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班我绕路去巷口买绿豆冰棒,隔着半条街就听见小区球场的喧闹:穿校服的小屁孩追着足球跑,边跑边喊“把球给我我要回家写作业”;光着膀子的中年大叔三步上篮撞在篮板上,挠着头蹲地上笑;羽毛球场那边穿花衬衫的阿姨跳起来扣杀,大喊一声“好球”的分贝盖过了路边的广场舞音乐,卖冰棒的阿姨递过冰棒时笑着跟我说:“你好久没来打球了吧?现在球场热闹得很,六点以后都抢不到位置。”
我咬着冰棒站在围栏外看了十分钟,突然想起我做体育内容写作快五年,前三年追着各大联赛跑,挤破头要球星的采访资格,写过拿奥运金牌的冠军,写过年薪千万的顶级球星,总觉得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赢了奖杯被万人欢呼的才叫“体育”,直到这两年我慢下来,总泡在小区的野球场上,才发现真正的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它就藏在我们楼下的球场里,藏在每个普通人挥拍、奔跑、投篮的瞬间里,比任何职业赛事都更戳人。
38岁“球场钉子户”:篮球是我中年危机里的救命解药
我第一个认识的球友是王磊,大家都喊他王哥,今年38岁,是我们小区有名的“球场钉子户”,只要不下雨,晚上七点他准抱着个磨掉皮的篮球出现在场地上,身边还总跟着个叼着棒棒糖的6岁小男孩,是他儿子小宇。
我第一次跟王哥打球是去年春天,那时候他刚失业,整个人瘦了一圈,打球的时候闷不吭声,抢篮板却特别凶,那次我们打半场,最后三秒他拿到球跳投绝杀,结果力气不够砸在篮筐上弹飞了,我们都笑他“手软了”,转头就看见他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头埋在膝盖里哭。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王哥以前是电商公司的运营总监,去年公司裁员第一批就裁到了他,那时候他老婆刚生完二胎休产假,大的要上小学,房贷还有80万没还,他跑了半个月面试,要么是薪资砍半要么是要996,有天晚上他站在天台上抽烟,吹了半小时冷风,突然想起大学的时候自己是院队的主力,毕业之后快十年没碰过球,就翻出了压在衣柜底下的旧篮球来了球场。“第一次来的时候跑三分钟就喘得要死,连篮筐都碰不到,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工作找不到,连大学时候最擅长的事都做不好。”王哥说起那段日子的时候,小宇正抱着他的腿要举高高扣篮,他一抬手就把儿子举起来,小宇抓着篮筐笑的声音能传出半条街。
现在王哥找了个新工作,虽然薪资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二,但不用加班,准点下班就能来球场,他总说现在不追求赢球了,能跑两圈出一身汗,回家能睡个整觉就够了,前阵子他练了半个月,终于能扣到球场边给小孩装的矮篮筐,小宇现在天天跟幼儿园的小朋友炫耀“我爸爸会扣篮”,王哥说那种自豪感,比他以前拿公司年度销冠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还强。
我见过太多人到中年的男人,下了班不愿意回家,坐在车里抽烟半小时才上楼,但是王哥不一样,他的“情绪出口”就是这个篮球场,他说在球场上的时候,他不是要养全家的顶梁柱,不是要应对老板的员工,他就是王磊,那个20岁的时候在大学球场上跑一下午都不累的少年,“什么KPI什么房贷,出一身汗就都忘了,人这一辈子啊,总得有个地方能让你做回自己对吧?”
62岁“羽毛球一姐”:我用球拍打走了癌症,也打热了半小区的人情
羽毛球场那边的“老大姐”李桂兰,我们都喊她李姨,今年62岁,留个寸头,穿运动服戴护腕,站在场上跳起来扣杀的架势,二十岁的小伙子都接不住她的球,要是你第一次来我们小区打球,肯定想不到四年前的李姨,还是个连楼都不愿意下的癌症病人。
李姨58岁那年查出来乳腺癌,做手术加化疗,头发掉得精光,那时候她脾气特别差,摔碗摔杯子,连跟她过了一辈子的老伴都不敢跟她说话,后来她老伴以前是体校的羽毛球老师,就哄着她“下楼走两步,我陪你打球,打两下累了就歇着”,一开始李姨拿着球拍站都站不稳,接个球要喘三分钟,打了半个月,慢慢能接十来个球了,后来越打越上瘾,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球场上,一打就是两个小时。
有次打比赛,李姨跳起来扣杀,戴的假发一下子掉在地上,场上的人都笑,李姨自己捡起来假发扔给场边的老伴,摸了摸自己的寸头说“笑什么笑,我这不戴假发还凉快些”,从那之后她就再也没戴过假发,寸头成了她的标志,他们老年羽毛球队的队服上,还专门印了个小寸头的图案。
现在李姨不仅自己打球,还组织了个“银发羽毛球队”,队里二十多个人,最小的50岁,最大的72岁,上次社区办中老年羽毛球赛,他们队拿了亚军,奖品是每人一提卫生纸加一桶食用油,李姨抱着奖品站在领奖台上笑的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去年阳了之后总觉得胸闷体虚,李姨看见我蹲在球场边喘气,硬拉着我去打球,教我怎么发力不费膝盖,打了半个月,我胸闷的毛病真的好了。
