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贵州黔东南看台盘村BA的决赛,散场的时候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远远看见场边的树荫下围着一圈穿得花花绿绿的苗族小孩,中间站着个穿洗得发白的库里30号球衣的男生,正蹲在地上给一个穿凉拖鞋的小男孩系护腕,男生的膝盖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肌效贴,脚上的橙黄色篮球鞋鞋头磨得起了毛,我一眼就认出那是罗齐——那个在短视频里攒钱给大山里的小孩送篮球的草根篮球博主,那天他带了12个从附近山区小学来的小孩看比赛,散场后小孩们围着他叽叽喳喳说“以后我也要打这么大的球场”,他摸着小孩的头笑,说“只要你们想,以后肯定有机会”。
被骂“不是打球的料”的野小子,靠笨劲打穿了县城球场
罗齐的篮球起点,比绝大多数人都低,他是湖南娄底一个小县城出来的孩子,初中才第一次摸到真正的篮球,那时候他个子只有1米58,瘦得像个豆芽菜,打班赛选人时最后一个都没人要,体育老师当着全班的面说他“腿短重心高,不是吃打球这碗饭的料”。 那时候的他也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是单纯喜欢篮球拍在地上“咚咚”的声音,喜欢投进篮筐那一刻的爽感,没人带他打球,他就每天早上5点爬起来绕县城跑3公里练体力,然后跑到学校的旧球场拍1小时球,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缠上胶布接着拍,球砸在伤口上疼得掉眼泪也不肯回家,放学之后他就泡在县城的野球场,跟一帮比他大十几岁的成年人打半场,打输了就主动给人买冰矿泉水,求人家下次还带他玩,他还专门找了个旧笔记本,把每一个晃倒过他的人的动作都记下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突破时重心压到膝盖以下”“变向之前先看防守人的脚”,到他高中毕业的时候,那个笔记本记了满满37页,一共124个动作细节。 高二那年他长到了1米72,报名参加了县城的3v3街头篮球赛,决赛的对手刚好是当年说他不行的那个体育老师带的队,最后10秒双方打平,罗齐一个交叉步晃开防守人,在罚球线投进了绝杀球,下场的时候那个体育老师过来给他递冰矿泉水,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前是我看走眼了”,他抱着奖杯蹲在球场边,哭了整整半小时。 我以前也总觉得,体育是属于天赋异禀的人的,1米9的个子、过人的弹速、天生的投篮手感,这些天生的东西是普通人拼尽全力也赶不上的,但认识罗齐之后我才明白,对绝大多数不是吃职业饭的普通人来说,热爱本身就是天赋,你愿意每天早起一小时练球,愿意被晃倒100次还站在场上,愿意为了一个绝杀球练上几千次,这份“笨劲”,比任何天生的身体条件都金贵。
打不了职业的普通人,也能把篮球活成人生的主场
罗齐本来也有过打职业的梦,大学的时候他进了校队,打CUBA湖南赛区的基层赛,是队里的主力后卫,本来前景一片光明,却在一次半决赛里受了重伤:十字韧带撕裂,医生告诉他,以后最多打打养生球,再也不能做高强度的跑跳动作,职业这条路彻底走不通了。 那是他人生最消沉的半年,他把自己所有的奖杯、奖牌都卖了,篮球塞在储物柜最里面落灰,每天窝在宿舍刷短视频,直到偶然刷到一条云南山区小学的视频: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小孩,站在泥地里,对着一块钉在老槐树上的木板,扔一个用旧报纸裹出来的“篮球”,他那天翻了自己的储物柜,找出5个平时训练用的旧篮球,找快递寄去了视频里的地址,本来没抱什么希望,过了一个多月,他收到了一封用铅笔写的信,信封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篮球,信里说“罗哥哥,我们现在有真的篮球了,我们在泥地里拍,虽然一拍就沾一身泥,但我们都很开心,我们还分了队,赢的队可以多拍10分钟”,落款是“所有爱打球的小朋友”,他说那天他拿着信,坐在宿舍的地板上,哭的比当初得知自己打不了球的时候还凶。 从那之后他就决定,要给更多山里的小孩送篮球,大学毕业之后他没有找对口的工作,回长沙开了一家小小的少儿篮球培训班,赚的钱除掉房租水电和给教练开工资,剩下的几乎全买了篮球和运动装备,一有空就往山里跑,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第一次去云南昭通的那个小学,山路走了3个多小时,进去之后才发现,小孩的“球场”就是一块坑坑洼洼的泥地,所谓的篮圈是村民用粗钢筋弯了钉在木板上的,那天他教小孩拍球,下了小雨泥地滑,有个小男孩摔了一身泥,爬起来第一件事是把怀里的篮球擦干净,咧着嘴笑说“从来没这么好玩过”,临走的时候小孩塞给他半袋烤土豆,说“哥哥你下次来,我们练会运球给你看”。 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里,体育的意义好像总是“赢”:要拿第一,要拿奖牌,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但罗齐的选择让我突然明白,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赢,是传递快乐,是给那些本来没机会摸到篮球的小孩,一个能跑能跳能大笑的理由,是让他们知道,除了放牛割草写作业,人生还有另一种可以肆意挥洒的活法。
