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加“亏”合起来是“圬”，念wū，第一声，最早知道这个字是读韩愈的《圬者王承福传》，“圬”指的是泥瓦匠抹墙的工具，也代指干抹灰、砌墙这类体力活的普通劳动者，我第一次把这个字和体育联系到一起，是在小区楼下的野球场遇见老陈之后，也是从那时候我开始觉得，我们聊了这么久的“全民体育”，本质上其实就是千万个“圬者”的热爱史。
先聊聊那个念wū的“圬”：我在小区球场遇见的“圬者球友”
老陈是我们小区周边装修队的泥瓦工，今年52岁，干抹墙的活已经干了30年，我第一次见他是去年夏天的傍晚，他穿着沾了腻子粉的工装，脚上蹬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劳保鞋，背着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站在球场边眼巴巴看着我们打半场。 那天我们组队缺人，有人随口喊了一句“师傅要不要来凑个数”，老陈愣了一下，赶紧把包往地上一放，搓了搓手就跑了上来，他明显是很久没打过正规组队局，第一次拿球紧张得指尖都在抖，运了两次都掉了，防守的时候还不小心撞了我们队的小伙子，赶紧一个劲道歉，那天打完散场，他特意留下来给我们递烟，说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就爱打球，后来出来干装修，每天累得沾枕头就睡，一晃二三十年没摸过球，最近接的活就在小区附近，下班早才敢过来看看。 后来我们几乎每天都能在球场见到老陈：他通常六点半下班，骑着电动车过来，工装都来不及换，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瓶凉白开灌半瓶，然后就站在罚球线那边练投篮，他的右手掌心里有很厚的老茧，是常年拿抹子磨出来的，刚练球的时候茧子被篮球磨破，他就掏个创可贴贴上继续投，有时候天暗了球场灯还没开，他就借着路边商铺的灯光练，天天雷打不动练2个小时才走。 去年秋天小区办业主篮球联赛，我们队的主力后卫发烧没法上场，临时喊老陈来当替补，谁也没想到他上场之后连进5个三分，传球准得像装了定位，最后硬是帮我们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大家起哄让他讲两句，他挠着头嘿嘿笑：“没啥窍门，就是抹墙抹了30年，手稳，找角度找习惯了。” 那天我突然就懂了“圬”这个字的分量：我们总觉得体育是属于职业运动员的，是属于穿得起限量款球鞋、请得起私人教练的中产的，可其实像老陈这样的“圬者”，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他们没有专业装备，没有系统训练，甚至连打球的时间都是从干活的间隙挤出来的，可他们手里的篮球和职业联赛里的篮球重量一样，投进篮筐的时候的快乐，也和奥运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的快乐没有高低之分，我始终觉得，评判体育的价值从来不是看你站在多高的领奖台上，而是看你在运动里有没有找到那个更舒展的自己，从这个角度来说,老陈早就是自己人生里的MVP了。
“圬”的精神内核：慢工出细活，是草根体育最动人的注脚
“圬”这个活最讲究慢：抹墙的时候你不能急，要一遍一遍找平，哪一遍偷了懒，墙面过不了多久就会开裂掉皮，我认识的另一个“圬者”型跑友阿明，把这个道理活学活用在了跑马拉松上。 阿明是个外卖员，今年31岁，跑外卖已经跑了6年，3年前他查出来有轻度脂肪肝，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就开始每天送完单之后绕着出租屋附近的公园跑步，一开始他跑1公里都喘得要蹲在地上吐，跑了半个月膝盖疼得连电动车都跨不上去，有人劝他别折腾了，“你一个送外卖的每天爬楼就够累的，还跑什么步”，阿明没听，他说“我抹墙的爹告诉我，啥活都是慢慢磨出来的，没有走不通的路”。 他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不管送到多晚，都要跑够5公里，下雨没法路跑就爬出租屋的楼梯，23层的楼，一趟一趟爬，爬得满背是汗就冲个澡睡觉，他的跑量是一单一单跑出来的：送外卖的时候爬楼练腿力，等餐的时候就在路边压腿拉筋，攒了3个月工资买了第一双专业跑鞋，跑坏了三双鞋之后，他第一次报名了半程马拉松，跑了1小时27分。 去年北京马拉松，阿明攒了好久的钱报了名，号码布背后他特意写了自己外卖站点的名字，穿着印着“美团跑腿”的运动背心跑完了全程，净成绩2小时58分，拿到了大众组的第17名，还有2000块钱奖金，他发的朋友圈我现在还记着：“今天跑了个42公里的大单子，客户是我自己，给了个五星好评，奖金刚好给我妈买个新的洗衣机。” 现在总有年轻人问我，普通人练体育有没有捷径？能不能7天练出马甲线，1个月学会扣篮？我每次都给他们讲阿明的故事，讲“圬”的道理，体育从来就没有什么捷径，你跑过的每一步，投过的每一个篮，流过的每一滴汗都算数，就像泥瓦匠抹墙，你偷工减料抹出来的墙一碰就掉，你扎扎实实抹出来的墙，住几十年都不会坏，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求快，赛事要快出成绩，博主要快涨粉丝，普通人运动要快见效果，可恰恰是那些愿意慢下来，像“圬者”一样一点点磨的普通人，才真正摸到了体育的内核：体育不是用来攀比的工具，是你和自己的身体对话的过程，你对它多耐心,它就会给你多少惊喜。
