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班拐去常吃的淮南牛肉汤店填肚子，刚掀开门帘就听见老板的大嗓门：“我去！这球也能进？！”抬头就看见吧台后面的手机正播着湖人打太阳的常规赛，39岁的勒布朗·詹姆斯正攥着拳头往回跑，耳朵上的绿色发带被汗湿了一半，刚才那记压哨三分硬生生把比赛拖进了加时，老板手里捞粉丝的漏勺“哐当”掉回汤锅里，溅起的油星子烫了手也顾不上揉，旁边两个背着书包穿校服的初中生挤在吧台边，晃着手里的篮球喊：“老詹这也太猛了吧，我以为他早就打不动了！”
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看着屏幕里那个还在和比自己小20岁的年轻人拼抢篮板的身影，突然有点晃神：原来从第一次在同桌的铅笔盒上看见“詹詹”这个昵称到现在,已经过去快17年了。
我第一次知道詹詹，是在同桌贴满贴纸的铅笔盒上
2007年我上初二，同桌阿凯是我们班第一个有篮球的人，他的金属铅笔盒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球星贴纸，最中间那个戴着发带、张开双臂庆祝的黑皮肤球员，他说叫“勒布朗·詹姆斯，我们都叫他詹詹，以后肯定是NBA历史第一”，那时候我对篮球的认知还停留在体育课上投不进的罚球，直到某个周五下午，我们班几个男生偷偷把多媒体教室的投影打开,直播骑士对活塞的东部决赛第六场。
我至今记得那个画面：22岁的詹詹一个人扛着球队，最后时刻连砍25分，把活塞的防线冲得七零八落，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多媒体教室都在喊，阿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往天上扔，溅了前排女生一身水也没顾上道歉，那天放学我们一群人抱着篮球跑到操场，所有人都在模仿詹詹的战斧劈扣，我个子矮，跳起来连篮筐边都摸不到，落地的时候踩在石子上滑了一跤，牛仔裤膝盖破了个大洞，回家被我妈追着打了半条街,现在膝盖上还有个浅浅的疤。
那时候我们小县城里的孩子，大多没见过什么大世面，每天的生活就是上课、做题、放学在操场疯跑半小时，我们喜欢詹詹，其实根本看不懂什么战术、什么效率值，就是喜欢这个从贫民窟里走出来的穷小孩，没有爹，小时候跟着妈妈外婆到处借房子住，居然能靠着打篮球变成全美国都认识的英雄，那时候我们总觉得，他能从一无所有走到聚光灯下，我们以后肯定也能考上想去的大学，能变成很厉害的人，能让自己的家人过上好日子，那时候的詹詹，对我们来说根本不是什么远在大洋彼岸的球星，是我们揣在铅笔盒里的“勇气贴纸”，每次考试考砸了、被老师骂了，看看他那张攥着拳头的脸,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那些年我们骂过詹詹，也为他流过泪
2010年夏天我刚上高中，某天早自习阿凯突然黑着脸冲进教室，把铅笔盒上詹詹的贴纸撕得稀碎，扔在地上踩了两脚，说“以后我再也不看他打球了，叛徒”，我才知道詹詹在电视直播里宣布，要离开效力了7年的克利夫兰，去迈阿密和韦德、波什组队，那时候整个篮球论坛都在骂他，说他是软蛋，说他不敢单核夺冠，说他背叛了家乡，我们学校食堂的电视每次播热火的比赛，总有穿骑士球衣的男生在台下嘘，有次两个球迷吵急了，连饭盆都碰翻了,番茄鸡蛋泼了一身。
2011年总决赛热火输给小牛，我在宿舍的被窝里用老人机刷文字直播，看见最后时刻詹詹连续得分荒，气得把手机砸在枕头上，跟着论坛的人一起骂他“关键时候就软，根本不配当联盟第一人”，那时候我们总觉得，英雄就该一个人扛着所有压力往前走，就该像武侠小说里的大侠一样，单枪匹马打赢所有对手，詹詹跑去和别人组队，认输”了，就是打碎了我们心里那个“孤胆英雄”的梦。
直到2012年东部决赛第六场，热火2-3落后凯尔特人，整个系列赛都被骂到抬不起头的詹詹，在波士顿的主场拿了45分15个篮板，镜头扫到他脸的时候，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后来球迷都叫那场的他“带着死亡之瞳的男人”，那天我在高考前的封闭补习班上课，偷偷把手机放在桌洞里看文字直播，看到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我假装去厕所，躲在隔间里哭了好久，不知道是哭他终于熬过来了，还是哭下周就要高考的自己,连模拟考的分数线都没够到。
再后来2016年，他回到克利夫兰，在总决赛1-3落后73胜的勇士，所有人都觉得骑士输定了，他带着球队连扳三场，最后封盖伊戈达拉那个球，我和刚工作的同事在出租屋里看直播，我们俩啤酒喝了一箱，尖叫到楼下邻居上来拍门投诉，他抱着总冠军奖杯哭着说“Cleveland，this is for you”的时候，我同事也在哭，他那天刚收到转正通知，前三个月他每天加班到凌晨三点，被客户骂了无数次，连房租都差点交不起，那天我们突然懂了：我们骂詹詹的时候，其实是气自己遇到困难的时候总想逃跑；我们为他哭的时候，其实是在为那个咬着牙撑过来的自己开心，我们对他的所有情绪，从来都不是对一个球星的好恶，是把自己的人生,都投射到他的比赛里了。
