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工体看国安对阵山东泰山的焦点战,我在北门口一眼就认出了马五爷:洗得发白发软的97款国安绿色球衣套在他有点佝偻的背上,脖子上挂着的塑料壳球迷证磨得边角发毛,照片上还是他30多岁留寸头的模样,手里攥着个印着“1996年足协杯冠军”字样的帆布包,包带断过三次,每次都是他老伴用粗尼龙线亲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比任何大牌包都结实。
我冲他挥挥手,他咧嘴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得都快看不见眼睛了,抬手晃了晃手里攥着的保温杯:“就等你呢,给你留了前排的座,今天带了刚炒的花生,看球的时候啃两口香。”跟着马五爷看了快6年球,我最常听身边新球迷问的一句话就是:“这老爷子到底图啥啊?国安踢得好也来看,踢得烂也来看,这么大岁数了遭这个罪干嘛?”每次听到这话马五爷都不生气,只是慢悠悠掏出来他那个帆布包翻东西,里面的东西摊开,就是30年中国足球最接地气的民间史。
从永定门骑2小时车去先农坛,看球的瘾是刻在骨头里的
马五爷本名马建国,在家排行老五,身边老哥们喊了几十年“马五爷”,反倒没几个人记得他的大名,他第一次正经看足球赛是1994年,甲A联赛刚开赛那会,他还在永定门的机械厂当钳工,一个月工资36块钱,先农坛体育场的普通票一张5块,得攒3天的午饭钱才够买一张。“那时候哪有什么共享单车啊,我骑个大二八,驮着同厂的小周,冬天零下好几度,骑2小时到先农坛,后背都冒热气,额头的汗冻成冰碴子,掏出票的时候手都僵得弯不了。”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给我讲1995年国安1:9输给申花那场球的经历:那时候他刚结婚半年,攒了半个月的钱买了两张主席台边上的票,想着带老伴去见识下现场氛围,结果踢到下半场就已经0:7了,老伴坐在旁边打哈欠,他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看见高峰被申花后卫铲得小腿流血还一瘸一拐往前冲的时候,他站起来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出来发现自行车胎被碎玻璃扎了,他推着车走了三站地,路边碰到同样蔫头耷脑的几个球迷,互相递了根烟,站在路灯底下抽了十分钟,没人骂球员,也没人说“以后再也不看了”,就说了一句“这帮小子是真拼,就是运气差了点”,那天他推着车走回家,老伴在后面跟着走,一路都在吐槽他“花冤枉钱找罪受”,转头第二天就给他缝了个布垫,绑在自行车后座上,说“下次再去看球,别垫个硬纸板硌屁股”。
我以前总觉得老球迷“念旧”是滤镜,直到跟马五爷聊多了才明白,他们怀念的根本不是当年的成绩,是那时候看球的“纯粹”:没有赌球的流言满天飞,没有饭圈粉丝在网上互撕骂街,也没有那么多人拿着个手机全程拍视频发朋友圈,所有人站在看台上就是冲着球来的,赢了就去路边的小卖部喝北冰洋吃烤串,输了就骂两句“今天脚法太臭”,转头下一轮的票早就提前买好了,就像马五爷说的:“那时候的足球是真的属于我们这帮普通人的,球员踢完球出来,还会跟我们站在路边一起吃碗卤煮,你骂他今天踢得烂,他还挠挠头说哥下次一定进个球给你看,哪像现在,球员开着豪车从停车场出来,窗户都不敢摇下来。”
磨破边的帆布包,装着三代人的看球记忆
马五爷那个用了27年的帆布包,我见过无数次,每次他掏东西我都忍不住凑过去看:最外层的口袋里装着半袋五香花生,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泡着浓浓的茉莉花茶,还有个旧的调频收音机,有时候现场信号不好听不到解说,他就掏出收音机边听边看;里面的夹层塞得鼓鼓囊囊,有1997年十强赛的球票根,2002年他去韩国看中国队踢哥斯达黎加的门票 stub,还有他儿子小学三年级画的歪歪扭扭的国安队徽,去年他带7岁的孙子去看球,孙子给他贴的小老虎贴纸,至今还粘在包的正面,掉了一半胶也舍不得撕。
最让我触动的是2001年十强赛中国队踢阿曼的那场球,他跟我讲了不下十次:“那时候工体外面的小卖部都摆着电视,几百个球迷挤在马路牙子上看,我站在后面垫着脚,于根伟进球那一秒,所有人都蹦起来喊,旁边卖烤串的张哥直接把手里的铲子扔了,喊‘今天所有烤串随便拿,免单!’我那天喝了三瓶冰镇啤酒,回去的时候钥匙都丢了,在楼道里蹲了半小时等老伴下班开门,被她骂了一晚上,我也不生气,转头就把当天的《北京晚报》贴在客厅墙上,现在那张纸都黄得发脆了,我也舍不得揭下来。”
前几年他儿子去英国读硕士,走之前父子俩最后一起去看了国安对阵恒大的比赛,那场球国安2:1赢了,1米85的大小伙子坐在看台上哭了,说“爸我到了国外也会每场都看直播,你每次去现场给我拍10分钟的看台声音就行”,从那之后马五爷每次看球都会举着旧手机拍10分钟的视频,镜头从来不对着球场,就对着周围呐喊的球迷,旁边的老哥们知道他是拍给儿子看的,每次看到他举手机,都会特意把加油的声音喊得更大一点,去年儿子回国,带了个英国女朋友,第一次带姑娘来工体看球,姑娘穿着他送的小号国安球衣,跟着全场喊“国安加油”,发音虽然不太标准,却喊得满脸通红,散场的时候马五爷跟我说:“等再过两年他们结婚生了孩子,我就带四世同堂来看球,这个包以后就传给我孙子,让他接着装票根,接着来看。”
