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外国朋友说自己平时喜欢下围棋，对方一脸茫然，你赶紧补一句“It’s Go”，对方瞬间恍然大悟，甚至可能掏出手机给你看他存在文件夹里的围棋小游戏，作为围棋的通用英语译名，“Go”已经在西方世界流行了近两百年，可很多人不知道，这个简单的拼写背后，藏着围棋跨文化传播的百年历史，也藏着无数属于不同国家、不同语言的围棋爱好者的共同浪漫。
为什么围棋的英语是Go，不是直译的Weiqi？
我去年在上海一家涉外围棋俱乐部做采访时，碰到了00后美国程序员Jake，他说自己入坑围棋的经历完全是个意外：2021年他刷YouTube的时候刷到了《棋魂》的英文剪辑，被藤原佐为落子的画面惊艳到，想搜这个游戏的相关内容，输入关键词“ancient Chinese board game”翻了十几页才找到对应的名字是Go。“我当时还纳闷，怎么会有游戏叫‘走’？后来搜棋具更离谱，亚马逊输入Go出来的全是户外徒步装备，我找了半个月都没买到合适的棋盘，还是我的中国同事告诉我，搜Weiqi一下就找到了，我才知道这个游戏还有个本名。”
很多人都会好奇，围棋发源于中国，为什么通用英语译名不是拼音Weiqi，而是和中文完全不沾边的Go？其实这个译名的由来，和围棋的传播路径有直接关系，19世纪中期，德国科学家奥斯卡·科歇尔特在日本生活了8年，跟着日本围棋大师学棋，回到欧洲后他写了西方第一本系统的围棋教材，直接沿用了日语中围棋“いご（igo）”的简化发音Go，之后这个译名就在西方世界普及开来，直到现在,大部分欧美围棋爱好者接触到的第一个名字都是Go。
我2022年去杭州亚运会看围棋比赛的时候，也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赛场的标识牌上同时标了三个名字——Go、Weiqi、Baduk（韩语围棋的音译），当时我碰到了来自肯尼亚的女子选手卡玛拉，她指着标识牌和我开玩笑：“我是跟着中国援非的老师学的围棋，一直叫它Weiqi，刚到赛场看到Go的标识，还以为我走错项目了。”
其实这几年关于围棋译名的讨论一直很多，不少国内围棋爱好者觉得应该在全球推广Weiqi的译名，毕竟围棋是中国发明的，应该用它本来的名字；也有人觉得Go已经用了这么多年，大家都习惯了，没必要改，我倒觉得，译名的变化本质上是文化话语权的变化：过去围棋从日本走向西方，所以大家用日语译名；现在中国作为围棋发源地，围棋竞技水平稳居世界第一，对外文化交流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外国人知道Weiqi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就像我们现在提到咖啡会说coffee，提到披萨会说pizza，名字只是一个代号,更重要的是名字背后的文化内核能不能被人记住。
一张棋盘，为什么能让全球不同语言的人上瘾？
我之前一直觉得，围棋这种充满东方哲学的游戏，外国人可能很难get到它的魅力，直到我认识了德国建筑师托马斯，才发现围棋的魅力根本不需要语言翻译，托马斯是我表妹的对外汉语学生，今年52岁，学围棋才3年，已经是业余3段，去年还拿了欧洲围棋锦标赛老年组的季军，他第一次接触围棋是在我表妹的汉语课上，当时我表妹讲“气”这个汉字，怎么解释他都听不懂，后来拿了个围棋子放在棋盘上，告诉他周围的交叉点就是棋子的“气”，气没了棋子就死了，他瞬间就懂了,当天就拉着我表妹要学下棋。
托马斯说，围棋最吸引他的地方就是“极致简单又极致复杂”：规则只有几条，黑白两色棋子，气尽则亡，但是棋盘上的变化却比全宇宙的原子总数还要多，每一局棋都是全新的，永远不会有重复的对局，他之前做建筑设计，总想着把所有空间都填满，功能分区安排得明明白白，结果设计出来的社区总是被居民吐槽“没有人情味”，学了围棋之后他才懂什么叫“留白”，去年他设计的一个社区公共空间，专门留了三块没有任何功能规划的空地，居民可以用来摆市集、跳广场舞、给小孩玩滑板，这个设计后来被评为德国当地年度最受欢迎公共空间，他领奖的时候专门在演讲里说：“这个设计的灵感来自中国的围棋，它告诉我，好的布局永远要留足‘气’的空间。”
我到现在都记得2016年AlphaGo和李世石对战的线下观赛会，我当时在北京的一个棋室看直播，整个屋子挤了四五十人，有业余6段的老棋迷，也有连规则都没搞懂的大学生，还有几个在附近留学的韩国学生，大家语言不通，但是棋盘上落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凑到屏幕前面看，第四局李世石下出那手“神之一手”的时候，整个屋子瞬间炸了，大家跳着欢呼，我旁边一个刚学棋一个月的小伙子，根本看不懂那手棋好在哪，但是跟着大家一起哭，边哭边说：“我就知道人类的创造力是AI比不了的。”那天散场的时候，几个韩国学生特意过来和我们握手，虽然大家英语都不太好，但是指着棋盘比划两下,就都懂了彼此的兴奋。
我一直觉得，围棋根本不是什么“东方专属的智力游戏”，它的内核是全人类共通的：对逻辑的追求，对策略的打磨，对平衡的美学欣赏，还有面对胜负时的心态修炼，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过多解释，两个人坐在棋盘前面，摆上棋子,就有了共同的语言。