别把体育困在聚光灯里：每一个“圬者”的热爱都值得被看见
我做体育写作这8年，见过太多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拿奥运金牌的选手，CBA年薪千万的球星，站在领奖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确实动人，可让我真正觉得中国体育有希望的，从来不是这些站在顶端的人，而是那些在聚光灯照不到的地方，默默热爱着运动的“圬者”们。 去年我去粤西一个城中村做公益体育调研，那里的孩子之前的篮球场是一块坑坑洼洼的空地，篮架是村里的老木匠用木头钉的，篮板破了好几个洞，篮网是用废电线拧的，孩子们没有教练，就刷短视频学篮球动作，放学了就抱着球往球场跑，球鞋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也舍不得换，就用胶布粘一粘继续打，后来我们公益项目给他们捐了新的塑胶场地和篮架，找了当地的体育老师当志愿者教练，练了半年之后，这帮平均年龄才12岁的小孩，去打市里的青少年草根篮球赛，拿了亚军。 领奖的时候，带队的小队长抱着奖杯哭，说“我以前以为只有城里的小孩才能打球拿奖，原来我们也可以”，那天我站在台下也掉了眼泪，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榜拿第一，也不是职业联赛办得有多热闹，而是哪怕你是泥瓦工，是外卖员，是大山里的孩子，你都有机会接触到体育，都有地方打球跑步，都能在运动里感受到快乐。 现在很多体育产业的从业者总想着赚快钱，盯着高端赛事IP，盯着售价几千块的运动装备，盯着一线城市的中产用户，可他们忘了，中国有6亿月收入不足1000的普通人，有千千万万像老陈、阿明、城中村小孩这样的“圬者”，他们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好在现在我们也能看到越来越多的改变：很多城市都在修社区体育公园，免费向市民开放；越来越多的草根篮球赛、市民马拉松开始举办，不用专业背景也能报名；公益体育项目也在往下沉市场走，给山区的孩子送运动装备，我始终觉得，只有当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都被看见，每一个“圬者”都有地方挥洒汗水,我们的体育才算是真正的全民体育。
从“圬”到“娱”：普通人的体育，从来都是为自己而活
经常有人问我：我打球打不进职业，跑步跑不出名次，花时间运动有什么意义？我每次都会给他们讲老陈的回答：“我抹墙抹了30年，也没成什么有名的建筑师，可我抹的墙业主住着舒服，我自己赚到钱养家，这就够了，我打球也打不了职业，可每天打两个小时，肩椎炎不疼了，吃饭香睡觉香，这不就是意义？” 是啊，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就要拿成绩，就要比别人强，可体育最本来的功能就是娱乐啊，就是让你在辛苦的生活之余，有个释放压力的出口，我之前认识一个大姐，在菜市场卖菜，每天凌晨3点起来进货，下午收摊之后就去公园跳广场舞，跳了5年，现在是她们广场舞队的领队，去年还去省里参加了广场舞比赛拿了奖，她说“我卖菜卖了一辈子，没出过什么风头，跳广场舞之后才知道，我也能站在台上拿奖，也能穿漂亮的裙子表演，我这辈子值了”。 我自己也是普通体育爱好者的一员，之前练瑜伽总想着要劈叉，要做高难度动作，跟别人比体式谁做得标准，后来老师跟我说：“瑜伽是你自己的练习，你不用跟任何人比，你觉得舒服就够了。”现在我每天下班之后在家练20分钟瑜伽，不用追求高难度，肩颈放松了，整个人舒服了，就够了。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土亏念什么？念圬，念的是普通人的踏实，念的是草根的坚持，念的是体育最本真的模样，我们不用总盯着聚光灯下的明星，回头看看身边那些穿着工装打球的大叔，穿着外卖服跑步的小哥，在公园跳广场舞的阿姨，在野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小孩，他们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地基，就像千万个圬者一砖一瓦建起了高楼大厦，千万个普通的体育爱好者，一点一滴撑起了中国体育的未来，而对于我们每一个普通人来说，不用管别人怎么看，你愿意跑两步，愿意投两个篮，愿意动起来,你就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金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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