被网暴“作秀”的3年,他用273个篮球堵住了所有闲言碎语
后来罗齐开始把自己送球的过程拍成短视频发到网上,本来只是想让更多人看到这些山里的小孩,没想到火了之后骂声也跟着来了,有人说他“捐几个球就出来博眼球,不就是想当网红赚钱吗”,有人说“你送的球都是十几块钱的劣质球,也好意思拿出来作秀”,最让他委屈的是去年他晒了一张自己穿限量版球鞋的照片,被人骂“有钱买几千块的鞋,没钱多给小孩买几个球”。 他没跟人吵架,反而花了三天时间,把自己三年来所有的捐赠记录、快递单号、学校开的接收证明,还有自己篮球培训班的收支明细,全剪进了一个12分钟的视频里:三年里他一共跑了7个省份的29个山区小学,送了273个正规的训练篮球,12套简易篮架,217套运动服,所有的钱都是他开培训班赚的,每个月最多给自己留2000块钱生活费,剩下的全投进去了,那双被骂的限量版球鞋,是他2021年拿长沙路人王站季军的奖品,他穿了三年,鞋底磨平了补过两次,平时舍不得穿,只有去学校看小孩的时候才穿,因为“小孩都喜欢亮闪闪的鞋子,我穿这个他们愿意跟我玩”。 那个视频发出去之后,之前骂他最凶的一个网友,私信给他道歉,还主动跟着他去了一趟四川大凉山的瓦吾小学,爬了四个小时的山路,看到小孩们把罗齐送的篮球放在枕头边,每天睡觉之前都要摸两下,回来之后那个网友拉了个朋友群,半年时间给山区小孩捐了60多套运动服。 现在的网络环境真的很奇怪,大家对做坏事的人无比宽容,对做好事的人却无比苛刻,总要求做公益的人必须是“完人”,不能赚钱,不能有自己的爱好,不能有一点私心,好像只要你有一点“不纯粹”,你做的所有好事就都没了意义,但我特别认同罗齐说的一句话:“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圣人,我就是个喜欢篮球的普通人,我捐的球可能不多,但我每一个都亲手送到了小孩手里,总比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敲键盘的人强。”对啊,善意从来不分高低,做了就比不做强,哪怕真的是“作秀”,能坚持作秀作三年,能真的让几百个小孩打上篮球,这种“秀”我巴不得多来点。
村BA火了之后,他最想做的事是让更多小孩“有球可打”
去年村BA爆火之后,罗齐的关注度也高了不少,很多人找他合作,有MCN机构开价一年120万签他,让他直播卖篮球装备,还有运动品牌找他当代言人,他全拒了,他说“我要是签了公司,以后就得按人家的要求拍视频,到时候我再去送球,大家更觉得我是作秀了,我不想让那些小孩觉得,他们是我赚钱的工具”。 现在他的生活还是和以前一样,工作日在长沙的培训班带小孩练球,对家里条件困难的小孩全免学费,现在已经有12个小孩在他那免费学了2年多;周末就背着包去山里送球,有时候遇到山路塌方,堵在路上两三天是常事,今年他还拉了几个打球的朋友,一起弄了个“篮球种子计划”,在每个他捐过球的学校选一个热爱打球的小孩当“篮球小队长”,每个季度给小队长寄训练手册和小奖品,每年还会把各个学校的小队长接到长沙打一次交流赛。 最早收到他篮球的那个云南昭通的小孩,叫阿凯,今年考上了昆明体育学院的篮球教育专业,暑假的时候特意跑到长沙找罗齐,说“罗哥,我毕业之后也要跟你一样,回去给山里的小孩送球,教他们打球”,我上次跟罗齐吃饭的时候,他说他今年的目标是凑够20万,给贵州的三个山区小学修水泥篮球场,“之前的泥地一下雨就不能打,修了水泥地,小孩们什么时候想打都能打”,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的很,像个刚拿到新篮球的小孩。 这两年我们总在讨论,中国篮球为什么不行?是青训不行,是联赛不行,是国家队不行?但我觉得,最根本的问题是,我们的篮球人口太少了,很多大山里的小孩连篮球都摸不到,怎么可能出好的苗子?罗齐做的事,看起来很小,只是送几个球,修几个球场,但实际上他是在给中国篮球播种子,谁知道这些现在抱着篮球在泥地里跑的小孩,未来会不会站在CBA的赛场上,会不会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就算不会,他们因为篮球养成的坚韧的性格,因为篮球感受到的快乐,也会跟着他们一辈子,这就足够了。
那天在台盘村的球场边,我看着罗齐带着几个小孩投篮,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的山坡上有人在唱苗族的歌,风里飘着烤肠的香味,有个小孩投进了人生第一个篮,围着球场跑了三圈,大喊“我会打球啦!”,罗齐站在旁边笑,眼睛弯成了一条缝。 罗齐从来不是什么球星,也没有拿过什么全国性的大奖,他就是个普通的80后,喜欢打篮球,喜欢看小孩笑,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把篮球的快乐,送到了以前没有人送到的地方,让那些大山里的小孩,也能摸到属于自己的篮球,也能拥有肆无忌惮奔跑的青春,总有人说,普通人改变不了什么,但罗齐的故事告诉我,只要你愿意为了热爱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你就可以成为照亮别人的光,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都不只是属于顶端的少数人,它属于每一个愿意为它奔跑的普通人,属于每一个接到篮球时眼睛发亮的小孩,属于罗齐,也属于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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