从Go到Weiqi，名字背后是中国围棋的破圈路
这几年我明显感觉到，叫Weiqi的外国人越来越多了，上个月我去成都参加一个中外小学生围棋交流营，碰到了7岁的法国小朋友皮埃尔，他学围棋才半年，已经会用中文说“打劫”“吃子”“复盘”，他给我看他书包上挂的棋子钥匙扣，说：“我的围棋老师是中国人，她说这个游戏最早是中国发明的，本来的名字叫Weiqi，我回去要教我爸爸妈妈下Weiqi，不叫Go。”
现在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围棋的破圈速度快得惊人，TikTok上#GoGame的标签播放量已经超过30亿，#Weiqi的标签播放量也突破了5亿，很多中国围棋博主的内容都火到了海外：战鹰的直播切片被翻译成英文在外网传播，不少老外哪怕听不懂中文，看她的表情变化也能感受到围棋的乐趣；柯洁的对战视频在外网有几百万播放，很多外国网友留言说“原来围棋选手也这么有意思，不是只会下棋的老古板”，中国围棋协会这几年也一直在全球推广围棋文化，现在全球已经有超过80个国家和地区有了正式的围棋组织，不少国家的孔子学院都开了免费的围棋课,越来越多外国人学的第一个围棋名字就是Weiqi。
我之前和一个围棋推广的工作人员聊天，他说他们之前去欧洲做围棋推广活动，有个西班牙的老棋迷，已经下了40年Go，第一次知道这个游戏发源于中国，还有个名字叫Weiqi，当时就说：“我喜欢了这个游戏一辈子，现在终于知道它的老家在哪了，明年我一定要去中国看看。”去年他真的来了中国，去了杭州的中国围棋博物馆，还和当地的业余棋手下了好几盘棋，走的时候带了一副刻着“Weiqi”字样的云子,说要传给自己的孙子。
我从来不觉得推广Weiqi这个名字，是要废掉Go这个已经用了很多年的译名，而是想让更多喜欢围棋的人知道，这个已经流传了四千多年的游戏，它的根在哪里，它背后有多少属于中国的文化智慧，你可以叫它Go，也可以叫它Baduk，也可以叫它Weiqi，只要你能感受到它的魅力,就足够了。
下围棋的人，从来都不是“老古板”
很多人对围棋的印象还停留在“老年人的娱乐”“只有学霸才会玩”，但现在的围棋早就撕掉了这些标签，变成了年轻人的新潮流，我有个95后的朋友周宇，是业余5段，去年在杭州开了一家围棋酒吧，没有传统棋室那种安静到不敢喘气的氛围，店里放着轻爵士，你可以点杯鸡尾酒慢慢下，还有快棋挑战赛，5分钟一局，赢了老板免单，现在店里每天都挤满了人，有刚放学的中学生，有下班来放松的互联网员工，还有不少在附近工作的外国人，周末还会举办“亲子围棋局”“外国人围棋体验课”,热闹得不行。
周宇和我说，他开这个酒吧就是想让大家知道，围棋根本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东西，你不需要考段位，不需要有多聪明，甚至不需要完全记住规则，只要坐下来玩两把，就能感受到它的乐趣，店里有个澳大利亚的留学生，现在每周都来，刚开始连规则都不懂，现在已经能和业余2段的客人下得有来有回，他说他最喜欢围棋的地方就是“公平”：“不管你是哪国人，不管你有钱没钱，坐在棋盘前面，都是一样的棋子，一样的规则，赢了就是你厉害，输了就再来一盘，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现在还有很多年轻人把围棋玩出了新花样：有人把围棋棋子做成项链、耳钉等首饰，穿出门就是最特别的配饰；有人把围棋元素写进说唱里，把“打吃”“打劫”“长气”这些术语写成歌词，播放量破了百万；还有人做了围棋主题的密室逃脱，把围棋谜题做成通关密码，吸引了好多根本不会下棋的年轻人来体验，去年我还参加了一个“围棋+飞盘”的线下活动，大家上午玩飞盘，下午下围棋，动完了静下来，两种完全不同的运动,居然意外的适配。
我一直觉得，围棋能流传几千年，靠的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定位，而是它足够包容，足够有生命力，你可以把它当成竞技运动，去争世界冠军；也可以把它当成休闲娱乐，茶余饭后和朋友下两把放松；甚至可以把它当成人生哲学，在落子的时候慢慢悟“落子无悔”“取舍有度”的道理。
回到最开头我碰到的那个美国程序员Jake，他现在已经是那家涉外围棋俱乐部的志愿者了，每周都会抽两个晚上教刚来中国的外国人下围棋，他的社交平台简介里写着“Go/Weiqi Player，热爱中国文化”，他和我说，他明年打算回美国开个围棋教室，第一节课就要告诉所有学生：“这个游戏有两个常用的名字，一个是你们可能听过的Go，还有一个是它最初的名字，Weiqi，来自几千年前的中国。”
不管是叫Go还是Weiqi，这个只有19路交叉线、黑白两色棋子的棋盘，已经穿越了四千年的时光，跨越了不同国家和语言的障碍，把无数人的热爱连接在了一起，它可以是赛场上扣人心弦的竞技，也可以是朋友之间放松的游戏，更可以是藏在落子瞬间的人生哲理，这就是围棋最动人的地方：不需要过多的语言，只要你拿起棋子,就能感受到属于全人类的智慧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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