当詹詹跑不动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青春也快到站了
2020年园区夺冠那天，我刚和谈了5年的女朋友分手，一个人在家啃泡面看直播，詹詹抱着MVP奖杯，对着镜头说“Kobe，this is for you”的时候，我抱着电脑哭了半小时，不知道是哭意外去世的科比，哭终于拿到第四个总冠军的詹詹，还是哭我那无疾而终的感情，那时候他35岁，很多人说他也该退役了，该拿着荣誉去过舒服日子了，可他一打,又打到了39岁。
现在刷短视频，总能看到有人黑他，说他老了，说他刷分，说他现在打球就是为了破纪录，一点胜负欲都没有，上周我看到一条评论说“詹姆斯现在除了会蹭热度什么都不会”，我忍不住回了一句“你见过哪个40岁的人，每场比赛拼40分钟，崴了脚跺两下就继续上场，每年花几百万美元保养身体，十几年不吃猪肉的？”下面很快有人回我“老詹给你多少钱你这么洗？”我笑了笑没回，他们不懂，我们这些看了詹詹十几年的人,早就不在乎别人怎么骂他了。
上个月阿凯来我出差，我们俩找了个烧烤摊看湖人打掘金的比赛，詹詹那场打了38分钟，拿了30分，最后湖人还是输了，阿凯喝了一口啤酒，叹了口气说“要是放在十年前，他肯定能扛着球队赢，现在是真跑不动了啊”，然后他掏出钱包，给我看夹层里夹着的那张皱巴巴的剪报，是2007年詹詹进总决赛的报纸头版，他说当年撕了贴纸，后来又偷偷把这张剪报藏起来了，阿凯现在在老家当初中老师，每天下班还要去操场打半小时篮球，以前他能轻轻松松摸筐，现在跳起来连篮板下沿都够不到，他说“你看詹詹都跳不高了，我们也老了啊”。
那天我突然反应过来：我们总盼着詹詹永远年轻，永远能飞天遁地拿总冠军，其实就是盼着我们自己永远能是那个在操场上跳得最高、永远不怕输的少年，可时间对谁都公平，他会老，我们也会长大，会遇到工作的压力，会遇到感情的挫折，会发现自己原来不是世界的中心，原来很多事就算拼尽全力也做不到，可只要看到詹詹还在场上跑，我们就觉得，好像自己心里那个十几岁的少年,还没走。
我们追詹詹，追的从来不是完美的神，是不认输的自己
总有人问我，詹詹有那么多黑点，抱团、走步、关键时刻传球，你为什么还喜欢他？我每次都和他们说，我从来没把他当成完美的神，我喜欢他，就是因为他不完美,但他永远在往前走。
他是会在输球的时候找借口，是会在关键时候把球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是会为了夺冠离开自己的家乡，可你不能否认，他打了21年NBA，几乎没有受过大伤，自律到可怕的程度；你不能否认，他从小穷到连饭都吃不上，现在成了身家几十亿的富翁，却从来没有过花边新闻，和高中就在一起的妻子结婚十几年，把三个孩子都教得很好；你不能否认，他捐了好几亿美元建学校，给阿克伦的穷孩子免学费、免伙食费、给他们的父母找工作,帮了几万个和他小时候一样的穷小孩。
去年我创业失败，欠了十几万的债，每天愁得睡不着觉，掉头发掉得快秃了，那时候我每天都翻詹詹的比赛集锦，看他2016年1-3逆转勇士的系列赛，看他采访的时候说“你跌倒了没关系，爬起来就好，永远不要放弃，不管别人说什么，你要相信你自己”，那时候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五公里，白天跑客户，晚上去夜市摆摊卖烤串，现在债已经还了快一半了，要是没有那时候詹詹的那些视频撑着,我可能真的就垮了。
前阵子我去老家的初中做公益，看见有个初一的小男孩穿着詹詹的23号球衣，我问他你也喜欢詹姆斯啊？他点点头说“对啊，我爸喜欢，我也喜欢，他说詹姆斯告诉我们，只要努力，穷小孩也能变成英雄，我以后也要打职业篮球”，你看，詹詹带给我们的从来都不是多少个总冠军、多少个纪录，是那种不服输的劲，是那种就算手里拿了一副烂牌，也要努力打好的劲，这种劲，会从我们这辈人,传到下一辈人手里。
昨天我又去那家牛肉汤店，老板正给刚放学的儿子盛汤，他儿子也穿了件詹詹的球衣，店里的电视正放着詹詹生涯的十佳球，老板笑着和我说“等詹詹退役了，我就把店里这面墙全贴满他的海报，以后我儿子问起来，我就和他说，你爸年轻的时候，追过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球员”。
是啊，詹詹的比赛真的是看一场少一场了，说不定再过一两年，他就会宣布退役，再也不会出现在NBA的球场上了，可那又怎么样呢？他留在我们记忆里的，永远是那个22岁穿着骑士队23号球衣，跑起来像风一样的少年，是那个我们考砸了、受挫了、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一想到就会有力量的名字。
我们追了詹詹十几年，追的从来不是球，是那个永远相信“努力就能变好”的自己，是我们整个滚烫的、闪闪发光的青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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