼,旁边站着全队的球员,当家投手卷饼的时候手还在抖,放的肉酱比外面小摊多两倍,一边卷一边跟排队的球迷道歉:“昨天那个球我没接好,对不起大家,这个饼多给你放一勺肉赔罪。”我也排队领了一个,饼皮烙得焦香,肉酱塞得都快溢出来了,老板看到我是外国人,还额外给我加了一片牛油果,笑着说:“让你看笑话了,我卷饼的手艺比经营球队的手艺好。” 排队的球迷没有一个骂球队的,有人还跟球员开玩笑,说下次赢球了要吃球员家做的甜面包,鹰队的替补捕手家里就是开面包店的,当场就答应,下次赢球他拉一整车甜面包来观众席,随便拿。 向导告诉我,鹰队这么多年从来没卖过天价门票,最便宜的站票只要50比索,不到20块人民币,放学的小孩趴在球场栏杆外面看球,球员看到了就会把他们拉进来坐空位,不用补票,每次赛前热身,球员都会把热身用的棒球扔给看台上的小孩,要是哪个小孩捡到了写着球员签名的球,能在学校炫耀一个星期。 我见过太多职业联赛把球迷当“韭菜”割:VIP包厢越建越多,普通观众席的位置越来越挤,周边产品越卖越贵,球星和球迷之间隔了好几层安保,你甚至都摸不到他的衣角,但墨西卡利的球队给了我另一个答案:职业体育最宝贵的资产,从来不是天价的转播费,也不是动辄几千万的赞助合同,而是那些愿意坐几个小时车、啃着凉玉米卷来看球的普通人,你把他们当家人,他们才会把你的球队当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
不是每个体育城市都要办奥运会,黄沙里的快乐同样值得被看见
现在很多城市聊到“体育城市”的称号,第一反应就是砸钱建奥体中心,抢顶级赛事的举办权,为了办赛事把路边的小摊都赶跑,场馆建得漂漂亮亮,一年却用不了几次,普通老百姓想找个地方打球都找不到,但墨西卡利给所有想做体育的城市打了个样:它整个城市像样的室内体育场馆只有两个,一个是太阳神的篮球馆,一个是鹰队的棒球场,剩下的全是街头的场地:黄沙的拳台,水泥地的篮球场,甚至沙滩排球的场地就是直接用沙漠里的沙子铺的,连运费都省了。 我离开墨西卡利的前一个周末,正好赶上市中心广场的街头篮球比赛,参赛的队伍有修车工组成的“轮胎队”,有餐馆服务员组成的“玉米卷队”,有当地的中学生队,还有专门从加州过来的大学生队,冠军奖品就是一整箱龙舌兰汽水和全年的太阳神队主场门票,颁奖的是太阳神队的当家后卫,他自己就是从街头篮球场打出来的,颁完奖还脱了西装下场跟大家打了半场,输了之后当场掏钱给所有人买了冰棒,一群人蹲在广场的台阶上啃冰棒,聊刚才的进球,没有球星和普通人的区别,大家都是爱打球的人。 当地的体育部门官员告诉我,墨西卡利人每周花在体育上的时间平均有6个小时,比墨西哥全国平均水平高两倍,青少年的肥胖率是全国最低的城市之一。“我们没有钱办奥运会,也没有钱请超级球星来打球,但我们能做到的是,每个想运动的人,走路15分钟就能找到场地,不管你有钱没钱,都能找到自己能玩的项目。” 我以前做体育报道的时候,总习惯把“体育”和“顶级赛事”“奥运金牌”“职业联赛”这些词绑定在一起,直到去了墨西卡利才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普通人的日子添彩的,你不需要有昂贵的装备,不需要有专业的场馆,只要你想跑、想跳、想大喊,就有你的位置。 离开墨西卡利的时候,我的包里装着小球迷送我的太阳神队贴纸,小米格尔用旧内胎给我做的钥匙扣,还有球员送我的签名棒球,风里还是带着黄沙的味道,但是我闻得到沙子里混着的汗水味、玉米卷的香味、加油的喊声,那是体育最本真的味道,不是每个体育城市都需要有奥运会的光环,黄沙里长出来的快乐,同样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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