李姨总跟我们说:“你们年轻人总说体育是年轻人的事,其实我们这把年纪才懂,体育哪是为了拿奖啊,能跑能跳能吃能睡,就是最大的福气。”前阵子有个刚毕业来我们小区租房子的小姑娘,失恋了天天蹲在羽毛球场边哭,李姨拉着她打了一周球,现在小姑娘成了球队的编外人员,还帮李姨做了球队的宣传海报,上次球队聚餐,小姑娘说“我以前觉得天都塌了,结果打了几天球,出了几身汗,觉得那点事根本不算啥”。
你看,体育哪里只是运动啊,它还能把陌生人凑在一起,把冷冰冰的小区变成有人情味的家。
坐了10年轮椅的“金哨裁判”:我站不起来,但我的目光永远跟着球跑
我们小区球场有个专属裁判,叫张建国,大家都喊他张叔,今年55岁,坐在轮椅上,腰上永远别着个金属哨子,手边放着个自己做的计分板,谁走步谁打手谁犯规,他喊得比专业裁判还准,我们打野球都爱喊张叔来当裁判,绝对公平公正,没人敢耍赖。
张叔以前是开出租车的,10年前出了车祸,下肢截瘫,那时候他刚45岁,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子倒了,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两年,连楼都不下,连以前最好的朋友来探望都不见,后来他儿子上初中,喜欢打篮球,放学了就推着他来球场边看,一开始张叔就坐在树荫底下沉默地看,看了半个月,场上有人走步,他忍不住喊了一声“走步了!”,场上的人都愣了,然后笑着说“张叔懂行啊,以后你来当我们裁判呗?”
从那之后张叔就成了球场的专属裁判,他自己花了半个月时间研究篮球规则,还自己做了个可移动的计分板,绑在轮椅边上,每次来都带着,有次我们打友谊赛,最后一秒有人投篮,大家都不知道踩没踩线,张叔掏出个手机,说“我录像了,你看,脚在三分线外面,算三分”,我们才知道他每次当裁判都偷偷录像,就怕有争议。
现在张叔的儿子上了大学,学的是体育教育,说毕业之后要当体育老师,教更多小孩打球,张叔说起儿子的时候,眼睛亮得很:“我这辈子是站不起来了,但是看着这些小孩在场上跑,看着我儿子以后能教更多人打球,就好像我自己也在场上跑一样。”
前阵子我们小区办第一届“邻里杯”篮球赛,张叔是组委会的成员,专门负责给获奖的小球员发奖品,他坐在轮椅上,给每个小朋友脖子上挂个塑料的奖牌,小朋友们围着他喊“张裁判好”,他笑得合不拢嘴,张叔总说,要是没有这个球场,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出门了,“是这些球,这些人,把我从家里拉出来了,让我觉得我还能做点有用的事。”
我们总在追捧聚光灯下的体育,却忘了普通人的球场才是体育的根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对体育的误解:觉得体育就是要拿金牌,就是要出成绩,就是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被万人欢呼;觉得普通人打球就是“瞎玩”,算不上真正的体育,但是在小区球场泡了这两年,我才明白,我们以前追逐的那些聚光灯下的赛事,那些顶级的球星,其实只是体育的“面子”,真正的“根”,是藏在每个城市的街头巷尾,藏在每个小区的球场里,藏在每个普通人挥汗如雨的瞬间里的。
上周六我们小区办第一届“邻里杯”运动会,没有奖金,奖品就是大米、食用油、抽纸、钥匙扣,但是来了两百多个人,最小的运动员才4岁,跑50米跑一半停下来捡路边的小石子,全场的人都给他加油;最大的运动员72岁,参加了乒乓球比赛,拿了冠军,抱着一袋大米站在领奖台上说“我打了50年乒乓球,这个奖是我拿的最开心的一个”,那天我报了三人篮球赛,最后决赛输了,领了一提抽纸,但是晚上我们一群人在球场边摆了个烧烤摊,李姨带了自己腌的酱萝卜,王哥带了他儿子的橘子汽水,张叔给我们讲他以前开出租车遇到的趣事,风一吹,全是烤肉和汽水的味道,我那天发了个朋友圈,说“这是我做体育这么多年,感受到的最真实的体育的样子”。
现在总有人说焦虑,说卷不动,说生活压力大得喘不过气,我每次都跟他们说,别在家躺着刷心灵鸡汤,去楼下球场跑两圈,打半个小时球,出一身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不需要你买多贵的装备,不需要你有多好的身体素质,不需要你一定要赢,只要你愿意站到场地上,愿意动起来,你就能获得最纯粹的快乐。
你要是哪天路过我们小区的球场,听见里面的喧闹声,就进来坐坐,不用怕不会打,我们有最好的裁判张叔,有最热心的教练李姨,还有总给大家带橘子汽水的王哥,过来了,你就知道,什么输赢什么成绩都不重要,能跑能跳能笑,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就是体育给普通人最好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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