我以前做体育记者的时候,总被领导要求写“高大上”的体育意义,什么“为国争光”“体育精神”,直到看见马五爷那个塞得满满的帆布包才明白,哪有那么多虚头巴脑的概念啊?对普通老百姓来说,体育就是生活里的小盼头,是一家人的共同记忆:每周就盼着周末那一场球,跟认识了几十年的老哥们见见面,站在看台上喊上90分钟,一周上班攒的烦心事、压力,全跟着呐喊声散出去了,体育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奖杯和数据,是普通人的生活锚点,是你不管走出去多远,听见熟悉的加油声,就知道“到家了”。
骂过也哭过,我这辈子就认中国足球这根“死理”
马五爷不是没对中国足球失望过,2010年前后假球黑哨的事爆出来的时候,他气得把家里珍藏了十几年的足球都扔到楼下垃圾桶了,跟老伴说“以后再也不看球了,太寒心”,结果转天国安的比赛,他吃完午饭就背着包偷偷出门了,被老伴抓包还嘴硬:“我是去看国安,不是看国足,两码事。”
2017年世界杯预选赛中国队最后时刻被叙利亚扳平那场,我跟他坐在一起,终场哨响的时候,他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形,瓶身的塑料都裂了,水洒了一裤子他也没察觉,散场的时候他走得最慢,身边的老哥们劝他“别上火,下届再来”,他站在工体的台阶上愣了半天,说了一句:“我不是气输球,我是气那几个球员在场上散步一样的跑位,我今年62了,要是年轻20岁,我上去跑的都比他们积极,拿着那么高的工资,对得起谁啊?”那天我们在工体旁边的卤煮店坐了俩小时,他喝了三瓶二锅头,哭了,说“我这辈子还能看见中国队再进一次世界杯吗?”
但你要是说他彻底放弃了,那也不是,去年东亚杯U23国家队对阵韩国队,那帮20出头的小孩拼到最后一分钟都还在跑,他在家看的直播,看完特意给我发了个60秒的语音,声音都激动得发颤:“你看这帮小孩多拼,这才是中国足球该有的样子!我就说嘛,总有好的时候,慢慢来,我们等得起。”现在他还跟几个老球迷组织了个公益队,周末去周边的打工子弟小学教小孩踢球,自己掏腰包买足球、买球衣、买矿泉水,我说你这岁数了跑的动吗?他说“我不用跑,我就教他们怎么传球,怎么跑位,告诉他们踢球要拼,不能怕累,说不定这帮小孩里以后就有能进国家队的,能站在世界杯赛场上的,那我就值了。”
我见过太多人在网上骂中国足球,说“看中国足球的都是傻子”,也见过不少人赢了就吹上天,输了就喊“解散”,但你问他们有没有去过现场看一次球?有没有陪一支球队走过5年以上?大部分人都答不上来,我特别认同马五爷说的一句话:“中国足球就像咱们自己家的孩子,考试考砸了你可以骂,可以打,但是你不会把他扔了对吧?你不能看着别人家孩子考第一就嫌弃自己家孩子,你得陪着他慢慢学,慢慢练,总有考好的那一天,那些张口就骂的人,根本不是真的爱足球,他们只是想找个地方发泄情绪而已。”
现在的年轻人看球太“浮”,得落地沾沾烟火气
马五爷现在最看不惯的,就是现在球迷圈里的“饭圈风气”:“上次有个小年轻坐在我旁边,全程抱着个手机刷微博,球员一失误就骂‘垃圾’,我问他‘你知道这个球员叫什么吗?他之前受伤歇了半年刚复出’,他说‘我管他叫什么,踢得烂就该骂’,给我气的,我跟他说‘我1995年看国安输1:9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我看着高峰、谢峰他们退役,看着徐云龙、周挺他们踢到40岁,看着现在张玉宁这帮小孩长大,这球队就跟我家亲戚似的,踢得好我鼓掌,踢得不好我骂两句,但是我不会走,你要是只想看赢球,你去看拜仁皇马啊,看国安干嘛?’那小伙子被我说的脸都红了,下半场也不玩手机了,跟着一起喊加油,散场的时候还特意过来跟我道歉,说‘爷爷我之前确实不懂,以后我也常来现场看’。”
他总跟我说,现在的体育行业太追求流量了,动不动就造星,搞应援、打投那套,把体育本身的乐趣都磨没了:“你看现在的小孩,都抱着手机刷球星集锦,买几百上千的球衣球鞋,但是你让他去楼下操场上踢半小时球,他嫌累嫌晒,连颠球都不会,体育的根在哪啊?不在国家队的奖杯里,不在明星球员的热搜里,在我们这些愿意买票进场的普通球迷身上,在那些放学了在操场上光着脚瞎踢的小孩身上,没有这些基础,再好的成绩都是空中楼阁,一推就倒。”
那天散场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北京的秋天风有点凉,马五爷把自己的球衣脱下来裹在孙子身上,背着他那个磨破边的帆布包,牵着小孙子的手慢慢往前走,小孩手里举着绿色的加油棒,蹦蹦跳跳地喊“国安是冠军”,马五爷边走边笑着应和,我站在后面看着爷孙俩的背影,突然就想通了,我们总在问“中国足球的出路在哪”,其实出路从来不在什么天价外教身上,也不在什么归化球员身上,就在马五爷的帆布包里,在每个愿意走进球场的普通球迷身上,在那些愿意陪着中国足球慢慢变好的人心里。
马五爷说,等他以后跑不动了,就让孙子背着这个包来看球,把票根接着往里面塞,把这30年的烟火气,一直传下去,我相信,只要还有马五爷这样的球迷在,中国足球就总有站起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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